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認

溫雪棠又夢見那個雪夜。

五歲的他踮腳去夠集市上的糖畫，一回頭，爹娘的身影已經被人潮淹沒。寒風卷著碎雪往領口裏鉆，他跌跌撞撞地在陌生街巷裏奔跑，哭喊著“娘親”，卻只換來路人冷漠的側目。

夢裏飄起鵝毛大雪，他蜷縮在墻角，凍得失去知覺前，終於看到一抹熟悉的杏色裙角……

“娘親！”

溫雪棠猛地從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中衣。黑暗中，他本能地抓住身旁人的衣袖，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別丟下我……”

被拽住的人明顯僵住了。

溫雪棠在混沌中聞到熟悉的沈香味，恍惚間又回到那個噩夢。他顫抖著將臉貼上對方的手背，像小時候對娘親撒嬌那樣蹭了蹭：“棠兒冷……”

一陣沈默。

隨後，他被人輕輕擁入懷中。

“我在。”

低沈的男聲瞬間擊碎幻覺。溫雪棠徹底清醒，觸電般松開手。被他當成娘親拽著衣角喊了半天的，居然是蕭沈璧！

“你……”他羞惱地往後縮，“怎麽在我床上？”

蕭沈璧收回僵在半空的手：“你發燒說胡話，管家叫我來的。”

月光透過紗窗，照出他眼底的紅血絲。溫雪棠這才註意到，蕭沈璧外袍都沒脫，肩甲硌出幾道紅痕，顯然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我……”溫雪棠嗓子發幹，“剛才說了什麽？”

“說冷。”蕭沈璧拉過錦被裹住他，“要聽童謠。”

溫雪棠耳根發燙：“還有呢？”

“叫我娘親。”

“……”

屋內陷入死寂。溫雪棠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卻聽見蕭沈璧突然哼起一段陌生的調子。

“棠梨甜，棠梨香

小棠莫怕夜風涼

娘親織件雲羅衫

護我兒郎歲歲安……”

沙啞的嗓音並不適合唱童謠，卻讓溫雪棠瞬間紅了眼眶。這是他娘親自編的曲子，世上不該有第二個人知道。

“你……”他聲音發顫，“怎麽會……”

蕭沈璧從懷中取出一方褪色的帕子：“你娘寫的，夾在你爹給你的那本《南華經》裏。”

帕子上是熟悉的字跡，密密麻麻記著童謠和食譜，角落還畫著個紮小揪的娃娃，旁邊標註“棠兒三歲模樣”。

溫雪棠指尖發抖，突然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書呢？”

“別急。”蕭沈璧按住他，“在書房暗格裏，跑不了。”

溫雪棠卻掙紮得更厲害：“我現在就要看！”

“穿鞋。”

“不用你管！”

蕭沈璧直接把人打橫抱起：“那我抱你去。”

溫雪棠氣得咬他肩膀：“放我下來！”

“咬重些。”蕭沈璧面不改色，“剛才替你暖手，左臂還沒知覺。”

溫雪棠頓時啞火。

書房暗格裏，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手劄。

全是溫夫人的筆跡。

有教做桂花糕的食譜，有記錄溫雪棠兒時趣事的日記，甚至還有幾封未寄出的家書，開頭都是“棠兒如晤”。

溫雪棠跪坐在地上，一頁頁翻看，眼淚砸在泛黃的紙頁上。蕭沈璧默默退到門外，給他留出空間。

天光微亮時，書房裏傳來壓抑的啜泣聲。蕭沈璧推門進去，看見溫雪棠抱著書冊蜷縮在角落，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他單膝跪地，將人攬入懷中：“你娘……很愛你。”

溫雪棠揪緊他的衣襟：“為什麽……不早點給我……”

“怕你看了更難過。”蕭沈璧拭去他臉上的淚，“現在……好些了嗎？”

溫雪棠沒有回答，只是將臉埋進他頸窩，許久才悶聲道：“……童謠再唱一遍。”

蕭沈璧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又哼起那首《棠梨甜》。

晨光透過窗欞，將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溫雪棠在熟悉的曲調中漸漸平靜，恍惚間，他感覺蕭沈璧吻了吻他的發頂。

像極了他記憶中，娘親的晚安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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