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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宮門遲跪窺君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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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宮門遲跪窺君顏(上)

雨聲漸歇,柳情從酣夢中醒來。

他翻了個身,嗓音裏帶著綿軟語調:“什麽時辰了?”

聽得小廝答道“卯時三刻”,他登時魂飛魄散,伸腿踹翻了腳踏。

他現在的官職本不用上朝,可新帝改了規矩,連他這樣的小官每隔兩月也得去金鑾殿站一回。

“壞了,壞了。”

林溫玨哪裏懂得他的苦楚。他又不靠那幾兩俸祿養家,自然不必三更燈火五更雞地趕著點卯。

右頰上的掌印尚是浮腫,他側臥榻上,慢悠悠揮手道:“來人,給你們柳主薄牽匹快馬。”

現在胯下是赤兔馬,也不頂用了。

緊趕慢趕,怕是只趕得上散朝。

人家站著議事,自己倒好,要跪著領罰嘍。

金鑾殿上,群臣為賑災人選爭得面紅耳赤。

梅中丞前日還慷慨陳詞,力薦孫中尉,今日縮在朝班末尾,裝聾作啞。眼見這肥差就要落在林宰相的門生頭上,殿門外閃進一道人影。

新帝李嗣寧被吵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見狀冷笑一聲:“階下何人?這個時辰才來,是來趕早朝呢,還是赴朕的晚膳?”

身側的老太監立即尖聲喝道:“聖上問話,還不速速回稟。”

柳情不敢擡頭,還未開口,膝蓋已不爭氣地磕在了地磚上。

“微臣大理寺主簿柳情,遲來誤朝,罪該萬死。”

李嗣寧聞言,眉梢微動,擡手示意他起身,好整以暇地瞧著滿朝文武,琢磨今日誰會第一個跳出來,參他一本。

刑部侍郎手持象牙笏板率先出列,聲若洪鐘:“臣請陛下嚴懲柳主簿,以正朝綱。”

言畢稍頓,目光轉向周寺卿,“只是柳主簿平日謹小慎微,今日卻敢在禦前失儀。這柳主簿的膽量,會不會是有人縱容出來的?”

周寺卿從容應答:“侍郎這話在理。像柳主簿這懶筋待曬的年輕人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不過,說到管教,我們大理寺官員向來勤勉。哪像前兒老夫路過刑部衙門,怎的申時二刻就人去樓空了?知道的說是去體察民情,不知道的,還當諸位大人是趕著去秦淮河點花牌呢。”

刑部侍郎回道:“周大人說笑了。我們刑部辦案講究個雷厲風行,這不前幾日剛破獲一起大理寺積壓四年的盜糧案,弟兄們熬了幾個通宵,這才特許早些歇息。”

“侍郎此言差矣。我大理寺辦案追求水到渠成,不像某些衙門,效率快是快了,案情卻沒摸個清楚。”

柳情伏在地上暗自苦笑:這哪是參我?分明是借我的由頭,撕咬對方的錯處。

李嗣寧終於扶額開口:“兩位愛卿吵了許多年,還不消停嗎?要不朕命人搭個戲臺子,讓你們吵個痛快?”

二人聞言一怔,難得異口同聲:“臣等惶恐。”

“方才指天畫地時不見你們惶恐,這會兒卻知道怕了。一個個的,在朕的眼皮底下都這麽放肆,背地裏豈不是要把天捅出個窟窿?”

柳情品著兩位大人唱的大戲,冷不丁正撞上李嗣寧意味深長的目光,驚得腿彎發軟,頭頂的烏紗帽歪至耳側。

前日還在街市逗弄金元寶的寧四公子,現在身披龍袍,端坐蟠龍金椅。

李嗣寧渾不理會他詫異的目光,兀自續道:“話說回來,想來是船娘的花酒比墨香醉人,讓我們柳主簿難舍溫柔鄉,這才姍姍來遲?”

柳情心中喊屈:什麽船娘、花酒……明明是林家的混帳東西把我誆上了畫船。

老太監輕咳道:“柳大人,聖上問話呢。”

柳情心下一橫,俯首正色:“臣知罪!可今早臣給自己算了一卦,卦象明明白白寫著'臣工宜遲'。臣想著,若是冒冒失失早來了,萬一沖撞了皇上,那罪過可就大了。”

他心裏門兒清。這位年輕皇帝最吃占蔔這套,至今未納嬪妃,還不是因為欽天監那幫神棍說什麽“五年內不宜有子嗣”的鬼話。況且聖上既肯化身寧四公子與自己閑談,顯是存了親近之意,也不至刻意刁難。

李嗣寧果然不怒,聲音裏帶著新鮮的興味:“噢?朕倒不知,欽天監蔔卦的差事何時輪到柳愛卿來兼任了。”

林溫玨借他的馬不如他此時的嘴快。

他脫口道:“臣惶恐!臣是怕欽天監諸公觀星有差,才鬥膽妄揣天機。臣一片赤心,可昭日月。”

話方出口,悔青了腸子,這不明擺著指摘欽天監失職麽?頓覺生機渺茫,兩腿止不住地打戰。

“愛卿這張利嘴,比欽天監的渾天儀還會轉。既是天意使然,你就去宮門外跪足兩個時辰,讓烈日曬曬你這身懶骨頭,也讓朕瞧瞧你這天意應得對不對。”

好在聖上龍顏和悅,未計較最要他命的俸祿,柳情誠惶誠恐:“今蒙聖訓,臣必當痛改前非,絕不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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