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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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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馴

溫雪棠的書被扔了。

準確來說,是被混在一堆雜物裏,不小心送去了庫房。

他站在空蕩蕩的書架前,指尖捏得發白。那本《南華經》是父親生前親手批註的,扉頁還題著“雪棠吾兒靜心”。如今卻不知所蹤。

“溫公子,實在是誤會……”管事搓著手,額頭冒汗,“下人們收拾時沒細看,以為是不用的舊書.....”

“誰準你們動我院裏的東西?”溫雪棠聲音很輕,卻冷得像淬了冰。

管事腿一軟,差點跪下:“是、是將軍吩咐要給您換新書架……”

蕭沈璧。

又是蕭沈璧。

溫雪棠閉了閉眼,胸口那股郁氣幾乎要沖破喉嚨。他轉身就走,衣擺帶起一陣冷風。

校場。

日頭正烈,蕭沈璧正在試一把新弓。

他背對著院門,肩背線條繃緊,拉滿的弓弦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箭矢破空而去,正中百步外箭靶紅心,尾羽震顫不休。

“好弓。”副將讚嘆,“不愧是將軍親手調的。”

話音未落,一道雪色身影突然闖入校場。

蕭沈璧回頭,正對上溫雪棠通紅的眼角。

“我的書呢?”少年劈頭就問,聲音沙啞。

蕭沈璧皺眉,放下弓:“什麽書?”

“少裝糊塗!”溫雪棠一把抓起案幾上的茶壺,“砰”地砸在地上,“你們蕭家連本遺物都要糟踐是不是?!”

瓷片四濺,茶水潑濕了蕭沈璧的靴面。

校場瞬間死寂。

副將倒吸一口涼氣,上一個敢在蕭將軍面前摔東西的人,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蕭沈璧卻只是擡手示意眾人退下。

等校場只剩他們二人,他才開口:“我會讓人找回來。”

“找?”溫雪棠冷笑,“燒了還是撕了?你們武將不是最瞧不起這些酸腐文字嗎?”

蕭沈璧眸光一沈,突然上前一步。

溫雪棠本能地後退,後腰卻抵上了兵器架。

“讓開!”他擡手要推,卻被蕭沈璧一把握住手腕。

男人的掌心粗糲溫熱,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我父親。”蕭沈璧突然道,“生前最愛讀《莊子》,別隨意下定論。”

溫雪棠一怔。

“弓。”蕭沈璧松開他,指向架上一把烏木長弓,“是他教我做的。”

溫雪棠順著望去,那是把很舊的弓,弓身纏著褪色的紅繩,顯然經常被主人擦拭。

他抿唇不語。

蕭沈璧轉身從案幾下取出一個木匣:“暫時找不到你的。先看這個。”

匣中是一本手抄《南華經》,邊角已經泛黃,但字跡工整如刀刻。

溫雪棠翻開扉頁,上面題著“沈璧習字,父督”。

他指尖一顫,突然覺得匣子有千斤重。

“誰要你的。”他合上匣子推回去,聲音卻沒那麽冷了,“我只要我爹那本。”

蕭沈璧“嗯”了一聲,將木匣放回案幾:“天黑前給你答覆。”

傍晚。

溫雪棠坐在窗前,盯著院門發呆。

書已經找回來了。蕭沈璧親自帶人翻遍庫房,在裝舊賬本的箱底發現了它。此刻正靜靜躺在他手邊,連折角都被小心撫平。

可他卻高興不起來。

窗外傳來士兵換崗的腳步聲,他瞥見校場方向還亮著火把。

蕭沈璧還在練兵?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溜進了隔壁書房。那裏掛著蕭沈璧常用的角弓。

弓身烏黑發亮,弦是上好的牛筋。溫雪棠咬了咬唇,從袖中掏出小剪刀。

“哢。”

弓弦應聲而斷。

次日清晨。

溫雪棠故意繞路經過校場。

他倒要看看,沒了趁手的弓,蕭沈璧還怎麽百發百中。

可剛轉過回廊,他就僵在了原地。

蕭沈璧正在試弓,而那張本該報廢的角弓,此刻完好如初!

弓弦繃緊的顫音清晰可聞,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將軍神技!”副將驚嘆,“這弦換得真快。”

蕭沈璧沒說話,只是摸了摸弓身纏繩處。那裏多了一圈細細的金線,在晨光下閃閃發亮。

溫雪棠胸口發悶。

他明明親眼看見弓弦斷成兩截……蕭沈璧是連夜修好的?

正發楞,忽見蕭沈璧轉頭望來。

四目相對。

溫雪棠扭頭就走。

整整一日。

溫雪棠閉門不出,連午膳都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小丫鬟急得在門外轉圈:“公子,您多少用些點心……”

“滾。”

屋內傳來瓷器碎裂聲。

丫鬟嚇得一哆嗦,正要再勸,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

蕭沈璧不知何時站在廊下,手裏端著黑漆食盒。

“給我。”他伸手。

丫鬟如蒙大赦,連忙退下。

“咚咚。”

敲門聲響起,比平日輕三分。

溫雪棠趴在榻上裝睡。

“溫雪棠。”

低沈的嗓音透過門板,驚得他一個激靈。蕭沈璧從未直呼其名!

門被輕輕推開。

溫雪棠立刻翻身面朝裏,用被子蒙住頭。

腳步聲停在榻前,食盒放在小幾上的聲音。接著是碗碟輕碰,湯匙攪動的細響。

“淮山粥。”蕭沈璧的聲音近在咫尺,“你喜歡的。”

溫雪棠攥緊被角。

他怎麽知道我喜歡……

被角突然被輕輕扯了扯。

溫雪棠死死拽住,兩人隔著一床錦被角力。

“松手。”他悶聲道。

蕭沈璧果然松開。

片刻安靜後,床邊一沈,蕭沈璧直接坐在了榻沿。

溫雪棠猛地掀開被子:“你……”

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裏。

甜味在舌尖炸開,他一時忘了罵人。

蕭沈璧趁機將粥碗塞進他手裏:“喝完。”

命令式的語氣,眼神卻軟得不像話。

溫雪棠低頭看粥。熬得濃稠,撒了枸杞和桂花,正是娘親常做的口味。

他眼眶突然發熱。

“難喝……”他舀了一勺,小聲嘟囔。

蕭沈璧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伸手替他拂開垂落的額發:“嗯,我手藝差。”

溫雪棠差點嗆到。這粥是蕭沈璧親手熬的?!

他偷瞄對方,果然在蕭沈璧右手虎口發現一道新鮮的水泡。

“……傻子。”他低頭猛喝粥,掩飾發燙的耳尖。

窗外,暮色漸沈。

蕭沈璧靜靜看著他喝粥,目光柔軟得像在看某種小動物。當溫雪棠偷偷把不愛的紅棗挑出來時,他忽然伸手。

將那顆紅棗捏起來,面不改色地吃了。

溫雪棠呆住。

“繼續。”蕭沈璧指了指碗,仿佛剛才只是撣走一片落葉。

燭火劈啪,映著兩人交疊的影子。

窗外北風呼嘯,屋內卻暖得讓人犯困。

溫雪棠不知不覺喝光了整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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