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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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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

周韞玉在ICU外頭的走廊上站了半宿。

隔著玻璃,能看見裏面各種儀器閃爍的燈光,護士偶爾走動的身影。霍既明躺在那兒,身上插著管子,安靜得不像他。

霍正卿和謝挽書去處理別的事了,袁西也被勸回去休息。就他一個人在這兒站著,不累,也不困,腦子裏亂,又好像空蕩蕩的。

天快亮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周韞玉轉過頭,看見霍父霍母走了過來。霍母眼睛是腫的,顯然哭過,霍父攙著她,臉色沈肅,但看到周韞玉,腳步頓了頓。

霍母先開口,聲音還帶著啞:“小周啊,你一晚上沒睡?”

周韞玉搖頭:“阿姨,我不困。”

霍母走到玻璃窗前,看著裏面,眼淚又下來了。霍父拍拍她的背,目光落在周韞玉臉上,沈默了幾秒,才說:“警方那邊,正卿去溝通了。肇事司機咬定是剎車失靈,但貨車的剎車系統有被人為破壞的痕跡,和於修那邊脫不了幹系。”

周韞玉點頭:“我知道。”

霍父看著他蒼白的臉,還有眼底那片青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緩和些:“你也別太……這件事不是你的錯。既明他會挺過來的。”

這話從霍父嘴裏說出來,讓周韞玉楞了一下。他記得之前霍父對他的態度,現在……

“謝謝叔叔。”周韞玉低聲說。

霍母擦了擦眼淚,轉過身,拉過周韞玉的手,冰涼的手指握了握他的手背:“好孩子,你也去休息會兒,別把自己熬垮了。既明醒了要是看見你這樣,也得心疼。”

周韞玉喉嚨有點哽,點了點頭。

霍父霍母又待了一會兒,問了醫生情況,才相攜離開。走的時候,霍父還回頭看了周韞玉一眼,眼神覆雜,但沒再多說。

天徹底亮了,醫院裏嘈雜起來。

周韞玉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裏自己憔悴的樣子,閉了閉眼。手機上有袁西發來的消息,說警察那邊希望他過去一趟。

他回了個“好”,又去神經外科看了眼周晟。

周晟醒是醒了,但精神不濟,大部分時間昏睡著。護工說半夜醒過一次,喝了點水,問了句“我哥呢”,又睡過去了。

周韞玉站在床邊看了會兒弟弟安靜的睡臉,替他掖了掖被角,轉身離開。

市局刑偵支隊,詢問室裏光線明亮。

負責案子的警官姓陳,四十來歲,表情嚴肅,但語氣還算平和。他把一份通話記錄打印件推到周韞玉面前。

“這是從嫌疑人於修手機裏恢覆的數據。一天前下午兩點十七分,他用自己的號碼,給你母親張桂雲女士打了這個電話,時長八分零三秒。通話基站定位在你母親當時所在的醫院附近。”

周韞玉看著那行記錄,沒說話。

陳警官繼續說:“於修已經交代,他打這個電話,是告訴你母親,他安排了人在你第二天去劇組的路上制造‘意外’,目的是讓你重傷甚至死亡。他讓你母親想辦法讓你在特定時間出門。”

周韞玉擡起眼:“他為什麽要告訴我母親?”

“據於修說,他了解你們母子關系緊張,認為你母親恨你,不會管你死活,甚至可能樂意看到你出事。他告訴她,一方面是炫耀,另一方面……”陳警官頓了頓,“他說想看看,你會不會被最恨你的人親手推入陷阱。”

周韞玉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但根據我們的調查,以及你母親尚未完成的筆錄,”陳警官看著他,“張桂雲女士在接到電話後,並沒有按照於修的預期行事,反而在第二天早上前往你的住處,強行阻攔你出門。這也導致他的目標錯誤地轉移到了霍既明先生身上。”

周韞玉沈默了很久,才問:“我母親她……會因為這個被追究責任嗎?”

“這要看具體情況和她本人的陳述。”陳警官說,“從目前證據看,她事先知情,但並未參與策劃,反而有阻止犯罪的行為。我們需要了解她當時的真實想法和動機。當然,如果她能主動說明情況,配合調查,對她自己比較有利。”

周韞玉點了點頭:“我會轉告她。”

陳警官合上記錄本,語氣緩和了些:“周先生,你也保重。於修涉嫌多項罪名,這次加上故意殺人未遂,他逃不掉了。”

離開警局,外面陽光有些刺眼。周韞玉站在臺階上,給張桂雲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張桂雲的聲音嘶啞又警惕:“餵?”

“媽,”周韞玉說,“警察找過你了?”

那頭沈默了幾秒,才硬邦邦地“嗯”了一聲。

“他們希望你去說明情況。”周韞玉看著街上的車流,“把事情說清楚,對你比較好。”

“用不著你管。”張桂雲聲音很沖,但底氣不足。

周韞玉沒接這話,只說:“霍既明手術做完了,還沒醒,但在ICU裏,情況穩定。周晟也醒了,能認人,能簡單說話。”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這次沈默的時間更長。周韞玉能聽見她粗重的呼吸聲,還有背景裏醫院模糊的廣播。

“……知道了。”張桂雲最後只憋出這三個字,掛了電話。

周韞玉放下手機,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攔了輛車。

“去市看守所。”

看守所的會見室,比想象中更冷。

於修坐在玻璃對面,穿著統一的囚服,頭發剃短了,臉上有傷,但眼睛很亮,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光。看見周韞玉,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古怪的笑。

“你來了。”他說,聲音沙啞,“來看我有多慘?”

周韞玉在他對面坐下,沒接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於修盯著他,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他臉上舔舐:“怎麽樣?霍既明死了沒?”

“托你的福,還沒。”周韞玉聲音很淡。

於修嗤笑一聲,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可惜了。不過也沒關系,讓他半死不活地躺著,看著你內疚一輩子,也挺好。”

“為什麽?”周韞玉問。

“為什麽?”於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肩膀聳動起來,笑聲低啞難聽,“周韞玉,你問我為什麽?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因為誰?啊?要不是你,我會被查?會身敗名裂?會一無所有?!”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玻璃震了震:“我告訴你,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心軟,沒早點把你徹底毀了!”

周韞玉靜靜地看著他歇斯底裏的樣子,等他喘著粗氣停下,才開口:“於修,你當時確實喜歡過我吧。”

於修的笑僵在臉上。

“後來,別人知道了,你怕了。”周韞玉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怕影響你的形象,怕丟資源,怕被人指指點點。你開始躲著我,在公開場合假裝不認識我,甚至默許別人傳我和其他人的緋聞,來撇清關系。”

“我沒有!”於修嘶聲道。

“你有。”周韞玉看著他,“你不敢承認我們的關系,卻又不想放開我。你覺得我能給你帶來資源,帶來好處,又覺得我是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你對我,從來不是純粹的愛,也不是純粹的恨。你想要我,又怕我要得太多。你恨我,又舍不得我可能帶來的利益。你把我當成一個物品,一個工具,用得上時捧著,有風險時就急著撇清。”

“你閉嘴!”於修眼睛赤紅。

“這次的事也一樣。”周韞玉不受影響,繼續說下去,“你恨我揭發你,恨我讓你一無所有。你想報覆,想讓我痛苦。可你真想讓我死嗎?還是說,你只是接受不了,曾經被你掌控的人,現在脫離了你,還反過來把你踩在腳下?”

於修死死地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給我媽打電話,告訴她你的計劃。”周韞玉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是真的覺得她會幫你害我,還是……呵。”

“你胡說!”於修猛地站起來,又被身後的獄警按下去。他喘著粗氣,像困獸一樣盯著周韞玉,眼底翻湧著無數情緒。

“我沒胡說。”周韞玉也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於修,你對我,從來就沒有純粹的感情。愛也好,恨也罷,都摻著你的算計、你的自私、你的不甘心。所以你做什麽都擰巴,都醜陋。”

他頓了頓,最後說:“我會好好活著,活得比你好。霍既明會醒,周晟會康覆。而你,就在這裏,為你做過的所有事,慢慢還吧。”

說完,他不再看於修瞬間扭曲的臉和崩潰般的嘶吼,轉身走出了會見室。

身後的叫罵聲逐漸模糊,最終被厚重的門隔絕。

走廊裏光線明亮,空氣雖然沈悶,卻比裏面清新得多。周韞玉一步一步往外走,背脊挺直。

他知道,有些事結束了。有些恨,也該放下了。

回到醫院,已經是下午。

周韞玉先去ICU外看了一眼,霍既明還沒醒,但護士說生命體征平穩。他在外面站了會兒,然後去了神經外科。

周晟醒著,正盯著天花板發呆。聽見開門聲,眼珠轉過來,看見是周韞玉,也沒什麽表情,只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周韞玉在床邊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床頭櫃上沒動幾口的粥:“不吃東西?”

“難吃。”周晟啞著嗓子說,聲音有氣無力。

周韞玉沒說什麽,端起碗,用勺子舀了點,遞到他嘴邊。

周晟皺了下眉,一臉嫌棄,但還是張嘴吃了。吃了兩口,又別開臉:“飽了。”

周韞玉放下碗,看著他:“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渾身都不舒服。”周晟沒好氣地說,頓了頓,又瞥他一眼,“你……沒事吧?”

“我沒事。”

“那個姓霍的呢?怎麽沒看見?”

“他出了點事,要做手術,在ICU,還沒醒,但情況穩定。”

周晟“哦”了一聲,不說話了,過了會兒,又嘟囔一句:“煩死了。”

不知道是煩自己躺在醫院,還是煩別的什麽。

周韞玉看著他這副別扭的樣子,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周晟瞪他:“笑屁。”

“沒什麽。”周韞玉說,“醒了就好。”

周晟不吭聲了,重新盯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用小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對不起。”

周韞玉一楞:“什麽?”

“我說對不起!”周晟突然暴躁起來,聲音大了點,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早知道這麽麻煩,就不救你了!煩死!”

周韞玉看著他漲紅又蒼白的臉,看著他眼底那點別扭的感情,心裏那塊冰封了許久的角落,忽然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很輕地,在周晟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拍了拍。

周晟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下來,別過臉去,耳根有點紅。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病房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光。

周韞玉坐在光裏,看著弟弟安靜的側臉,想著ICU裏還在沈睡的霍既明,想著警察局裏的於修,想著可能正在去警局路上的張桂雲。

恨的,愛的,傷的,欠的。

一切都在那裏,沒有消失,也沒有被輕易原諒。

但至少這一刻,陽光是暖的,弟弟是活的,而他,還能坐在這裏,等一個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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