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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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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洛寧漕水,半輪彎月高懸天空,蛙鳴聲四起。

闞寂山頭,聲音吵嚷。

“我草,徐大娘子是不是有病,”一個粗噶男聲嚷嚷,“真是囂張,天天要錢。”

“蕭山徐家主無能唄,二房退居邊線,結果前幾日顧大娘子回來了,張口要洛寧徐家上供錢財。”粗眉毛的人說。

“啊,蕭家不幫忙了?”

“聽說是徐文敬病重,入不敷出。”

兩個人穿短打,哼哧哼哧打算解褲腰帶洗澡。

結果,粗嗓門後退,啊呀一聲大叫:“我的天,這河裏怎麽躺著一個人?”

粗眉毛不敢亂動,“快快快,喊人!是不是顧大娘子又殺人了!是不是上頭又丟屍體下來了?!!”

“快快快快……”

粗嗓門一路爬坡,越過荊棘,穿過叢林。

他去主家尋人,大喊:“找公子,快點找公子!”

粗眉毛蹲下身,把人掰過來一看。

徐濯靈嘴唇脫皮,臉頰幾道深深劃痕。

粗眉毛嚇了一跳,連忙大喊:“造孽啊,造孽——”

他攬起徐濯靈手臂,搭自己肩頭,人上岸。

粗嗓門領一群人沖下來,“快快快,這裏這裏。”

兩個人分別扛徐濯靈進去裏屋,粗嗓門伸手,解徐濯靈領口驗傷。

徐濯靈登時驚醒,手反過來,掐了粗嗓門脖子,“誰?”

粗眉毛步步後退,門簾打開,一道溫柔聲音傳過來:“阿黑,別這麽吵吵嚷嚷。”

阿□□:“公子,公子……”

占江辰先是凈了手,才進來,“公子,這裏是洛寧。”

徐濯靈瞇眼看過去。

占江辰一身白衣,脆青衣擺繡了竹子,他一打折扇,桃花眼溫潤笑。

恍如隔世,徐濯靈松開掐住阿黃的手,淡淡道:“師哥?”

占江辰眼神發楞,喉結動了好幾下,“小濯。”

“你——”

徐濯靈無悲無喜,拖著腳:“腳斷了。”

占江辰:“好久不見。”

“吃雞蛋湯嗎?”占江辰對阿黃說:“這是我弟弟,阿黃阿黑。”

阿黃阿黑四目相對:“公子,他是您的弟弟?”

“嗯。”占江辰馬上過去給徐濯靈綁了頭發,“買點皂角,收拾幹凈的屋子出來。”

“哪裏發現的,”占江辰扶了徐濯靈到一旁,徐濯靈眼淚汪汪,“好痛啊,臉好痛,手好痛,我到處受氣,你怎麽會在這裏?”

“說來話長……”占江辰拿了剪刀:“沒事,我現在是琮王這邊待著,地形勢力都摸清楚了嗎?”

“嗯,摸清楚了。”

“暫時回不去……”徐濯靈赤裸身體,占江辰拿了紗布繃帶纏繞徐濯靈身體,徐濯靈齜牙咧嘴,“破布身體,什麽也幹不了。”

“我聽越風樓樓主說洛寧有海市人,就來找你了。”

占江辰擡起徐濯靈手臂,“怎麽還是這麽莽撞?”

“沒辦法,碰到了難纏的蛇蠍美人。”徐濯靈說。

占江辰:“對誰一見鐘情了?”

徐濯靈:“…………”

“有肉吃嗎?”徐濯靈話鋒一轉:“我餓了。”

“隨便來點炙羊肉,牛肉,虎鞭麝香,豬蹄,牛肝,行嗎?”占江辰說:“強身健體,還吃嗎?”

“補腎氣,強壯身體,”占江辰笑笑:“小濯,怎麽樣?”

徐濯靈:“…………”

“你再說一遍?”

占江辰:“今天宰的。”

“……”徐濯靈險些暴走,什麽牛!

他頭疼,只好摁住眉心,拼命心頭念大悲咒。

會員都只給聽15秒的存在,怎麽感覺這個逼陰魂不散?

封建,還守宮砂,他媽的怎麽不割以永治?

徐濯靈:“悲痛。”

占江辰查看他的軀體,徐濯靈後背有劃傷。

他掃了眼徐濯靈的耳朵,頓時擰起眉:“你耳朵後……”

徐濯靈猛地捂住自己耳朵,反問道:“有顏料嗎?”

占江辰:“你耳朵有灰……”

他擦了徐濯靈耳朵一下,方才道:“你怎麽了?遭遇了什麽事嗎?”

徐濯靈一楞。

他怎麽可能說自己蕭山遭遇的事,他怎麽可能說自己碰見了為qjf,他怎麽可能說自己突然碰見美人,然後隨自己心意去,結果卻倒了黴。

他心疼自己,“師哥,你知道回去的辦法嗎?”

占江辰搖頭:“不太行,至少也是十年後。”

“亂世風雲,茍著才是大途。”占江辰笑:“沒有好壞之分。”

徐濯靈長臂一展,他拿了阿黃阿黑接過來的汗巾跟上衣,聳肩穿了進去,“嗯,也行。”

他平靜道:“事情發生太快,我都來不及反應。”

“……”占江辰:“你什麽時候進來盛世景華的。”

“一周前。”

占江辰嘆口氣,“你何時能改改你橫沖直撞的性子,我行我素到要命。”

“……”徐濯靈上下掃視占江辰。

他琢磨著,這個占江辰怎麽跟危曜暄一模一樣呢,一個不開口說,直接打屁股,打服為止,一個嘮叨嘮叨,“你怎麽不去教訓滅絕師太?”

“或者去找毒婦——”

占江辰無解:“到底發生了什麽?”

徐濯靈:“非得問?”

占江辰嗯嗯點頭,他指了指自己的臉,“誰招惹你了?”

徐濯靈:“我搞gay了。”

占江辰:“…………”

他腦子嗡嗡響,“你啥意思,難道你在大景朝交男朋友了?”

徐濯靈:“我被蛇蠍男美女給騙了。”

占江辰:“…………”

沒片刻,阿黃阿黑跟他說徐大娘子找他有事。

阿黃阿黑瑟瑟發抖:“怎麽又來要錢啊,哪裏還有錢?”

徐濯靈依靠墻角,大馬金刀坐了下來。

他容顏俊美,皮膚病態的白,因為傷痕累累。

本身冷硬的氣場生出幾分孱弱。

徐濯靈心口鈍鈍生痛,他哇一聲嘔血。

阿黃阿黑去扶他,他們關切地問:“小姑娘,你幾歲了,要不要吃口點心?”

“……????”

徐濯靈懵逼,他有那麽好欺負??

阿黃阿黑當徐濯靈受罪了,他們就像是對待真正的少年一樣,給徐濯靈拿了瓜子花生,還拿了幾本解悶的話本。一個用汗巾擦徐濯靈的臉,一個用剪刀剪掉他幹枯打結的頭發。

徐濯靈撐下巴看窗外的綠樹,連連走神。

阿黃笑得慈祥:“沒事兒,把洛寧當作自己家。”

阿黑扇扇風:“無妨無妨,隨便住多久。”

他倆沒打聽徐濯靈的事兒,把徐濯靈伺候好以後,他們自覺退出了。

徐濯靈精神緊繃,此刻得以偃旗息鼓。

他感覺不到痛,竟然閉上眼睛睡了。

阿黃阿黑關上了門,他們笑笑,“公子弟弟還真是個勇士。”

“都跳深水潭了……”

·

占江辰出門,跨了一座小橋,穿過藹藹霧氣。

他今年27歲,本科學醫,畢業後讀了法醫學。

占江辰一年多前來到這裏,如今住在洛寧徐氏旁支的徐讚這裏。

徐讚精神頭足,甫一看到占江辰,“定京那邊來消息了,徐景帝又不知發什麽瘋,又不讓我們回去了。”

“這感情好,你幹爹正好回來洛寧休養生息。”

占江辰對徐讚道:“大娘子沒找您算賬嗎,二叔?”

“我沒錢了,大娘子再這麽剝削,我無能為力。”

“看診的錢要買材料,不經用啊……”

徐讚如實道:“再忍忍,等你幹爹回來。”

“休養生息這麽些年,江辰,委屈你了。”

“絕不可辜負,你幹爹教導。”

占江辰:“近日……我聽說了一些大娘子的傳聞。”

徐讚一臉肅穆,他摔了茶杯中的杯盞:“且看大娘子跟她那個定京的姘頭怎麽搞吧。”

占江辰點點頭,他拿了徐家主身旁錢袋子,去了外廳。

他覺得,沒有一個男人會忍受自己的妻子跟外來的男人登堂入室,可盛世景華游戲就是這麽一鍋大雜燴,相比較父子伺候同一個。這個形同虛設的徐家主其實有能力……但奈何,徐大娘子的姘頭是大景朝左相危如天嘛……跟位於權力頂峰一步之遙的男人搶女人,很顯然,徐家主有所考量。

占江辰把錢袋子放桌上,對徐大娘子說:“大娘子貴安。”

徐大娘子名喚徐朝雲,她盈盈笑,對占江辰說:“都好,都好。”

“只是你這蠢笨的樣子,居然還能掙到錢?”徐朝雲一身朱紅,手腕別了三個金圈圈。

占江辰:“侄子只會打秋風,舅舅邊關打仗,一切仰仗大娘子的恩典。”

徐朝雲:“你讓我好等啊,聽你下人說,你弟弟找到了?”

“怎麽這麽沒禮貌,讓他出來見見我?”

占江辰感慨消息走漏之快,徐朝雲的眼線遍布周圍,他幹脆也不遮掩:“侄子告退。”

“錢已送到,我要去繼續賺錢了,我還有很多的飯菜沒有去處理。”

“去吧去吧,下人模樣。”

徐朝雲罵了幾句。

占江辰當她的話放屁,忽視走人了。

再過幾日徐赟過來,一切好說。

占江辰沒想太多,他去徐家藥鋪裏拿了治跌打損傷的藥,似乎是不放心,占江辰曾記起洛寧的王神醫欠他一條命,如果需要幫忙,那便去就是了。

他連夜駕馬車,送徐濯靈去王神醫所在的思春臺。

王神醫臉像老樹皮,剛見著昏睡的徐濯靈,他便捏他耳,對占江辰道:“童男童子,這少年的夫婿呢?”

占江辰如遭雷劈,“夫婿?”

王神醫道:“大景朝傳說,如果找到九十九個耳後有守宮砂的童男童女,引他們鮮血如入藥,可得長生。”

“我都沒見過幾個人有……”

占江辰擔心望向王神醫,“這是我最珍視的弟弟。”

“王神醫,拜托了。”

王神醫目光一閃,摸徐濯靈骨,“骨相奇絕,皮相盡毀,若是治好,也是個醜人了。”

“你去我房間的藥房裏拿點名貴藥材,定京人剛送來的,”王神醫笑,“去吧。”

占江辰:“好。”

師弟的父親徐老師一生郁郁寡歡。

徐濯靈一直盡力去為父親伸冤……但舉步維艱。

他的師弟……早已搖搖欲墜。

母親患了癌癥,雙腿再也不能跳舞行走。

占江辰唉了聲。

就算是這樣,徐濯靈依然考上了公安大學,高分第一進入海市警視廳呢。

“王神醫,有些事,我也不便多說。”

“容顏色絕者,色衰而愛馳,”王神醫不知不覺一貼草藥放到徐濯靈臉上塗塗抹抹,“眉毛漂亮,眼睛漂亮,這麽好看的人,怕要是天上的白月光了。”

“長開後是個大美人。”

占江辰落下心:“神醫說得對。”

“我看著小娃子天身根骨絕佳,有師父沒,不若讓他在我這裏學武,你常來看我,如何?”

占江辰跟王神醫討價還價:“我只能做醬肘子。”

“那好,我要吃三個,還得家清蒸鱸魚。”

“好。”占江辰接下了這樁差事。

他本來就煩得死每天煮飯看診,生活沒得一點盼頭。

這會兒他師弟來了,更顯高興,幹脆快快活活接下了王神醫吩咐的任務。

……

徐濯靈沒感覺,他無所謂。

擡頭思故鄉,等到下個年歲清明時節。

總該回地球看一看。

月隱天明,望到故鄉一片海,灼目太陽下綻放的無盡夏日。

總歸,要比封建王朝這苦日子來得好多了。

不如,隨遇而安啊……

徐濯靈躺了半個月,他解開紗布第一天,上了王神醫家的樹。

第二天,跟王神醫養的大白鵝幹架。

大白鵝掐了脖子,追得徐濯靈滿院子跑,王神醫摸胡子,丟給徐濯靈一個掃帚,“想吃什麽,自己去後山抓。”

徐濯靈唯愛吃肉,還得吃牛肉幹。

他跑市集抓小偷,商鋪老板跟他認識了,免費給他做肉包子。

王神醫看自己新修繕好的藥鋪子,滿意點頭:“定京的大爺好啊。”

徐濯靈腿能跑能跳是兩個月以後的事。

彼時王神醫讓徐濯靈每天站樁,他沒反對,比起受傷,他更怕自己不能有飛毛腿。

日子一晃而過,占江辰受到幹爹消息,說不日自洛寧歸來,恰好王神醫要搬家了,他讓徐濯靈收東西準備去往洛寧南邊尋找新的地方住宿。

離開前,占江辰要跟徐讚告別,可倒黴事兒來了,他還沒走出門外,徐朝雲突然派人來說話,她的管事嬤嬤說:“你弟弟吃徐家的,用徐家的,先把銀子付清了再走。”

占江辰無語:“嬤嬤,是我銀子沒給夠,還是如何?”

嬤嬤打了占江辰一個耳光:“大膽!竟敢頂嘴!”

占江辰臉上起了紅印子,腦瓜子嗡鳴。

嬤嬤關了占江辰,徐朝雲則是說:“心情不好,找人出出氣。”

徐讚不敢出頭,他房間內走來走去,卻被徐朝雲勸告:“相公,別難受,我打的,又不是你兒子。”

“等著……

徐讚敢怒不敢言,生生忍下去了。

……

天黑了,徐濯靈到處打窩,王神醫朝他耳朵點了一滴墨,嘻嘻笑:“放心,偽裝很好的,這叫……還貞。”

徐濯靈雷翻了,他唉了聲,摸自己耳朵。

他拿起銅鏡,無奈看向鏡中人。

鏡中的人眼尾上挑,多了一絲不可察覺的風情。

徐濯靈放好銅鏡:王神醫還是有自己的審美,把他的臉治好了。

自己越長大,就越跟個妖精似的,要去勾誰的魂??

他找了碳火棍,隨意圖了幾筆眉毛。

大粗眉像泥鰍。

王神醫喟嘆:“美嬌娥,你居然這麽糟蹋。”

徐濯靈存心扮醜,他朝臉上點麻子。

“不喜歡人皮面具,扮醜實在。”

王神醫:“去去去——”

徐濯靈擔心占江辰,他跑了去找人。

半途,徐濯靈差點迷路。

霧蒙蒙群山,白霧阻了前進去路。

徐濯靈唉了聲,胸口鈍痛。

他時不時就是心口痛,偶爾吐口血。

危曜暄給他下的毒,到底是有後遺癥。

徐濯靈後背冷汗,風一吹,他瑟縮了身子,堅決往霧氣中走,絕不回頭。

霧氣侵入骨髓,徐濯靈骨頭縫疼,牙齒打顫,他連忙將大氅逃出來穿到身上。

他的身體不蠻好。

盡管站樁修煉武功,開始丹田調息,但內裏好像虧空了。

徐濯靈穿越一處溝渠,拂開濃霧。

頓時,眼前出現一駕馬車,有人大喊:“能幫忙嗎?我們將軍遭了賊人算計!”

徐濯靈大步向前,他對帶刀侍衛說:“躲到旁邊的水渠裏去。”

過了片刻,另外一群黑衣人對著破爛的馬車翻翻找找,其中一個人說:“走!這人肯定跑了,一定要謹遵相爺吩咐,不留活口。”

徐濯靈蹲地上,他探了下徐赟鼻息,問:“被人追殺了?”

侍衛掃了眼徐濯靈身上的大氅:“洛寧徐氏,你是這裏的人嗎?”

徐濯靈:“…………”

他還得去找占江辰,看了眼口吐白沫的徐赟,點頭道:“嗯,郎中就在前面不遠,我先送你過去,隨後我再去找我兄長。”

徐濯靈扶穩徐赟,他拉高大的將軍回去了王神醫那裏,王神醫此時卻不在!

“不在!”

徐濯靈呆住:“老頭?!”

沒有辦法,徐濯靈只能就地幫徐赟處理傷口。

他熟練地取出紗布,拿出箭頭,徐赟咬牙痛醒。

“放肆!”

徐濯靈挑眉,他一腳踹徐赟傷口:“罵你爹。”

徐赟昏過去了。

他有點意識時,自家的侍衛正在給自己餵白粥。

徐赟唯記得睡前一腳,他問帶刀侍衛:“有人救了我嗎?

侍衛點頭:“是個生人,力氣大,脾氣彪悍。”

徐赟略微回憶受傷之事,一口飲盡白粥。

門外有風,王神醫進來,他看看徐赟,摸起了胡子:“又受傷了?”

徐赟驚奇:“姓王的?”

王神醫點頭:“嗯,救你的是我徒弟。”

“他名叫徐濯靈,是江辰的弟弟。”

“徐家大娘子趁您不在,欺負江辰沒娘沒爹,不僅每天都要走看診的銀錢,今天,還沒讓他回來。”

徐赟:“你把那個少年給我叫出來。”

徐濯靈扮醜,往自己眉毛中央點克夫痣。

他把眉毛畫得很粗,用鍋灰抹了臉。

咚咚咚,侍衛敲門。

徐濯靈轉首,侍衛驚呼一聲,扭頭便跑!

幾秒後,王神醫來看徐濯靈,哭笑不得,他指他嘴角那顆長毛的痣,說:“能把你夫君嚇死。”

徐濯靈:“誰有夫君?”

“我師哥呢?”

“被抓走了。”

“琮王讓你過去,他是你師哥的幹爹。”

徐濯靈:“?”

王神醫拍大腿:“別看了!”

徐濯靈對鏡微笑,他慢慢挪步子走。

徐赟看到了,問:“你哥哥是占江辰?”

徐濯靈:“嗯。”

徐赟道:“今日起,你便是我的第二個義子,你哥哥呢?”

徐濯靈:“不見了。”

徐赟聽說了占江辰的事情,他說:“你隨我一起去徐大娘子家中。”

徐濯靈:“被抓走了?”

徐赟:“是。”

他們沒有停留太久,徑直到了徐家門口。

徐家大門緊閉,徐赟示意侍衛動手。

侍衛一刀劈開大門!

徐讚眉心打結。

有人大喊:“將軍,將軍來了!”

徐赟沈聲:“蠢貨,你哥哥我回來了。”

徐讚大喜過望,他走到路門口,還跌一跤。

徐讚對哥哥說:“哥?”

徐赟很重很重拍了徐讚肩膀,笑說:“阿弟辛苦了。”

兩個人敘舊。

徐濯靈沒想著,他去找占江辰了。

可沒成想,管家用大棒子威脅徐濯靈:“哪裏來的醜東西,給我滾開!”

徐濯靈遭了推搡,故意跌到地上。

徐赟隔了老遠看到這個樣子,他上前,緩慢扶起了徐濯靈。

管家大棒子當即落地,徐赟發話:“給我把徐家大娘子的人統統打一百大板,往死裏打。”

院中潛伏的人馬上捉拿了管家。

棒起痛落,哀嚎聲不斷。

“啊——”

“啊——”

徐朝雲氣沖沖過來,她大喝:“誰回來了,誰回來了?!”

徐赟當仁不讓:“當然是你祖宗回來了。”

“弟妹,休書一封,滾出徐家。”徐赟抖了下徐讚寫的休書,“來,走起。”

徐朝雲面色一冷,“我可是徐閣老親自許配的人,你這豈不是打徐閣老的臉?”

徐赟:“占江辰是我的義子,你在定京做了什麽事,我一清二楚。”

“休書不要,那麽可以,你欺負將軍義子是為大不敬,徐家家道中落,輪不到將軍府義子替你積攢名聲,”徐赟道:“是不是聽說我在前線死了?所以這麽興奮,揭竿而起?!”

徐朝雲唇角咬出血。

徐赟侍衛跑進院中搜羅,他們在水井旁發現占江辰。

占江辰嘴中堵了白布,侍衛松開他繩子,關切問:“公子,還好嗎?”

占江辰點頭:“嗯。”

他去喊徐濯靈了。

徐濯靈裝傻充楞,一直低頭,不肯瞧人。

占江辰左看右看徐濯靈,“不好脫身了,你。”

徐濯靈楞了下,“好心人收我當義子,沾了你的光。”

占江辰笑笑:“畢竟定京危氏的掌權人,危曜暄的親舅舅。”

徐濯靈一個激靈,全醒了。

他剎然抓住占江辰的手:“不是在洛寧嗎?”

占江辰拍拍他手背,“你不是想學武嗎,我讓我幹爹教你。”

徐濯靈楞怔,可占江辰又說:“危曜暄跟徐赟關系不好,八竿子都見不到一面呢。”

徐濯靈:“…………”

狗日危曜暄,陰魂不散。

徐濯靈:“開醫館吧,師哥,我當個打雜的。”

“那當然可以。”占江辰道。

徐濯靈跟占江辰身後,摸下巴思考問題。

不太可能,危曜暄視人如螻蟻,目中無人,還封建,利害心極強,而且容易偽裝成無害的兔子。

他不會找到自己了吧?

徐濯靈抱起胳膊,“哼。”

他們回到王神醫在的地方。

王神醫絮叨,說定京好美人成風,首當其沖,便是危曜暄。

徐濯靈仰天看了看。

天邊一線白雲劃過天際。

他右手的小指跟左手大拇指相互抵在一起,組成心形丈量天空。

兩只手的無名指跟中指交疊鎖起,徐濯靈半瞇眼:危曜暄。

這、種、人!

怎麽陰魂不散的。

徐濯靈:“所以,他必死的人生,跟我有什麽關系?”

“……”徐濯靈自說自話,“為救發小顛覆整個世界,當真神情,佩服佩服——”

徐濯靈伸了個懶腰,他蹲地上玩螞蟻。

占江辰給了他小樹棍:“我也好久沒學功夫了,幹爹說讓我呆在洛寧,養精蓄銳。”

徐濯靈:“嗯。”

他去看徐大娘子。

徐朝雲收拾包袱離開了洛寧徐家,帶著她的管家,滾回了蕭山。

徐讚重整旗鼓,當場放話:“各位,今日徐某是什麽人,明天,還是什麽人。”

徐濯靈曬著日頭,肩頭暖洋洋。

日光下,他的皮膚發亮。

細小絨毛透出來了。

此後的三年,徐濯靈留在洛寧勤學苦練,他本來就比別人早上學,還去了特種兵部隊訓練,他偶爾維持著公安大學時期念書的習慣,起得比雞早,入夜就熄燈。

隔一天,練一天。

徐濯靈聞雞起舞,他瘦削的體型緩慢抽長,像一條青翠的竹子一般,拔高冒尖。

徐赟得知徐濯靈扮醜,反而說他是個精怪,但也沒阻止,隨他去。他發現徐濯靈天分很高,問起打兵之法,運籌帷幄之術,徐濯靈只說,“我不懂。”

徐赟郁卒,開訓徐濯靈。

戰亂止戈,他只一心一意休養生息。

徐赟每天叮囑兒子給王神醫做菜,自己品嘗;盯緊占江辰醫學功課,甚至於調侃:“不若,你去參加鄉試,拔尖出頭。”

占江辰:“那不行,我只會武,不會文,太醫院有活兒,我也不幹。”

“我們是世家簪纓,可以世襲的,”徐赟開玩笑:“你若不願,我不能奈你何。”

“但徐家太醫院,不跟那個徐氏一起,”徐赟說:“你不想你弟弟日子過好點?”

占江辰嘆氣,他對徐赟說人雖然長高了,力氣壯實了,仍然掩不住一身病氣,可不能折損心智,我作為兄長,虧欠良多。

徐赟:“孝順。”

徐濯靈也聽占江辰唉聲嘆氣,他從未對占江辰提起過去之事,也不願意提。

他定制了面具,每每都不忘往眉心中央點一個克夫痣。

封建的定京城,最忌諱這種了。

徐赟都不願意看,開玩笑說:“看見這個痣一次,倒黴三天。”

徐濯靈:“要的就是這效果。”

徐赟咂摸,說:“你就說你娘是民間女子,死於戰亂,懂嗎?”

徐濯靈:“好。”

……

悠閑的時日一晃而過,陽光炎熱之時,洛寧日頭正盛,一塊塊冰鑒送入徐家,徐濯靈熱得發毛,恨不能泡水裏,他穿著裁縫自制的短衣短褲,攤平涼席上,說:“師哥,熱死了,你的風扇到底搞沒搞好?!”

徐濯靈瘋狂扇風,渾身暴動,“師哥!也沒水了!煩死了!”

占江辰安慰他:“馬上馬上,爹在燒窯,你忍忍。”

“我不忍了!”徐濯靈挽發:“給我剪頭發,熱死了熱死了!”

占江辰索性拿水提桶,出門了。

徐濯靈仿佛站在火焰口,要焦化了。

他跑了出去,去窯裏避暑。

徐濯靈踩草鞋,蹬蹬蹬跑到了山裏。

漕水盡頭,一輛馬車徐徐使來,裏面傳出一道深沈嗓音:“通知了洛寧徐氏的人沒有。”

陳恪說:“阿黃阿黑馬上到了。”

“嗯。”

阿黃阿黑上山去追徐濯靈,他們大聲喊:“徐離真,徐離真,你再不回來,你哥打你。”

徐濯靈:“熱死了,不回去!”

馬車內,危曜暄單手撐太陽穴,撩起眼皮。

徐淮安正襟危坐,一本正經,“三哥哥,你看我這篇策論,寫得如何?”

危曜暄停頓,他下了馬車,說:“阿靈,你先坐穩。”

“好。”徐淮安皺起眉,“鬧啊。”

……

蟬鳴聲四起,徐濯靈坐石頭上用腳玩水,他身旁,是打水的占江辰,他對他說:“哥哥,今晚煮個白饅頭吃?”

占江辰扔了桶到水裏。

徐濯靈,低頭盯著一塊黑色石頭。

占江辰說:“你很得意啊。”

徐濯靈赤腳打水,“占大毛,你也得意。”

定京會來人,憑借琮王跟危曜暄的親近關系,來的那個人或許就是——

徐濯靈短衫短褲,露出兩只皙白的雪胳膊,他打水玩,低頭看向水面的自己。

他嘆口氣,“哥哥,我想回家,我想回去了。”

“占大毛,我想回去了。”

占江辰:“你就認命吧。”

他挑起扁擔,擔了兩桶水,“回去吧,一冷一熱,別喊我給你紮銀針。”

徐濯靈抿唇,他咳了咳,臉色煞白。

起身後,一股冷風的涼意浸透骨髓,徐濯靈腳打水:“我今天能吃白豆腐嗎?”

“哈哈哈哈……”占江辰笑,“你怎麽這麽可憐,不吃肉嗎?”

“吃肉想吐……”徐濯靈擦幹腳上的水,穿了草鞋,他去拿占江辰的衣服,外衫。

占江辰挑擔子,徐濯靈跟著,他腦子昏,嘆了口氣,慢慢走。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走起。

占江辰額頭冒汗,肩膀擔著汗巾。

前面路口,危曜暄一席白衣,額頭束了一條白色抹額。

整個人清雋端莊,淡漠冷冽。

占江辰放下水桶,碰到了危曜暄,他點頭:“曜暄,還不到你娘祭齋月,怎麽豎起了抹額?”

危曜暄上下打量露胳膊露腿的徐濯靈,眼睛瞇起。

“大哥安好。”危曜暄問占江辰:“你身後這人,是誰?”

徐濯靈眼睛看向遠處的馬車,有人掀開了簾子。

“…………”

徐濯靈腳步一頓。

自己矯情個什麽勁兒呢?

沒有誰會在乎。

占江辰停住,對徐濯靈說:“叫哥。”

徐濯靈:“?”

危曜暄笑,徐濯靈問占江辰:“我回去煮飯吃?”

占江辰拿了錢袋子,遞給他,“乖,先去買點栗子吃,我跟這個哥哥有點事。”

徐濯靈:“他怎麽叫你哥?”

“……”占江辰無語,“我快三十了,你說呢?”

“切……”徐濯靈拿過錢袋子,掂了掂:“不夠,再給我點。”

“還不夠啊,”占江辰從袖子裏掏出另外一錠金子,“這半個月我買藥材攢的錢,別給我浪費了。”

危曜暄笑。

徐濯靈懷疑危曜暄不懷好意,他惡狠狠剜了眼危曜暄,抱怨道:“鹵豬蹄,牛肉,燒雞,雞翅,燒鴨……我都買回來算了?”

占江辰煩躁:“吃吃吃吃,餓不死你,你能吃那麽油膩的東西嗎你!”

“我都沒吃飽過飯,我餓!”徐濯靈回懟:“我餓,你不給我肉吃,我上山打野豬去。”

占江辰抄起扁擔欲追,徐濯靈扭頭就跑。

危曜暄見狀,以手掩面,“這是誰?”

“我弟弟啊,”占江辰長籲短嘆:“這死欠打的玩意兒。”

危曜暄:“好吃鬼。”

占江辰無奈:“愛吃肉。”

“像個潑皮。”

危曜暄:“舅舅呢?”

他挑起擔子,毫無怨言去了後院,阿黃阿黑緊趕慢趕做飯煮菜。

占江辰想給徐濯靈做點白豆腐燉肉丸子,他對阿黑說:“丸子給我留著。”

阿黃笑瞇瞇露出食盒:“做好了,吃吧。”

占江辰眉眼彎彎,“謝謝阿黃。”

阿黑添柴火,爐中火燒得旺旺,他扒拉裏頭的紅薯,說:“吃點兒。”

占江辰接過,蹲下來剝開,還分了一半給阿黃:“來點兒。”

幾個人匆忙填飽肚子。

燒窯的徐赟闖進來,連忙道:“哎,我侄子來,怎麽沒人告訴我?”

他指著食盒那碗白豆腐滾肉丸子,“把這個端上去,我侄子發小最愛吃這個了。”

占江辰卻記著小師弟要吃,他笑了笑,提起食盒:“好,阿黃……”

哐當。

白豆腐湯倒了一地,徐赟見狀:“別了,別撿。”

徐赟攔開阿黃:“誰都不許碰茬子,離真哪裏去了?”

占江辰:“去吃豬蹄了。”

徐赟:“你們啊,幹點活都不利索,還吃豬蹄,客人來不知道歡迎?”

占江辰道歉:“爹,我去把離真叫回來。”

徐赟:“徐家,就這棵苗還不錯,我聽說,是他解決了蕭家問題,還有承擔起了應有的責任。”

占江辰:“…………”

徐赟誇讚:“吃虧是福,江辰,我來處理。”

占江辰笑:“謝謝爹。”

他跟阿黃阿黑準備了另外的飯菜,送到外廳宴席。

徐淮安落座,指使阿黃阿黑:“放到中央,我不吃魚。”

占江辰放好魚,徐淮安看見他,“你是徐將軍的義子?”

“能麻煩你,給我沏茶水喝嗎?”

占江辰:“…………”

危曜暄入場,他掀開竹簾,“徐淮安,別這麽沒禮貌。”

“這不是你家。”

徐淮安沒想到危曜暄來了,“三哥哥,我認錯了。”

危曜暄對占江辰道:“這裏不用你安排了,我等舅舅來。”

阿黃阿黑四目相對,占江辰左右為難,他喉嚨堵了一口氣,“好。”

三個人上去了內裏庭院,徐赟大步走近,左右相看:“咦,小潑皮沒回來?”

危曜暄說:“舅舅,我要我娘的信物。”

徐赟坐好拿筷子,“再過幾日是你娘的忌日,你不能讓我好好吃個飯嗎?”

危曜暄:“我拿了東西便走。”

徐赟端起碗,對徐淮安道:“淮安,勸勸你三哥哥。”

徐淮安道:“姑父,我怎麽勸呢?”

“三哥哥成熟穩重,有自己的想法,我怎麽勸?”

徐赟扔筷子,“你們先吃,信物,你們別想拿走。”

危曜暄遭了冷臉,徐淮安扇風點火,小聲對他嘀咕:“怎麽這麽小氣?”

“你閉嘴。”危曜暄端坐,一口飯都吃不下去。

徐淮安坐得離危曜暄遠了些,他給危曜暄遞了一盤雞翅:“吃點兒?”

危曜暄沒胃口,他楞楞盯住席上的菜,摘下了頭上的抹額。

徐濯靈這個時候進屋的,他去長街買了新衣服,換了絲履鞋子,還給占江辰買了金創藥跟清涼膏,以及徐赟最愛吃的燒鴨,占江辰最愛吃的甜橙橘子。

他用竹籃子摟了整整一籃,進屋就喊:“哥,甜橙買回來了。”

占江辰哦了聲:“你快去泡藥浴,晚上我給你施針。”

徐濯靈面容依然如故,他忽視席面上的人,一個人拿了小籃子,慢悠悠走,他給自己買了好吃的脆蘋果跟豬蹄。

路過徐淮安時,對方道:“你是誰,見到定京三殿下,不行禮嗎?”

徐濯靈:“…………”

占江辰出聲:“將軍府的世子,你怎麽不行禮?”

徐淮安呼吸一沈,不情不願起身,“參見世子殿下——”

徐濯靈扶他肩膀:“我是個下裏巴人,不用對我行大禮。”

徐赟:“快過來,爹要吃飯。”

徐濯靈掏出包好的燒鴨,往遠處了扔:“接著。”

徐赟接住,“屋裏人是你三哥哥,你問個好。”

徐濯靈平淡:“三殿下好。”

他走入內堂,占江辰拿過他的籃子。

危曜暄神色木然,一直握緊拳。

占江辰去廚房,他用菜刀切橙子,碎成八瓣後,他吩咐阿黃:“去,把離真叫過來。”

阿黃去喊人:“小酌,小酌,一杯酒小酌……”

徐濯靈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我馬上去泡浴。”

徐淮安聽到了,“呵,還小酌,這麽愛喝酒?”

危曜暄單手支頤,他撐起下巴。

他迅速截住阿黃,反問:“小酌,這是誰的名號?”

“哈哈,我給世子取的。”

“三年前,這裏有什麽人下來嗎?”危曜暄開門見山,“皮膚很白,很漂亮。”

“那沒有,這裏確實撿過不少屍體。”

“把另外一個人喊過來?”危曜暄道:“把你身旁另外一個人喊過來。”

阿黑來了,他行禮:“撿過屍體啊,三年前撿了一個長頭發的。”

“你們世子,是怎麽回來這裏的?”

阿黃阿黑齊齊道:“蕭山海盜,太亂了,我們少爺說是跳海下來的。”

“……”危曜暄作罷,“沒你們的事了。”

……

廚房,徐濯靈站門口,他坐凳子發呆。

占江辰過來,遞給他半塊蘋果,“怎麽了,平時沒見你這麽憂郁。”

“說吧,師哥幫你,”占江辰目眩良久,“難道,這個危曜暄跟你有什麽關系嗎?”

徐濯靈擔心:“師哥,他會殺你的。”

他咬蘋果,哢嚓哢嚓,“你不能讓他知道你是穿越者,不然,我倆玩完。”

“知道我身份的只有越風樓的聞姑姑,”占江辰認真分析,“而且,我戴面具了,我也沒有露出任何的馬腳,倒是你,反偵察意識這麽強。”

“你的病啊,我擔心……”占江辰拍拍徐濯靈後背,“王神醫說,至多熬五年,三年已過,你還能幾天活命?”

徐濯靈:“無所謂啦……”

“毒,就是他為了維護他的發小才給我下的……”徐濯靈悵然:“我又怎麽知道我這麽倒黴呢?”

徐濯靈手捧自己雙頰,“沒事兒,我能打,功夫也練好了,不怕當階下囚。”

“我想回去……”

占江辰好笑說:“怎麽個回去法?”

徐濯靈搖頭:“不知道啊,既然大景朝遲早會滅亡,那就讓他滅得更早……”

這話一出——

危曜暄橫沖直撞,“滅亡?”

“你貴為徐將軍之子,懷的就是這種心思?”

徐濯靈:“…………”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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