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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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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手機屏幕上點了點,切換到相冊,然後把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把玩的手機遞給我,“這是我們來這裏之前拍到的。”他說著,隨即補充道,“當然,不是我拍的。”

我拿過手機,是昌叔沒錯,看起來確實是近期拍的,只是照片裏的他不僅沒有我聽見阿瑯說他“逃了”時所想象出來的落魄和狼狽,反而滿面紅光,正和誰相談甚歡,不過從這時節他們的穿著來看,並不是在本國。

“往下翻。”阿瑯朝我點點頭。

我繼續往下翻,他正在餐廳和一位女士用餐,但因為那位女士背對鏡頭,偶爾露出的側臉一隅也讓人難以辨認,我想起電話裏那個女聲,但我沒對他們說。

接著便是他們起身,他為她披上大衣,然後……等等!她親昵地吻過他的臉,然後兩人轉身離開,這個人……那個聲音,難怪我覺得莫名熟悉,要不是因為覺得根本不可能,所以沒往那方面想,那那個聲音對我來說真是世界上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了!包括這張臉,這張依舊美麗、優雅的笑臉!

“母親?!!!”我瞪大眼睛看著葉書瑯,再看看大哥,他的目光不知從何時起早已落在我的臉上,“怎麽回事?!什麽時候拍的?!他們,他們為什麽,昌叔為什麽,摟著她的腰……他們……他們……為什麽接……為什麽?!母親不是已經……怎麽回事?!”

我萬分震驚,語無倫次,大哥目光清冷,葉書瑯抿了抿嘴唇,他們或許早知道我會是這樣的反應。

“我們也是在找昌叔時才發現的,發現母親其實沒死。”葉書瑯解釋道。大哥卻再次別過頭去,不願參與這個話題。

我正反覆看著這些照片,仿佛多看幾遍就能解釋這件事和這個場景的荒謬。

葉書瑯繼續說著,“然後,我才知道原來母親在跟父親在一起之前,其實他們……怎麽說呢?就像是青梅竹馬吧……母親是後來才認識的父親。”

“那,我們?我們是昌叔的……”我指指他,再指指我自己。

“你們都是父親的孩子沒錯。”大哥依然看著窗外,語氣淡然地打斷我的胡猜。

“但是,母親是怎麽回事?這是在哪裏?”

“就是在這裏。”阿瑯指指腳下,當然不是指在樓下。而是在這個國家。

此時,陰陰沈沈的天又開始飄起了大片的雪花,大哥望著窗外,似乎真的是在認真看下雪。昏暗的小屋亮著兩盞澄黃的燈,顯得不合時宜地溫馨而安寧,就在此刻,一個掩藏多年的真相正劈頭蓋臉向我砸來。

“昌叔也在?”

“當然。”

我看著一直穩穩向我解釋真相的阿瑯,這個明明才十八歲的少年,不止比我先知道母親還活著這件事,更了解了上一輩人之間的隱秘。“當時大哥發現昌叔不對勁時,就是父親去世那天,也是你,我的好姐姐,逃跑那天。”他用下巴點點我,好像在刻意只陳述事實,趕走過分沈重的情緒,“你一直沒接電話,大哥要親自去學校接你的,結果來晚了,想當時你已經聽了昌叔的話,所以玩兒命地跑,結果好幾個人都把你跟丟了,你就這麽平白無故消失了幾個月。大哥當天就安排飛機把我接了回去……”

“我……”

“姐,昌叔對你說了什麽?”

“你先說清楚發生了什麽。”

“昌叔大概當天就出國了,但他沒有直接到這裏來,幾乎是繞了大半個地球,不過由於大哥已經察覺到他不對勁,所以發現他的行蹤後就讓人一直盯著他,想著也許跟著他就能找到你……後來,大哥派去跟他的人,就拍下那些照片了。雖然還是沒找到你。當時看到這些照片,我和大哥也很震驚,但是覺得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於是就直接去找了昌叔,當然,還有母親……”

“……”

“母親當時以為我們要對昌叔不利,我們將計就計,讓他們用你的位置來換自由,她當時就答應了。”

“母親……”

“姐……這麽多年過去了……”

“可是我明明親眼看到她被河水沖走,掉下瀑布的……”我喃喃道,依然不敢相信。

“是,這次見到她,大概因為父親已經去世,她覺得沒必要再隱瞞,所以把當時的情景大致對我們說了。”阿瑯走到我身邊,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幫我把已經冷卻的茶重新沏上熱水,“當時她就是這麽想的,哪怕死,也要離開父親,離開葉家……”

“當時她和昌叔在一起?”

“這倒沒有。至少她是這麽說的,不過不知道她嘴裏有幾句話是真……”阿瑯冷笑一聲,難掩鄙夷。

“阿瑯,不許這麽說母親!”我低聲呵斥他,“那時候,是我帶你到船上玩,纜繩又恰好松了……我不相信她會為了脫身,讓自己的孩子置身險境!”

大哥依然只是默默聽著,甚至都沒看我們一眼,葉書瑯深深嘆了口氣,“姐,當時的情景,我的記憶和你的記憶是不同的,大概他們覺得我年紀太小,在我面前不用那麽謹慎吧。”

“……”我自知再辯無用,但依然不肯順著他的意思,“而且我不相信昌叔是為了害我。”

“他不是為了害你,而且他也不會害你。雖然這些年我不在家,但是從小我就知道,他是真心疼我們的。”他微微一笑,似乎是為了安撫我而刻意強調這一句,“他只是想幫母親把你帶去她身邊。對我不好下手,因為他們既不能直接把我綁走,也知道我不會主動離開,但昌叔這些年把你和大哥之間的……情況看在眼裏,要說服你離開葉家,容易多了。”他說著看了看大哥,“他們差點就成功了。我從沒見大哥這麽著急過。”一聽見這話,大哥倒是轉過頭來,好似眼神警告般,盯了盯葉書瑯,弟弟立即住了聲。

“所以是在我打了那通電話後,你們找到我的……”可是照理說,我早已動用了昌叔給我留的卡,他應該早就知道我在哪裏的,所以我一開始才沒急著打那通電話。

“可以這麽說吧。他們要大哥保證,只要找到你了,就不會再去找他們。”

我陷入沈默,腦子因一時塞滿了龐雜混亂的信息而有些脹疼,當然,也許也跟剛才在樓下那一撞不無關系。

整個屋子靜悄悄的,厚厚的玻璃將窗外的喧囂濾去了不少,大哥看向我,也許因為屋內黯淡的光線,也許因為他今天一如既往說話極少,也許因為這些年隔在我們之間那堵厚厚的墻,所以我仍然讀不懂他那含義不明的目光。

“那,現在還回去找昌叔,和……母親嗎?”既然他們之間有了這個交易——找到我,就不再去“打擾”他們……

“這由你們決定。”他指我和阿瑯。

“他們現在,是不是又離開,去了別的地方了?”我遲疑著問道,當然會是這樣,昌叔也好,母親也好,他們過的,從來都不是單純的生活,更不是能輕信許諾的人,哪怕這個作出承諾的人,是大哥。只是,母親為什麽要讓昌叔將我帶去她身邊,卻又決定放棄我呢?

“他們好找。”大哥語氣淡然,“至少沒你那麽會挑地方躲。”他說這話時深深盯我一眼。難道他知道我當初是躲在言家了嗎?

“大哥……對不起。”我雖並未與他解開心結,但這句道歉卻是真心。

他十分自制地嘆了口氣,就像不好在學校公開收拾自己那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必然要忍到家門後再狂風驟雨。

“我當時確實覺得非逃不可,不然……不然,你就要把我‘送’出去啊!”看他這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我氣不打一處來,不管怎麽樣,我這些年的擔驚受怕和受的委屈也不是假的!

他倆雙雙看向我,大哥一掃向來的冷峻,看起來比葉書瑯還震驚,“你哪只耳朵聽到我要把你……葉書瑾,你再給我說一遍?!誰告訴你的?昌叔?”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刺啦一聲擦過地板,向他身後滑出半步遠。

葉書瑯轉頭看著我,等我回答。

可我仔細想,確實沒有人這麽對我說過,而是我把自己的擔心和煩惱對昌叔說過……

“我……”我什麽我,怎麽,什麽都想不起來了,這個想法是怎麽來的來著?哦對!“就我有時碰到你們在書房,他盯著我的那種眼神……但是你還對他那麽客氣,讓他一次又一次到家裏來,甚至和我們一起吃飯啊!”

“我!”一副被氣得哭笑不得的表情,“第一,我在,沒有誰能打你的主意;第二,我跟那人談事情,他確實不是什麽正派人,但要不是外面不方便,要不是非得跟他談……不說這個!你怎麽會那麽想?!誰告訴你我要把你送……”他依然說不出這句話,“是昌叔?”他直楞楞看著我,是真的在等我回答。

可是大哥,這些年你從不讓我接觸外人,但是對於一個這樣粗鄙的人那肆無忌憚的打量和試探,你的容忍度竟這麽高?

“……”怎麽說呢,昌叔沒有直接跟我說過這句話,但是在我對他說我的擔心和害怕時,他時常是順著我的意思,又在安慰我不要多想時,不免添上一兩句,而我對他極度依賴和信任,對他的話天然要比對大哥多信上幾分。再加上,大哥本就很少跟我說話……恍然中,我想如果我和大哥的關系不是那麽糟糕,如果我們能敞開心扉,如果……可惜沒有那麽多如果……結果是荒謬的,但是我與他之間的隔閡與猜疑卻是真實存在的。

“姐,這是怎麽回事?”葉書瑯當然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面色凝重地看著我。

“所以,這就是你這段時間這麽玩兒命跑的理由,是嗎?”大哥好像終於想通了,沒想到這一通折騰,禍端竟是一個這麽荒唐的理由。

“是……吧。”我也終於開始意識到,這其中有多少是自己的臆想,自知理虧,囁嚅道。

“葉書瑾!你是我葉書珩的妹妹,我這麽多年費勁心血培養你鍛煉你保護你,可不是為了把你送給誰!”他沈聲說道,語氣極是嚴厲。

“可當年你為什麽突然就開始疏遠我?為什麽那麽討厭我?!你除了要我對你言聽計從,什麽時候把我當過你的妹妹?!”甚至把我當一個獨立的人?可這句話我沒能說出口。見他嚴厲起來,那熟悉的恐懼又漫上心頭,但這幾個問題已經在我心裏憋了好多年,沈甸甸地懸了好多年,我實在沒辦法再背負著它們去生活了。

“我沒有討厭你。你們是我的弟弟和妹妹,我怎麽可能討厭你?”他語氣緩下來,說這話卻不看著我。

“那……”

“姐!”葉書瑯拉住我,仿佛在害怕我在氣急之下,會說出什麽不可挽回的話來。

“阿瑯,去買兩杯咖啡回來。”大哥對著正制止我的阿瑯說。

“大哥……”

“快去。”

他不情不願地站起身,重新穿上那被潑了一身咖啡的外套,出門前還特意回頭對我倆說,“不許吵!”出去後剛準備關上門時又探頭進來,“有話好好說。”

大哥沖他點了點頭,見我沒說話,於是看著我,好像我要是不表態,他就不打算走。

“知道了!”我有些不耐煩地說。

他於是縮回頭去,大門很快在他身後合上。小小的空間再次陷入沈寂,剛才還振振有詞的我,此刻和大哥單獨待在這個房間,心裏卻開始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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