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絕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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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渡

戰報傳來那日,院裏的海棠開得正好。

溫雪棠正在配藥,指尖撚著一撮白芷,陽光透過窗欞,在藥碾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小廝跌跌撞撞沖進來時,他頭也沒擡:“說過多少次,藥房不準……”

“溫公子!”小廝撲通跪下,手中捧著個烏木托盤,“邊關……邊關戰報……”

托盤上躺著一塊染血的布料,邊緣焦黑,依稀可見半枚殘缺的平安扣紋樣,那是出征前,溫雪棠親手繡在蕭沈璧內衫上的。

“將軍又在惡作劇。”溫雪棠輕笑,指尖的白芷灑落一地,“這次又要玩什麽花樣?裝死?”

小廝的額頭抵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蕭將軍他……玉門關大捷……但……”

“但什麽?”溫雪棠意識到什麽,抓起布料,忽的發現下面壓著一紙文書。朱砂批紅的“陣亡”二字刺入眼簾,他猛地將紙揉成一團,“胡說什麽!這布料……這布料是我隨便繡的,誰都能仿……”

話音戛然而止。

布料翻面,內側用金線繡著個極小的“棠”字。那是他獨有的針法,收針時會多繞半圈。

正廳停著一口黑漆棺木。

溫雪棠站在三步之外,死活不肯再近一步。棺蓋未封,裏面只整齊疊著一套染血的鎧甲,心口處被利器貫穿,裂痕猙獰。

“人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在空氣裏。

副將紅著眼眶:“玉門關火起……將軍為救被困將士……沒能出來……”

“胡說。”溫雪棠走過去輕扯那副鎧甲,“他答應過我……他明明答應過……”

甲片割破手指,鮮血滴在冰冷的鐵衣上。有人來拉他,卻被他推開。直到在鎧甲內側摸到個硬物。那把鑲玉匕首,刃身彎折,玉柄粉碎,只餘金線修補的纏枝紋還死死纏著半截“速歸”。

溫雪棠突然不鬧了。

他小心翼翼捧起匕首殘骸,像是捧著什麽易碎的珍寶。

藥房傳來驚天動地的碎裂聲。

一罐罐蜜餞被砸得粉碎,糖漬濺了滿地。溫雪棠赤腳踩在瓷片上,鮮血混著糖漿,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紅痕。

“騙子!”他踹翻最後一個糖櫃,“蕭沈璧……你這個大騙子!”

瓷片紮進腳心,卻感覺不到疼。角落裏滾出個油紙包,是蕭沈璧最後一次給他帶的梅子糖。溫雪棠跪在地上,顫抖著拆開。

糖已經化了,黏糊糊地裹著一張字條:

“下次試試杏脯,略酸些,但你會喜歡。”

熟悉的字跡刺得眼眶生疼。溫雪棠將糖紙按在心口,突然想起那人臨行前夜,也是這樣把臉貼在他後背,輕聲說:“等我回來吃杏脯。”

靈堂擺了七日。

溫雪棠不哭不鬧,只是每日清晨都會更換供品——第一天是糖畫小老虎,第二天是蜜漬梅子,第三天是《春情集》……全是蕭沈璧生前最愛逗弄他的物件。

第七日深夜,他抱著那套血甲蜷在棺木旁,指尖一遍遍描摹鎧甲心口的破洞。

“不是說……葬在能看見我的地方嗎……”他貼著冰冷的鐵衣呢喃,“連這個……也要騙我……”

窗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溫雪棠突然發了狠,抓起匕首殘片就往心口紮。

“鐺!”

碎片被什麽東西擊落。他茫然擡頭,看見棺木底部露出半截卷軸。

卷軸裏裹著一封信和一枚玉佩。

信是蕭沈璧的字跡,墨跡新鮮,顯然寫於出征前不久:

“雪棠:

若你見此信,我已食言。

玉門關地勢我已勘察三月,此戰兇險,但必須勝。若有不測,玉佩可調親兵護你南下。

別哭。我葬身之處,必是春風最早吹到的地方。

——沈璧絕筆”

溫雪棠怔怔望著玉佩,那是蕭家祖傳的虎符,背面新刻了“雪棠”二字,刀工拙劣,顯然是蕭沈璧親手所為。

暴雨拍打窗欞,他抱著血甲和信,終於哭出聲來。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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