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誄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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誄虎

溫雪棠的小貓死了。

那是一只通體雪白的獅子貓,頂好看,養了三年,是娘親留給他的最後一件生辰禮。那只貓兒死在一個雨夜,悄無聲息地蜷在窩裏,像是睡著了,只是再也不會醒來了。

溫雪棠在一棵海棠樹下挖了個坑,用錦緞裹了貓兒放進去,又立了塊小小的木碑,上面刻著“雪團之墓”。

蕭沈璧回來時,正看見他蹲在碑前發呆,指尖沾著泥,眼眶紅得厲害,卻倔強地抿著唇不肯落淚。

“雪棠。”蕭沈璧輕聲喚他。

溫雪棠沒應,只是將手裏最後一捧土壓實。

蕭沈璧蹲下身,遞過一塊幹凈帕子:“擦擦手吧。”

溫雪棠接過帕子,卻攥在掌心沒動,只是被攥緊又松開。雨水混著泥土在指縫間幹涸,像一道小小的裂痕。

“它很老了。”蕭沈璧看著那塊木碑,忽然道,“走的時候沒受苦。”

溫雪棠猛地擡頭:“你又知道了?”

“我見過太多生死。”蕭沈璧伸手拂去碑上落葉,“能無痛而終,是福氣。”

這句話不知觸動了哪根神經,激的溫雪棠抓起一把濕泥砸在他身上:“你懂什麽?!它明明前日還在我懷裏打呼,昨日還吃了半條魚……什麽叫福氣?死了算什麽福氣!”

泥漬在蕭沈璧玄色衣袍上暈開,他卻不躲不閃,任由溫雪棠發洩,然後再默默用幹凈的衣衫輕輕罩過溫雪棠的頭頂。

等溫雪棠喘著氣停下,他才輕聲道:“若我死了,你也會這麽難過嗎?”

雨聲驟歇。

溫雪棠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他盯著蕭沈璧平靜的臉,忽然覺得胸口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如果他死了……

“你……”他嗓音發顫,“胡說什麽?!”

蕭沈璧笑了笑,伸手抹去他頰邊一點泥漬:“隨口問問。”

溫雪棠一把拍開他的手,猛地站起身。他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得喘不過氣,最終只擠出一句:“蕭沈璧,你可要死在我後面。”

蕭沈璧仰頭看他,雨水順著下頜滑落,像一滴遲來的淚。

“好。”他輕聲道,“我盡量。”

那夜溫雪棠做了個噩夢。

夢見蕭沈璧躺在玉門關外的雪地裏,胸口插著半截斷箭,鮮血染紅了大片積雪。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想跑過去,雙腿卻像灌了鉛。

驚醒時,窗外仍是沈沈夜色。

他渾身冷汗,下意識往身旁摸去,空的。

心跳驟然加速,溫雪棠赤腳沖出門,險些撞上守夜的侍衛。

“將軍呢?!”

他逮住一個侍衛,著急的抓了侍衛的衣領。

侍衛被他慘白的臉色嚇到:“在、在書房……”

書房亮著燈,蕭沈璧正在批閱軍報,聽見動靜擡頭,就見溫雪棠光著腳站在門口,單薄中衣被夜風吹得翻飛。

“雪棠?”他立刻起身,“怎麽了?”

溫雪棠不答,徑直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腰。

蕭沈璧僵住了。

懷中人在發抖,指尖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他就會消失。蕭沈璧慢慢撫上他的後背,摸到一片冰涼冷汗。

“做噩夢了?”他低聲問。

溫雪棠將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蕭沈璧不再多言,打橫將他抱回臥房。溫雪棠全程縮在他懷裏,直到被放進被褥才松開手。

“睡吧。”蕭沈璧替他掖好被角,“我在這兒守著。”

溫雪棠卻抓住他的衣袖:“……上來。”

蕭沈璧眸光一暗,和衣躺到他身側。溫雪棠立刻貼上來,額頭抵著他的肩膀,呼吸漸漸才平穩。

就在蕭沈璧以為他睡著時,忽然聽見一句極輕的:

“你答應過的,不許忘。”

蕭沈璧低頭,只見溫雪棠閉著眼,睫毛濕漉漉的。他心頭一軟,將人摟得更緊:

“嗯,答應過的,不忘。”

三日後,溫雪棠在雪團墓前發現一株新栽的海棠苗。

嫩綠的枝葉上還帶著晨露,在風中輕輕搖曳。他蹲下身,發現樹下壓著一張字條:

“它會長成大樹,比我們都活得久。”

落款畫了只笨拙的小老虎。

溫雪棠將字條收進袖中,唇角不自覺揚起。轉身時,他看見蕭沈璧站在回廊下,正望著這邊。

四目相對,兩人誰都沒說話。

但有些承諾,早已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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