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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庭(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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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庭(終)

地上一年,天上一日。

西方顥天神域,孔雀神殿,迎回了它尊貴的孔雀公主。

先後輾轉在兩個世界,經歷了兩輩子短命的人生,再次回到這裏,師夷則只覺恍如隔世。

果然,她猜測的是對的,既然她從神魔之眼跳下去導致和夜月姬分割,做了那個夢之後,如果屬實,再次跳下去真的能回來,她賭對了。

一眼望去,藍花楹林依舊盛放如初,一如當年她還在這裏,她躺在花瓣上,神情恍惚,萬千青絲如瀑布般鋪散開,良久,她才坐起身,身上的青綠天衣流光溢彩。

看到她回來,眾仙娥驚喜地奔走相告,分工明確,為她接風洗塵。

她坐在神池中沐浴,仙娥看著她水中的倒影,輕聲笑說:“許久不見,公主還是絕世容光。”

恢覆容貌和聲音後,她還是以前的樣子,笑時明麗動人,不笑清冷得令人心碎,面帶疏離感,令人不舍得攪亂這份平靜。

之後,師夷則獨自漫步在孔雀神殿中,看著這個熟悉的地方。

她的父王孔雀王早已帶著母後遁入宇宙之中,或者說,他們已經成為了宇宙的一部分。

所以,留下來的她成了孔雀神殿的主人,神殿華貴浩大,卻也孤獨。

華服長長的拖尾拖在地上,她一步一步走著,一點點望著神殿,腦海裏回憶起她真正的身份,從前的日子。

有仙娥看她憂郁,關心起來,她輕笑:“只是想家了,覺得,好久不見這裏的一草一木了。”

巨大的藍花楹樹上掛著藤蔓秋千,她坐上去,秋千附著靈力,會自動推動。

纖長的身姿輕輕依靠在秋千上,光是望著背影就令人向往。

她原是孔雀王後人,高貴冷艷的孔雀公主,在西方顥天神域的孔雀神殿修行,天生功德無量,只是鮮少外出,外人只知孔雀神殿有位身份尊貴的孔雀公主,不知其容貌脾性。

直到有一日,神魔之眼有魔族來犯,她奉命前來相助,眾人才得以一暼公主容顏。

那日,她衣袂飄飄,只是淺淺一笑,神性光輝自周身散發,那是一股溫柔的力量,冰雪消融般驚艷,如沐春風,令人心中為之顫動,挪不開眼,連一向冷面的司法天神都為之楞神。

她擁有極高的音律天賦,奏出的樂曲無一不是絕響,創下不少曲譜,可用於清心定神以免走火入魔,幫助了不少修行者,她的聲音,開口便能令人平覆心境。

天帝向孔雀神殿發出邀請,請她擔任司音天神一職,造福眾生,她原不想參與任何紛爭,只想留在孔雀神殿平靜修行,可沈睡多年的父王托護法帶回旨意,她便奉命前去。

從此,她身負二職,是尊貴的孔雀公主,也是天庭掌管音律之神,司音天神。

“公主,司法天神求見。”

仙娥的聲音將神游天外的師夷則喚醒。

想起不愉快的往事,仙娥猶豫道:“他身負重傷,帶著一身血氣跪在門口,說見不到您就長跪不起。”

苦肉計嗎?不得不說,他確實成功了。

一方面,師夷則擔心他若真出事,天庭損失一員大將得不償失,另一方面,從私心來說,她也不想他就這麽死了。

來到神殿大門,身著一襲白金相間長袍的司法天神跪在那兒,絲毫不顧眾人的目光,聽到聲音,他擡起頭,深切地望著她。

“司法天神,你這是何故?”師夷則語氣平淡。

不論是在人間她還是阿凰的時期,獨孤鳳淵對她的態度,還是過去他們經歷過的事,都讓她確實隔應。

“你已經知道了是不是?那我們……”

“我確實不怪你了,也沒說過要原諒你,回去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想為自己爭取解釋的機會。”時律拉住了她的衣擺,狡猾地抓住華麗的拖尾不放,她突然後悔穿著這件衣服。

當著眾人的面,她也不好鬧得太難看,試圖扯回拖尾反而被他抓住更多,團成一團抱在懷裏,好像一個搶玩具的孩子。

“都退下。”她頭疼地皺了皺眉,無奈地命那些來看熱鬧的人回避。

畢竟當年司法天神和司音天神的聯姻驚天動地,所有人都見證了時律如何深情追逐師夷則,後來實在沒想到,兩人會因為另一個人插手而產生分歧。

如今久別重逢,看熱鬧的都想看看這兩個人如何收場。

“你這一身傷怎麽回事?”師夷則問。

“你放心,我沒事,我將萬俟冬雪抓住了,打入天牢等候你發落,至於冬神,我也親自在魔域找回了他的魂魄,現在正在修養。”時律說,像個邀功的孩子,眼神亮得無法直視,“你可以不恨我了嗎?”

她實在沒想到他會做這些,效率這麽高,她還打算再一次親自去找回冬神萬俟嵩的神魂。

相對無言片刻,她說:“冬神為了幫我親自去了魔域才出事,找回他的神魂是我欠他的,你又何必……”

“也是我欠你的。”時律說。

“覆水難收,破鏡重圓也還有痕跡,有些事一旦發生就有嫌隙,再也不可能當做沒發生的回到過去了。”

但師夷則很清楚,時律絕不會放手,而她自己心中也不能徹底放下,也許,他們之間註定要糾纏不清,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永遠說不清。

“你先回去養傷,我也需要休息。”她說,  “勿擾神殿清靜。”

沈默良久,時律緩緩放開她的衣擺,目送她回去,大門關上,隔絕了他的目光。

“公主要去天牢審問萬俟冬雪嗎?”仙娥好奇道。

“讓她先關著吧。”

這個姑娘實在太能鬧騰,先晾著她也好。

既然萬俟嵩的神魂被找回來,她就放心多了。

去了一趟冬神殿,親眼看到萬俟嵩躺著靜養,師夷則才松了一口氣,回頭不緊不慢地前往天牢。

那個女子,曾經名為顧純兒的少女,心安理得地占用別人的東西,眾星捧月,受盡寵愛,如今淪為階下囚,兇獸流著哈喇子伺機而動,若她敢越獄便一口吞下。

看著師夷則來到面前,萬俟冬雪滿臉憤恨,同樣是被寵壞的大小姐脾氣,人間的顧純兒還會偽裝一下無辜,萬俟冬雪除了騙失憶的時律,其餘時候仗著冬神養女的身份無法無天。

“我詛咒你和我一樣痛苦,深愛的人愛著別人,你永遠也得不到他,只能看著他追尋別人。”

那時,落入神魔之眼,萬俟冬雪憤恨地看著師夷則,詛咒道。

後來確實成功了,她在師夷則身上下了一道詛咒,導致她後來身患寒毒。

師夷則和時律定下婚約那天,萬俟嵩頭一次失魂落魄,周身氣息低沈得可怕,不肯見任何人,萬俟冬雪強行去見他,看到他那麽痛苦,猜出他是因為師夷則才這樣,說了師夷則的壞話,頭一次被他兇了,氣不過離家出走,後來遇到了受傷的時律,一個計劃在腦海中醞釀。

“你以為你徹底贏了嗎?只要我還活著,哪怕會被嵩記恨,我也不讓你們好過,我有信心讓時律重新對你反目。”萬俟冬雪咬牙切齒道。

她一向不肯承認萬俟嵩是她養父的身份,心裏有小九九,所以也一直喚他嵩。

師夷則居高臨下看著她,只覺得眼前的人可悲又可恨。

“你還是不知悔改,冬神因為你的胡作非為差點神魂散盡,現在昏迷不醒,你若真的對得起他,就不會還這麽心安理得。”

萬俟冬雪驚愕,師夷則不想和她多費口舌,留下最後一句話就走:“因為你的失職,人間雪災數年,我會讓冬神親自來處理你。”

既然她如此魔怔,不擇手段,就讓她最愛的人看到她最醜惡的模樣,讓他親手解決。

路上,師夷則腦海裏想起萬俟冬雪的話,思緒又飄回從前。

有一日,時律立下戰功,在天帝面前受封賞,當天帝問起他要什麽賞賜時,他唇角一勾,那是一種志在必得的笑。

“我要她。”他看著一側的師夷則。

整個天庭都知道司法天神要和司音天神聯姻。

她想了想,讓蒼天和顥天神域的關系更進一步,似乎是不錯的選擇,況且司法天神功績顯赫,為人處世雷厲風行,連天帝都頗為讚賞,雖然聽說處事無情了些……

後來她才知道,得知她任職司音天神後,時律主動請纓去深淵除魔,甚至做好了折斷在那裏的準備,立下戰功才敢向天帝開口。

他經常帶回來一些她從沒見過的東西,不容拒絕地抓過她的手,塞進她掌心,看到她露出好奇的眼神便得意地笑著等誇獎。

他知道她喜歡蘭花,親自培育出奇雪蘭栽了滿園,他在白墻金瓦旁的蘭花園裏,輕柔地將她的碎發挽到耳後,平日裏充滿攻擊性的鷹目此時溫柔註視她:“司法庭那麽無趣,可自從你來了之後,這裏的一切都有了顏色。”

他又要去魔域蕩平動亂了,臨別前他忍不住緊緊抱住她:“等我。”

這一等就是五年,五年後,時律回來,身後跟著一個充滿好奇心的少女,眼睛滴溜溜地轉,到處好奇打量。

師夷則記得她,萬俟冬雪,萬俟嵩的養女,這個冒冒失失的小姑娘,總是活蹦亂跳的,整天嘰嘰喳喳,永遠有說不完的話。

由於萬俟嵩時常拜訪孔雀神殿,有時她親自送客,會看到萬俟冬雪遠遠的就在等待萬俟嵩,這時萬俟嵩便會無奈搖頭向她致歉。

有時萬俟冬雪偷偷跟過來,想潛入被守衛當做異類抓住,萬俟嵩只得致歉救人。

而她也拜訪過冬神殿,看見萬俟冬雪鬧著要一起見客,萬俟嵩頗為頭痛地勸解她不要胡鬧。

時律失憶了,把從前相處的時光忘得一幹二凈,滿心滿眼只有萬俟冬雪,說那是他的救命恩人,會無條件報答她,至於婚事,就當他一時沖動,作廢了,她非要保留也可以,只是他不會分給她多餘的眼神。

她嘗試過喚醒他,反而被萬俟冬雪從中作梗,被時律厭惡。

“高貴的孔雀公主應該不是不識時務的人吧?”

他說得對,她堂堂孔雀王後人,孔雀公主,又是天庭的司音天神,為什麽要爭得那麽難看呢?雖然曾經和他在一起的時光很快樂,可如今緣分結束,就此打住吧。

她回到了孔雀神殿,閉門謝客,由於萬俟嵩時常往來,關系不錯,加上守衛以為他作為好友可以勸她,就請他進入。

她棲在藍花楹樹上,平日裏最愛穿的青綠天衣此時似乎也變得黯淡無光。

萬俟嵩抱住了她:“他不值得。”

她想推開,卻看到遠處楞住的萬俟冬雪,女孩的臉色,比她天衣上的流光還精彩。

那個受盡寵愛任性妄為的小姑娘愛上了自己的養父,此時滿臉崩潰、痛苦、不可置信,隨後是惡心、憤恨地對上了她的視線。

她以為萬俟冬雪和時律看起來那麽恩愛,以為兩人真心相愛,原來只是這個小姑娘操控的一盤棋子。

她推不開,只能提醒:“你養女在那裏。”

萬俟嵩轉身,看到了萬俟冬雪逃走的身影,沒說什麽。

“不追嗎?”

“小孩子脾氣,讓她去吧。”

你還把她當小孩,可這個小女孩已經會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後來萬俟嵩為了給師夷則找忘情水,獨自去了魔域,冬神殿暫時由萬俟冬雪掌管,她卻不務正業,導致人間飄雪數年。

萬俟嵩一去不回,生死未蔔,師夷則覺得,既然他是為了她身處險境,便親自去找他了,順便能找到忘情水最好,而且,她也好奇,當年那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到達時只剩萬俟嵩微弱的氣息,他早已遭遇不測,魔域如同望不到邊的深淵,變幻莫測危機四伏,即便如此師夷則還是要找齊萬俟嵩的魂魄救活他。

萬俟冬雪覺得跟著師夷則能找到萬俟嵩,時律跟著萬俟冬雪。

萬俟冬雪修為尚淺且心性不定,輕易被魔氣入體產生幻覺,最後跳下神魔之眼,時律跟著她跳下去,師夷則為了救兩人也一躍而入。

一瞬間,好像所有的封印都被解除了,時律恢覆記憶,愕然看著師夷則跳下來的身影,三人被卷入,失去記憶能力散落人間。

……

眼看著萬俟嵩慢慢恢覆氣色,途中甚至醒過來幾次,師夷則懸著的心才放下來,只是還免不了愧疚。

這期間,時律竟真的沒有再來孔雀神殿打攪。

又過一段時日,萬俟嵩真正清醒,還能與師夷則交談。

之後聽說他去了天牢,再後來,萬俟冬雪瘋了,由於她的失職害得人間雪災,再加之作惡多端,數罪並罰,已是死罪,她不想被萬俟嵩處決,自盡了。

從仙娥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時,師夷則正在處理事務。

另一個仙娥前來稟報,說時律送了仙露來,親眼看著她喝下去,時律派來送仙露的仙娥才回去覆命。

很快她便發現不對勁。

由於萬俟冬雪在她身上下的詛咒,導致她現在寒毒並未消除,只是法力高深尚可壓制,時而還能感受到滲透到骨子裏的寒意。

自從喝了時律送來的仙露,那股寒意竟消失殆盡。

時隔多年,她親自踏上司法庭,這裏一草一木曾經見證了她和他深愛的過往。

他的下屬卻說他不在,她心存疑慮,躲避守衛潛入他的日常居所,來到他的臥房,這裏竟一成不變,一如當初。

男人躺在暖玉打造的榻上,眉頭緊鎖。

“你有什麽怕冷呢?你戰無不勝,鋼鐵身軀,還需要暖玉來暖你身?”

沒有人回應,師夷則伸手觸碰,發現他渾身寒冰徹骨。

“你為什麽不親自來送仙露?”

還是沒得到回應,但是她心中已了然。

這個詛咒雖無法解開,卻可以轉移到別人身上。

“你又想讓我欠你的,究竟要我欠你多少?想這樣讓我永遠忘不掉你是不是?”

“在人間,我用暖玉暖你心,現在,你要這樣回報我嗎?”

榻上的男子眉峰俊朗,兩片薄唇緊緊閉合,隱隱有寒氣從他呼吸中呼出來。

師夷則緩緩向他靠近,趴了下去,靠在他胸膛上,靜靜聽著他的心跳,她輕輕抱住了他,試圖用自己的溫度為他緩解寒意。

“我已經不怪你了,也不恨你,我確實放不下你,忘不掉那些過往,誰叫你總是撩撥我呢?我想著你再離我遠些,我就能慢慢忘記你了,可是你……你真的很纏人,快從我記憶中走出去吧。”

耳邊心跳聲忽然加快加重,那具身軀溫度正在上升,身上一緊,一雙手緊緊抱住她。

“我不。”聲音從頭上響起,隨著他說話,胸膛在微微震動,“你自己鉆進我懷裏的,還叫我放開你?”

“是你騙我的。”

“因為你在乎我,我才能成功騙到你,正如我在乎你,可以為你做到一切。”

師夷則不說話,但是她沒有掙紮,沒有拒絕他的擁抱。

“你難得主動,難得向我說情話,我真的很開心。”時律在她耳邊說。

原來這是情話嗎?她明明在抱怨。

“以後不許再不經商議自做決定,尤其是傷害自己的事。”

時律寵溺答應,說:“有一事必須得到你的首肯。”

她疑惑。

“我們的大婚還未舉行。”

神界的司音天神和司法天神本就備受關註,終於順利舉行婚禮。

那日,萬丈紅綢鋪滿迎親之路,司法天神親自駕馭神獸迎娶司音天神,眾神仙夾道相迎,司法天神沿路揮灑數不盡的天材地寶,蟠桃靈石,眾人哄搶道賀,情義驚天動地震撼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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