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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之路(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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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之路(02)

濃霧在護目鏡的成像中透明化,姜恕壓低身形,四個瘦長的身影從高聳的樹枝間蕩過來,臉上戴著粗陋的木質面具,垂眉慈笑。

像是早就看到了你。

可他們沒有,那些藤蔓還在不停把他們往前送,沒一會兒便掠過燭龍小隊上方。

留下一陣微腥的風。

今起瞳孔縮了一下。

“這他媽是野猴吧?!”黑隼壓低聲音罵,顯然是被嚇到了。

“野猴不會戴面具。”向陽從來以見識服人。

黑隼聽得直扶額,這孩子怎麽就這麽天真呢?

鄔青沒吭聲,狙擊瞄準鏡跟著那四個身影緩緩移動。片刻後,他斟酌著開口:“你們不覺得很像……提線木偶嗎?”

“對!”黑隼盯著那些晃動遠去的長條人影,脊背躥上一股寒意,“要不是熱成像顯示他們是活的,那不就是木偶嗎?”

姜恕這次沒制止耳麥裏的嘰裏呱啦,他們已經是成熟的特戰隊員,都知道度。

他低頭看今起,油彩的緣故,面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只知道那顆聰明腦袋正對著掌上電腦高速運轉。

頻道裏簡短的臭罵後,鄔青作結:“管他是什麽!他們能蕩,我們應該也能借個道吧?”

“當然!”今起嘴角微翹。

話音未落,眾人護目鏡上同時浮現出幾條彎彎繞繞的通道從腳下延伸出去。

這是他剛根據那四個沙奇人的空中軌跡逆向計算出來的,可避開所有陷阱。

“牛啊起兒!”黑隼豪橫一聲,“你這眼鏡比開天眼還管用。”

一頓嘰裏呱啦的讚美。

今起臭屁了一句,繼續盯著屏幕修正數據。

突然,姜恕叩了兩下耳麥,所有人靜默。

那四個沙奇人以同樣詭異輕盈的姿態沿著原路蕩了回來,每個人手上多了一堆金屬鐵皮,很快就消失在濃霧盡頭。

姜恕眼神一凜:“跟。”

他們按照護目鏡上標定的路線疾速移動,但沙奇人的防範心很強,光是穿越危機四伏的霧林就花了半個多小時。等他們再次趴伏,天已經暗了,加之林木繁茂,到處黑魆魆的。

不過還能看到部落的基本樣貌,木質的矮屋像土堆一樣一叢又一叢,屋內沒有任何火光。

沒人?

今起隱隱察覺到了什麽。

姜恕在耳麥中敲不知道藏在哪的獄牙,“什麽情況?”

獄牙言簡意賅道:“八百米外的凹陷土坑裏,他們正圍坐篝火弄木偶。”

姜恕擡起望遠鏡看過去,透過層層枝杈,能看見那處凹陷,坑口呈不規則的馬蹄形,三面緩坡一面陡,篝火在坑底跳動,把部落居民投在土壁上,膝蓋上攤著的就是剛抱回的金屬鐵。

姜恕的鏡頭掃過每一張臉:“歸零者呢?”

獄牙:“暫時沒發現。”

情報上並沒有歸零者的樣貌,但有一點很明確:歸零者剛進入沙奇部落。

也就是說,所有人裏,動作最生疏、眼神最不自然的就是目標。

“隊長,有崗哨。”同樣不知道窩在哪個位置的鄔青突然說道。

有崗哨,說明這裏很重要。

姜恕擡手示意了幾下,開始潛入部落。

森林裏的夜色濃重得厲害,矮屋大都隱在寬闊的葉片下,偶爾有夜行動物的窸窣聲在耳邊響起,或是黑影從夜空中撲下帶起樹葉輕微的顫動。

護目鏡的夜視模式將世界染成一片幽綠,在靠近一間矮屋之前,今起發現了寬大葉片下的兩具屍體。他們的頸骨以詭異的角度折向一旁,現場沒有血跡,只有夜視鏡中正在迅速流失的體溫殘影。

這是外圍的暗哨,黑隼清除的。

雖然黑隼平時咋咋呼呼,不管做什麽,姜恕都喜歡把他捆綁給獄牙。但真到了戰場,他殺人是沒有聲音的,移動是沒有影子的。

今起和姜恕檢查完西側幾個空落落的矮屋後,發現西北側的竹樓有微光漏出來。從熱成像來看,門口那人正抱槍靠在墻邊熟睡,而屋裏幾個房間還分散著三個人。

沒有參與沙奇人的木偶制作,反倒待在有持槍守衛的竹樓裏,難道是歸零者?

姜恕在闊葉後,回身對今起做了個簡單的手勢,隨即如蓄滿力的獵豹躍出去,貼近竹樓,幾下攀爬,悄無聲息落在守夜人旁。

一秒的時間,塗了消光層的軍刀已經將其放倒,連痛呼都被堵了回去。

姜恕在喉麥上輕輕一叩。

今起給手中的槍擰上消聲器,幾步繞到竹樓後上爬,從窗戶滑了進去,擡手就是一槍。

眼前的身影軟倒下來,今起伸手接住,順勢卸力將其輕放到地面。

身體還沒回正,眼前驟然炸開一片冰冷的銀光!銳利到極致的刀風直撲他的頸側動脈。

沒有時間驚愕,今起右腿為軸,左腳猛蹬地面,身體向左側急旋,那抹銀光貼著他喉結前半寸劃過。

今起隨即旋身借助手槍格擋,對方刀勢突變,刀尖向下一探一挑。今起只覺右手虎口劇震,掌中的槍竟被對方的刀花直接挑飛到角落。

好在軍刀已經拔出,今起不退反進,自下而上反撩,右腳猛地踏前一步,用肩肘撞向對方中門。

男人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悍勇,被撞得微微一滯。

就這一滯的工夫,今起的右手已經探向大腿外側快拔槍套,拿出備用的緊湊型手槍。

拔槍,上膛,抵近。

一聲沈悶的槍響在極近的距離爆發,子彈從下顎貫入,掀開了對方的天靈蓋。

男人的身體僵在原地,眼裏的兇光迅速渙散,隨即手中長刀落地。

今起微喘著氣,收槍走向角落,蹲身撿起被挑飛的手|槍。指尖剛觸到冰冷的槍身,整個人便閃電般回身,標準的雙手持槍動作,準星與覘孔連成一線,槍口死死鎖定窗邊的黑影。

“是我。”姜恕的聲音從陰影裏傳來。

今起繃緊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垂眼將槍插回槍套,動作有些快,帶著明顯的滯澀。

姜恕走過去,目光落在今起自然垂落的右手上,虎口有一道新鮮的撕裂傷正滲著血,是剛才格擋時被刀柄反震撕裂的。

“手傷了。”姜恕的話語平靜。

今起這才後知後覺地看向自己的手,疼痛感突然清晰了起來。

他忘了姜恕總會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看著他,從進入坎沙亞到現在,腦子裏塞了很多東西,還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可其實呢,明顯而笨拙。

姜恕單膝蹲下,從隨身急救包抽出止血凝膠和繃帶,拉過他的手開始處理傷口。

他沒有擡頭,只是問:“要簡單說一下嗎?”

今起沈默了幾秒,看著姜恕冷硬的側臉:“六年前,高考結束那天,我被人挾持出境,目的地就是坎沙亞。綁匪的任務是把我帶到境外滅口,但他中途誤入部落交戰區,為了活命,他曝光了我的國籍和身份,把我賣了。”

說話間,今起擡起另一只沒受傷的手,輕輕撫上姜恕塗滿油彩的臉頰,帶著疼惜的力道。

姜恕包紮的動作頓了一下,說:“天穹計劃。”

今起緩緩摩挲姜恕的臉:“是。”

天穹計劃,一項始於十年前的國家最高機密戰略性科技攻關項目。其核心集中於量子信息、人工智能等關乎未來國力的前沿領域,旨在為國家構築戰略層面的科技優勢。

八年前,今起因非凡天賦被秘密選定為天穹計劃的儲備人才,納入國家重點保護與培養序列。

然而,由於項目內部一名核心人員未能抵擋境外間諜組織的滲透與誘惑,儲備人才名單遭到洩露。自此,今起等人陷入了境外勢力無休止的追蹤與暗殺之中。

今起盡量用輕松的語氣說:“顛來倒去,最後落到了沙奇人手裏,不過外公及時發現並上報,我很快就被救了回來。”

姜恕沒有擡頭,只是握住今起撫在自己臉上的那只手,拇指按在他虎口的傷處邊緣,力道很輕,可握著的那只手卻越來越緊。

緊得像要把他沒參與的今起的煎熬年月都攥回手心裏。

今起忽然後悔剖白,他想過這件事姜恕會深究,自己也準備好了有一天會親口告訴他,在合適的場合用恰當的方式平靜地講完,像一個已經愈合的傷口終於可以坦然給人看。

不該是現在,可是……

今起看著低頭的姜恕,看不清臉,只有一截緊繃的下頜線和那只緊握著自己的手。

可是,就該是現在,姜恕想知道。

他現在就想知道。

今起想過姜恕的千百種反應,憤怒的,沈默的,追問每一個細節的,甚至紅了眼眶的……他都預演過,也都準備好了應對。

可當他擡眼,昔日幽邃眼眸中的星芒破碎,今起忽然慌了,他知道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不應該說出來的,不應該讓他發現任何!

他怕這樣,很怕這樣!

怕完整的姜恕在遇見他之後出現裂痕。

他能容忍殘缺的生命,因為沒人生而完美,可當殘缺落到姜恕身上,他發現自己無法接受。

從什麽時候開始,姜恕總是長久地看著他?

從什麽時候開始,姜恕每次任務回來都要把他脫光了緊緊摟在懷裏才安心?

從什麽時候開始,姜恕眼裏滿是柔情和心疼?

……

今起惶惶看著那碎光一點一點增多,他想伸手去接,想把那些碎掉的東西拼回去。

可他動也不得,因為姜恕握著他的手,握得那麽緊。

“……你別這樣。”今起把臉別過去,聲音悶在喉嚨裏,“我沒事,真的沒事……”

姜恕沒有回答,拇指按在他的下頜抵回來,然後吻上去。不同於平日的烈火燃幹柴,姜恕的吻很輕很軟,一下一下蹭今起的唇,像在數他的呼吸。

今起啟齒,那舌便探了進去,纏得密而深,溫柔地繾綣著……

呼吸全亂了,不知道是誰的心跳在撞。

姜恕摩挲著今起的顴骨,抵著他的唇,一字一句道:“我不會讓他們再來找你。”

心臟疼軟了,然後熱乎乎的,今起發現自己什麽都能給,只要姜恕想要,他什麽都能給!

他一下一下舔著姜恕的嘴角:“好。”

四目相對間,空氣裏還湧動著未竟的話。

但鄔青急促的聲音切入耳機:“隊長,起兒,離開那兒!沙奇人突然散場了,不知道是不是發現我們已經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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