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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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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

溫雪棠已經許久沒有開口說話了。

自從那日在院門前甩了蕭沈璧一巴掌後,他便徹底成了個啞巴。用膳、喝藥、看書,所有事都安靜得像一抹游魂,連眼神都不再給蕭沈璧半分。

蕭沈璧試過很多辦法。

新摘的海棠花放在他窗前,第二天就被碾碎在泥土裏;西域進貢的蜜餞裝在琉璃盞中,擱在案頭直到生黴;甚至那把鑲玉匕首,被洗凈了重新送回他枕邊,卻連碰都沒被碰過一下。

溫雪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冰雕。

這夜三更。

蕭沈璧照例來巡夜。

自從溫雪棠這樣後,他每夜都會來西院,有時站在窗外直到天明,有時悄悄進屋看一眼再離開。

今夜下著細雨,窗欞被雨水打濕,透出幾分淒冷。蕭沈璧放輕腳步推開門,借著廊下的燈籠微光,看見溫雪棠蜷縮在床角,錦被只蓋了一半,大半個後背露在外面。

他皺了皺眉,無聲地走到床邊,拉起被子輕輕蓋好。

溫雪棠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蹙,長睫濕漉漉的,像是哭過。蕭沈璧忍不住伸手,指尖懸在他眉心上方,卻終究沒敢碰下去。

正要收回手,忽聽一聲極輕的囈語:“爹……”

蕭沈璧渾身一僵。

溫雪棠在夢裏抽噎了一下,淚水從眼角滑落:“別死……求您……”

那聲音又軟又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孩童般的無助。蕭沈璧心臟狠狠揪緊,下意識去擦他的眼淚,卻在碰到肌膚的前一刻停住。

他不敢。

溫雪棠恨他。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劍都鋒利,剜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流血。蕭沈璧收回手,轉而攥緊自己的衣襟,仿佛這樣就能緩解胸口的劇痛。

窗外雨聲漸密,溫雪棠的夢囈也越來越急:“娘親……別丟下我……”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抓住被角,骨節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蕭沈璧再忍不住,單膝跪在床沿,將他連人帶被擁進懷裏。

“我在。”他貼著溫雪棠汗濕的額角低語,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雪棠,我在。”

溫雪棠在夢中掙紮得更厲害,忽然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尖銳的疼痛讓蕭沈璧悶哼一聲,但他抱得更緊,手掌輕輕拍著懷中人的後背:“沒事了……沒事了……”

溫熱的液體浸透衣料,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翌日清晨。

溫雪棠睜開眼,發現自己以一種極不安穩的姿勢蜷縮在床中央,被角被攥得皺皺巴巴。

他慢慢坐起身,忽然覺得唇齒間有股鐵銹味。

低頭一看,枕上竟有幾星暗紅,是血跡。

正發楞,房門被輕輕叩響。

“公子,”小丫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將軍讓奴婢送新裁的衣裳來。”

溫雪棠面無表情地掀開被子,赤腳走到門前,拉開門閂。

丫鬟低著頭捧進一疊月白色衣衫,料子是上好的冰蠶絲,袖口還繡著淡青的竹葉紋。溫雪棠掃了一眼,突然伸手掀開最上面那件的領口。

果然,內側用金線繡著一個小小的"蕭"字。

他冷笑一聲,抓起衣服就要撕。

“公子!”丫鬟驚呼,“”這、這是將軍熬了一夜親手……”

溫雪棠的手頓在半空。

他低頭細看,發現那些竹葉紋的針腳歪歪扭扭,有幾處甚至能看出拆改的痕跡,確實不像繡娘的手藝。

腦海中突然閃過昨夜夢裏的溫度,和那句模糊的“我在”。

溫雪棠閉了閉眼,將衣服扔回托盤:“拿走。”

丫鬟紅著眼眶退下,臨走時卻偷偷將一件東西塞在門邊。是個小小的布老虎,針腳粗糙,卻憨態可掬。

溫雪棠盯著那布老虎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小時候生病,娘親也會給他縫這種小玩意。

他鬼使神差地撿起來,發現老虎肚子鼓鼓的,拆開一看,裏面棉花塞多了。

當夜暴雨。

溫雪棠破天荒地沒閂門。

他靠在床頭,聽著窗外雷聲轟鳴,手裏無意識地把玩著那只布老虎。雨水順著窗縫滲進來,打濕了案上詩集。

子時過半,熟悉的腳步聲如期而至。

蕭沈璧在門外頓了頓,似乎驚訝於門沒鎖。他輕輕推開門,身上還帶著雨水的濕氣,右肩衣物顏色略深,是昨夜被咬傷的地方。

溫雪棠沒擡頭,只是將布老虎捏得更緊。

蕭沈璧站在門口沒動,半晌才低聲道:“……還沒睡?”

回答他的只有一道閃電。

蕭沈璧苦笑一聲,轉身要去關窗,卻聽身後傳來沙啞的嗓音:“為什麽?”

蕭沈璧猛地回頭。

溫雪棠終於擡眼看他,眼底布滿血絲:“每夜來我房裏,為什麽不說話?”

雨聲震耳欲聾。

蕭沈璧的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怕你不想見我。”

溫雪棠扯了扯嘴角:“那你現在可以滾了。”

蕭沈璧站著沒動,雨水從他的發梢滴落,在腳邊匯成一小片水窪。

“雪棠,”他突然道,“殺了我吧。”

溫雪棠瞳孔驟縮。

蕭沈璧解下佩刀放在地上,一步步走到床前跪下:“用這個,或者匕首,或者你枕下的剪刀。”他仰頭看著溫雪棠,“殺了我,你就能解脫了。”

溫雪棠的呼吸急促起來,手指深深掐進掌心:“你是以為我不敢?”

“你敢。”蕭沈璧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只要往這裏刺一刀……”

掌心下的心跳沈穩有力,溫雪棠卻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抽回手:“滾!”

蕭沈璧非但不退,反而傾身向前,幾乎將他困在床頭:“或者換個法子。”他聲音低啞,“你可以天天給我餵黃連湯,把我的弓全折斷,冬天往我被窩裏塞雪……”

“你瘋了!”溫雪棠擡手要推他,卻被一把攥住手腕。

“我寧願你恨我,”蕭沈璧額頭抵上他的,“也別當我不存在。”

雷聲炸響,照亮兩人交錯的視線。溫雪棠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蕭沈璧……你怎麽能……”

怎麽能在我決定恨你一輩子的時候,又讓我心軟。

餘下的話被吞沒在一個顫抖的擁抱裏。蕭沈璧將他死死按在懷中,像是要把人揉進骨血:“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

溫雪棠咬著他的肩膀痛哭失聲,淚水浸透衣衫,觸及底下結痂的咬傷。蕭沈璧疼得肌肉緊繃,卻抱得更緊。

窗外暴雨如註,淹沒了所有嗚咽。

天光微亮時,雨停了。

溫雪棠精疲力竭地睡去,眼角還掛著淚痕。蕭沈璧輕輕將他放平,蓋好被子,卻在起身時被拽住衣袖。

“別走……”溫雪棠閉著眼呢喃,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蕭沈璧呼吸一滯,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不走,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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