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杜松子樹(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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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松子樹(06)

馬越川並沒有找上門,身為觀察嘉賓,落在今起身上的視線同等於其他練習生。

“你該不會是老眼昏花了吧?”趁洗澡時間,今起捏著指環討伐姜恕。

“少爺,要穩,穩才能制敵。”這句話姜恕已經說了三十遍,也就意味著上島短短三天,今起就聯系了他三十次。

今起不想聽他嘮叨,拍大水流,嘩嘩水聲砸到臉上,奈何隱形耳機音質依然完好,那邊姜恕笑。今起調小水量,“你該不會在外面花天酒地耍我吧?”

“何出此言?”

“我什麽時候聯系,你都準時接了。”一個公司負責人,有這麽閑的?

“少爺,您那麽忙,不也一天十通電話嗎?”

今起不知道該怎麽反駁,訕訕地,“馬越川什麽時候來?”

“少爺,要穩,穩才能——”

靠!

今起掐斷通話。

“今,你是在跟你對象嘮嗑嗎?嘮了好幾天。”右上方坐床上參禪的菲利爾問道,話裏裹著濃重的德語口音。

菲利爾是德國人,參加《能耐》是偶然,用他的話說就是,長這麽大沒見過這麽不要face的主,“說好的參加就能出名,我哥哥卻還沒聯系我!我都被拐到島上三天了他都還沒聯系我!這個節目簡直太過分了!”

他不是無能狂怒的人,所以僅三天就和導演組鬧了三十次解約,導演組以“沒有先例”婉拒。而現在之所以沒再上房揭瓦,是節目組怕了這尊大佛聯系到他哥,不知道兄弟倆說了什麽,總之菲利爾開心了,消停了。

今起本以為找到可以惺惺相惜的難兄難弟,沒想到仍是孑然一身。

“可以把她介紹給我認識嗎?”菲利爾還在不依不饒,“我很好奇她是個什麽樣的女孩子。”

季懷讓在卸妝,愕然得手都停了。他每天都早起化妝,六點準時“啪啪啪”往臉上拍爽膚水。

“偶像不是不能談戀愛的嗎?”季懷讓說完就小心翼翼地看向今起,像個犯錯的孩子。

“為什麽不能?”菲利爾咋呼。

季懷讓顯然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是知道標準答案是不能,“就是,粉絲會覺得不值啊?”

菲利爾感受到文化沖擊,深邃的五官都動了起來,“是人都會交女朋友啊!粉絲也會啊!”

季懷讓不擅長辯駁,支支吾吾不出個所以然。

今起身為當事人,只好緊急開口結束話題,“不是對象,只是朋友。”

菲利爾啊了聲,沒了興致,蔫了。

今起不喜歡用吹風機,邊擦頭發邊走向陽臺,夜風獵獵,肆意穿梭在微濕的發間。他望著沈稠的夜幕出了會兒神,完全沒料到馬越川會出現。

不過也好,也該打個照面了。

“過得還習慣嗎?”

走進宿舍的人體型偏胖,面容和善。季懷讓和邱正允嗯嗯點頭,不知道的還以為馬越川幫他們提前預定了出道位。

今起只是循聲側身,露出恰到好處的拘謹。

在滿室逢迎的熱絡中,靜默者反而最醒目,馬越川一眼就鎖定陽臺角落裏的他並走了過去。

“您好。”今起率先打招呼。

馬越川笑著誒了聲,然後伸出肥厚短粗的手,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今起的手背,抽走他手中的毛巾蓋到頭上。

真他媽惡心!

“失禮了。”今起悄然後撤半步,拿下毛巾,“風大,頭發的水飄到了您的衣服上。”

馬越川由驚轉喜,“不錯!不錯!期待你周五的表現!”

說完背著豬蹄手走了。

季懷讓羨慕道:“觀察嘉賓好像很滿意你。”

“是嗎?”今起一臉茫然。

菲利爾正在床上坐如鐘,半睜一只眼,“這個也很重要嗎?”

面對他人的滿不在乎,季懷讓激動:“當然!本周五是觀察嘉賓考核!”

“哦。”菲利爾合上眼,繼續參禪。

好言無人聽,季懷讓落寞地繼續卸妝。

今起走回衛生間時瞥了一眼對面下鋪的邱正允,每天回寢就洗漱躺下,待人靜默有禮,但從不參與溝通,情緒穩定得近乎詭異。

衛生間門合上時正好熄燈,整個空間陷入黑暗。今起打開水龍頭,機械地搓洗被馬越川碰過的手背。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膚發紅才關水,後退幾步仰起頭,後腦抵在墻上發出悶響。

他閉上眼,腦子裏全是實驗室精密的儀器、寫滿公式的黑板,以及福格爾教授那句“連錯誤都算不上”的斥責。這裏的生活枯燥單調,他不懂其他練習生為什麽能夠持續情緒高漲。

今起睜開眼,清漆的眼望著天花板,在狹小的黑暗空間裏,他就像一個被錯置的坐標。

右耳響起機械音:“拿下觀察嘉賓決定票。”

這是“大老板”的指令。以防錯過消息,姜恕把大老板的聯系嵌入隱形耳機終端。

今起眸色沈了沈,走出衛生間,躺好,季懷讓兀自滔滔不絕地介紹觀察嘉賓。

“馬部長人特別好,真的!”季懷讓語調上揚,是標準的崇拜口吻,“上次我錄節目緊張忘詞,他不但沒罵我,還悄悄讓導演重來一條,笑著鼓勵我說‘小朋友還是要多練幾次’!”

菲利爾用半死不活的犯困語氣問:“娛樂公司這麽人性化?”

“其他公司我不清楚,晨空娛樂確實是這樣,大家都比較包容。”季懷讓像打了雞血,翻了個身面向今起,說得越發投入,“每次活動結束,馬部長都會特地跟新人說‘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還會提醒助理給大家準備熱飲。總之還有很多很多,馬部長真的很好!不管周五馬部長選誰,完全不用擔心造假,馬部長絕對公平。”

菲利爾打了個哈欠:“這世上可沒有絕對的公正。困了,晚安。”

季懷讓訕訕,“晚安……”

隔天馬越川出現在A班練習室,不同於其他三名觀察員,他兩手空空,怎麽看都像是領導來視察慰問,視線也沒特意落在誰身上。

今起揣摩不透,但沒有放松警惕,以至於本就僵硬的身體跳錯了好幾個節拍。

根據節目組安排,他們需要在周末前完成主題曲舞蹈,對有舞蹈基礎的人來說輕而易舉,但像今起這種光懂旋律,身體沒有節奏可言的就是致命。他知道自己的弱勢,也知道短期內不會有什麽顯著提升,所以基本是看得過去就放過自己。

此外休息時間他都在放空,偶爾在腦子裏拿個棒槌敲打q版小人的姜恕,誰讓他不允許自己帶書過來的?誰讓他沒在AI眼鏡裏輸入自己要看的論文的?這麽不稱職的仆人,削了吧。

在他放空打“姜恕”的期間,舞蹈導師拿起話筒說,“馬觀察員有幾句話要跟大家說。”

掌聲和歡呼聲驟起。

馬越川笑:“這周大家辛苦了,今晚院子燒烤,一個都別落下。”

進入江衍島後飲食就被嚴格控制,馬越川這句話無異於雪中送炭,眾人對他的好感又上一個高度。

今起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象征性跟著鼓了鼓掌,顯出一種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游然。

夜幕降臨,島風難得平歇,院子裏按初評級結果架起七組燒烤臺。今起知道這不是簡單的燒烤,剛才姜恕告訴他馬越川已經有所行動。

他像只豹子一樣蟄伏在人群中,靜待馬越川。

季懷讓在烘托氣氛,目中無人的岳沈隼則霸道地占著烤架,濃煙滾滾,不知道他在熏什麽。

岳沈隼遞上第一盤燒烤時,大家臉色都很為難,馬越川走過來倒是坦然,拿起一根糊黑的雞排就塞嘴裏,“烤得挺別致,焦脆。”

岳沈隼喜出望外,幹勁越發十足。

其他人也附和著拿起嘗了嘗,更有甚者說,“慢慢嚼味道還挺足。”

今起沒動手,他本來就挑食,過去一個月還被姜恕養刁了,對糊味刺鼻的燒烤根本下不了嘴。就算季懷讓示意,他也淺笑拒絕,眾人開始有意隔離他。說來也怪,初來乍到他們拼命討歡心,發現自己是言行絕緣體後又避之不及,簡直墻頭草。

本就游離圈子外,今起情緒並無波瀾,只是突然有點口渴。看到工作人員往各小組搬牛奶,他趕緊迎上去接了一箱,拆封,拿起最靠左的一盒,是姜恕常給他買的,迎著夜風喝舒適清爽。

一個小時的喧鬧結束,眾人飽足,紛紛收拾餐具。空氣裏還彌漫著炭火和孜然的焦香,今起疏離地站在光影最邊緣的花樹下,手裏是一個喝空了的牛奶盒。指尖熟練地找到紙盒接縫處,抵住、發力,把邊角一一掰開,紙盒從立體變得扁平。

在別墅時他就常這樣,喝完牛奶就專註地掰紙盒邊角,姜恕管天管地卻難得地隨他。

可能是為了犒勞,不遠處的馬越川把岳沈隼叫到一旁,不知道說了什麽,一向跋扈的岳沈隼變得乖順可親,沒一會兒就跟著馬越川離開了。

今起眸色一沈,跟了上去,同時對著指環道,“他們去哪?”

耳邊久久沈寂,今起輕嗤,他就知道。

季懷讓剛提起垃圾袋,轉身就瞥見今起尾隨岳沈隼和馬越川,也打算跟上去。菲利爾一把攔住,十分不屑道,“搞這種把戲有什麽意思?”

“嗯?”季懷讓懵懂。

菲利爾收回手,插兜,礙於身高優勢,他微低頭,那雙剔透的幽藍眼眸格外專註:“我說,你不是喜歡公平競爭嗎?”

可能是小心思被戳破,季懷讓耳廓瞬間漫上薄紅,但仍舊想挽尊:“他們並不是——”

“你信?”菲利爾截斷他的話,專註地看著他,“我希望你是最公正的那個。”

無地自容的人擡眼,小鹿般的雙眼炯炯。

菲利爾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才後撤,一絲難以捉摸的淺笑攀上他的嘴角。

季懷讓看得有些呆。

“季懷讓選手,能借一步說話嗎?”

工作人員突然出現打斷了兩人間微妙的氣氛。

季懷讓急遽回神,忙提著垃圾袋走過去。

工作人員臉上堆著親熱的笑,聲音壓得低,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意味:“一會兒別安排別的事了,馬部長那邊有個茶敘,都是些能說得上話的人物。那邊特別提到了你,說年輕人很有靈氣,應該多見見世面。茶敘比較私人,你放輕松,多交流……尤其是多敬幾杯茶,讓對方看到你的誠意和禮數。”

季懷讓雙眸清亮,臉上泛起純粹而驚喜的笑:“真的嗎?謝謝您的提點!我一定珍惜機會,好好向各位老師請教!是……是可以和諶老師那樣的大前輩交流學習嗎?”

工作人員看著他充滿期待的臉,嘴角的笑化作更深的弧度:“嗯,都是貴人。垃圾袋給我,快去吧,表現得體些。”

季懷讓喜出望外,往身後一看,菲利爾已經走遠,是在回宿舍。

今起沒想到自己也在馬越川的邀請名單裏,剛走到半路就遇到來找他的工作人員。工作人員帶他去了錄制樓後面的小別墅,路上光線昏暗,隔幾步就站著一個穿黑色作戰服的安保。

他知道,一旦踏入,出來就成難題。

別墅內部奢華,左側挑高大廳掛著一幅巨型油畫,色彩混沌,整體抽象又和諧。馬越川坐在畫作正前方,兩側沙發分坐幾個中年男,高矮胖瘦一應俱全,男人間拘謹地坐著被叫來的練習生。今起只認識坐在馬越川旁邊的岳沈隼,其他的只是在A班有過幾面之緣。

馬越川笑容和煦,目光明確地投向今起,擡手拍了拍身側空位,“來,坐這兒。”

今起眼睫微垂,依言走過去,乖順落座,姿態端正得像一尊瓷偶。馬越川滿意地笑了笑,聲音溫和,“大家放輕松,開始吧。”

話音落下,廳內原本僵滯的空氣開始流動,卻流向一種更令人窒息的粘稠。左側身材發福、笑容彌勒佛般的男人率先打破平靜,他的右手自然地搭在身邊清秀練習生的椅背上,手指似有若無地蹭過對方後頸。那男孩猛地一僵,臉上血色倏然褪去,卻又迅速強迫自己擠出一點模糊的笑意。

而斜對面,瘦高的男人笑著把手中茶杯遞給旁邊的練習生,在對方伸手來接時指尖便暧昧地劃過手背:“手這麽涼,年輕人要註意身體。”

那練習生觸電般縮回,險些打翻茶杯,耳根瞬間紅透,不知是羞是惱,最終只深深低下頭去。

靠近岳沈隼的一個練習生在被搭上肩膀時,身體巧妙一傾,順勢拿起茶幾上的果盤恭敬遞過去,溫聲道:“柳總,您嘗嘗這個。”

動作行雲流水,更是自然地避開了觸碰,像是演練過無數次,只是垂下眼簾時,眸底掠過厭煩。

今起能感覺到馬越川的視線,偶爾帶著審視與某種期待。他的手臂似乎極為隨意地搭在了他身後的沙發靠背上,沒有觸碰,卻充滿掌控。

今起不為所動,只是看著眼前未曾動過的茶水,水面平靜,映出頭頂扭曲的水晶燈影。

然後燈影開始晃動。

起初極其輕微,就像久盯一處產生的錯覺。他試圖凝神,視線卻無法對焦,倒影在他眼中分裂、重組,化作一片令人眩暈的碎光。

他擡眼,四周的練習生已經意識不清,紛紛癱軟,不遠處剛進屋的季懷讓甚至直接倒地。耳邊的談笑聲變得遙遠而扭曲,像是從深水另一端傳來,裹挾著嗡嗡的雜音,聽不真切具體字句,只剩下一片暧昧不清的嗡鳴。

他的眼皮變得異常沈重,視野急劇收窄,身體微微向前一傾,失去了所有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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