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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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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

餐廳裏,長桌上擺著色香味俱全的幾道家常菜,但氣氛卻比剛才在客廳時更加詭異。

霍既明還孤零零地跪在客廳的沙發前,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背影挺直卻透著股倔強的委屈,無端讓周韞玉看得有幾分心疼。

周韞玉被安排在餐桌旁坐下,身邊空著霍既明本該在的位置,他只覺得自己如坐針氈,手裏的筷子都仿佛有了千斤的重量。

霍正卿幾乎是半強迫地把依舊板著臉的霍父“請”到了主位坐下。就這麽短暫接觸,周韞玉已經隱隱感覺到,霍家父母對霍既明,恐怕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冷酷嚴厲。

霍父罵霍既明地那些話吼得震天響,可眼底深處卻沒有真正的厭棄,反而有種“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霍母看似溫婉,卻在試圖緩和氣氛,目光也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客廳方向。

很顯然,霍既明就是他們捧在手心的人,這樣的家庭……會接納自己這樣一個“意外”嗎?周韞玉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他食不知味地扒拉著碗裏的白米飯,味同嚼蠟,心思早就飄到了其他地方去。霍母細心地註意到了他的拘謹和心不在焉,用公筷夾了一塊燉得酥爛、醬色誘人的紅燒肉,輕輕放到他碗裏,聲音溫和帶著撫慰:

“孩子,你叫韞玉是吧?別光吃飯,也嘗嘗菜呀。家裏阿姨手藝很好的,尤其是這道紅燒肉,既明那孩子從小就愛吃,每次都能拌著吃下去兩碗飯。”她試圖用家常話題拉近距離。

周韞玉回過神,勉強笑了笑,道了聲謝,把那塊肉塞進嘴裏。肉燉得極好,入口即化,鹹甜適中,可他心裏惦記著外面跪著的人,再好的美味也嘗不出滋味,總覺得少了什麽。

霍母見他依舊神思不屬,便主動拋出了話頭,臉上帶著回憶的笑意,講起了霍既明小時候的糗事:“霍既明這孩子啊,從小就跟個皮猴似的。記得他剛上小學那會兒,有次放學回來,把嶄新的作業全撕了,折了一地的紙飛機,說是要成立‘霍家空軍’,結果被他爸發現,好一頓收拾,後來老師還罰他做了一個星期的清潔。”

她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還有一次,大概是初中的時候吧,跟同學打架,原因居然是兩個人本來是互相開著玩笑的打打鬧鬧,結果沒想到兩個人打著打著居然生氣了,假戲真做,最後把人家臉都抓傷了,害得他哥——正卿,”她看向大兒子,“不得不提著禮物去同學家道歉,說了好多好話。”

霍正卿聽到母親提起這些陳年舊事,向來嚴肅的臉上也難得露出幾分淺淡的笑意,接口道:

“可不是,那小子從小就會闖禍,每次都是我去收拾爛攤子。還有一次更離譜,他非要在家裏客廳‘實地考古’,拿著我的高爾夫球桿當洛陽鏟,差點把爸收藏的一塊清早期地磚給撬了,氣得爸追著他滿院子跑。”

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帶著嗔怪卻又滿是寵溺的往事,讓餐桌上的氣氛稍微活絡了一些。

周韞玉安靜地聽著,沒有搭話,心裏卻五味雜陳。他忍不住想:霍母口中那個頑劣又有點無厘頭的小霸王,究竟是霍既明本人,還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曾經幹過的事?這個在自己家人回憶裏的人,是不是霍既明?

就在這時,“啪!”地一聲脆響。

給桌上的三人嚇得夠嗆。

霍父突然把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桌面上,臉色比剛才更黑,從鼻子裏重重“哼”了一聲,打斷了霍母的講述。

他皺著眉頭,語氣硬邦邦的:

“從小就不學好,看看現在,更是無法無天,成什麽樣子了!”說完,還很不滿地瞪了霍母一眼,低聲抱怨,“都是你!從小就慣著他,慈母多敗兒!你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是跟我一點都不像。”

霍母的眉毛立刻豎了起來,聲音也拔高了些:“你再說一遍試試看?!”

霍父似乎被妻子突然的“強硬”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又不想在“外人”面前繼續爭執,幹脆把碗一推,霍地站起身,一句話不說,沈著臉,背著手,自顧自地朝樓上書房走去,腳步蹬蹬作響。

霍母對著丈夫的背影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然後轉向周韞玉,臉上重新掛上歉意的、安撫的笑容:“孩子,你別介意,他爸就這脾氣,驢一樣的倔。你們先吃,我去看看他。”說罷,也起身匆匆跟了上去。

周韞玉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的霍正卿。

霍正卿倒是一臉平靜,甚至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菜,仿佛對父母這種“一個發火、一個去哄”的模式早已司空見慣,絲毫不擔心。

周韞玉有時候真的覺得,霍家這一家子的相處方式,實在……太奇特了。嚴厲與縱容,憤怒與關切,別扭又緊密地交織在一起,不像是什麽豪門,反而就跟一個普通人家一樣。

他的目光,最終還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客廳。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有些孤獨。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視線,霍既明竟然偷偷扭過頭,朝餐廳這邊望來。四目相對,霍既明臉上立刻扯出一個大大的還帶著一點傻氣的笑容,沖他眨了眨眼,仿佛跪在那裏的不是他自己一樣。

霍正卿將他們之間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聲音恢覆了平日的冷靜,聽不出什麽情緒,像是一種陳述,又像是一種提醒:

“家規如此。他必須跪滿兩個小時,時間不到,不能起來。”

周韞玉聽見這話,秀氣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不知道這是霍家何等嚴厲的家法,只覺得心裏像被什麽揪了一下,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為那個明明身處“懲罰”中,卻還對他傻笑的人感到心疼。

霍正卿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又淡淡地補充了一句,語氣放緩的很多,像是通融,又像是寵溺。

“他不能起來,但是,”他頓了頓,“你可以把飯端過去,餵他吃。”

周韞玉楞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喃喃重覆:“可以嗎?”

霍正卿沒再說話,只是朝旁邊侍立的一位阿姨微微頷首示意。阿姨會意,立刻轉身去廚房,很快拿來一個幹凈的空碗和一雙筷子,遞到周韞玉手邊。

周韞玉接過碗筷,霍正卿便也起身,徑自上樓去了,似乎將剩下的空間留給了他們。

見人都走了,霍既明立刻按捺不住,壓著聲音,卻帶著藏不住的雀躍,朝周韞玉的方向小小聲喊:“玉玉!玉玉!快過來,快過來呀!”

自從他偶然得知周韞玉的本名其實叫“周玉”,“韞玉”只是後來取的藝名之後,他就特別喜歡用這個更顯親昵的稱呼叫他。

周韞玉臉上微熱,用筷子往碗裏夾了幾樣他覺得味道不錯的菜,又舀了些米飯,然後端起碗,走到霍既明面前,坐在沙發上,一口一口的餵他吃飯。

“你別這麽叫我,”周韞玉小聲抗議,語氣裏帶著一絲窘迫,“聽著好奇怪”邊說,邊用筷子夾起一簇清炒白菜,遞到霍既明嘴邊。

霍既明張嘴接住,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是聽你那個便宜弟弟叫你‘周玉’才知道的,呢以前居然都沒有告訴我周韞玉只是你的藝名,那我幹脆折中一下,叫你‘玉玉’唄!多好聽!”他語氣裏滿是“我發現了大秘密”的得意。

周韞玉搖搖頭,眼神裏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聲音低了些:“算了,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叫我吧。我……不太喜歡這個名字。”

周玉就像是承載著他痛苦回憶的符號一樣,只要這個名字出現,就仿佛在提醒著他,他曾經是多麽不受待見的一個存在,就好像是在一遍一遍提醒他,他以前的那些經歷。

霍既明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擡眼仔細看了看周韞玉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沒有追問,只是很乖順地把下巴輕輕搭在了周韞玉屈起的膝蓋上,蹭了蹭,像只收起爪子的大貓,悶聲說:“好吧。”

“但是,如果你想這麽叫我,也不是不可以……”

“嗯?”

溫熱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周韞玉這才意識到話題被他帶偏了,耳根更熱,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不自在,連忙又夾起一塊雞肉遞過去,語氣故意硬邦邦的,很僵硬的岔開話題:

“快吃快吃!別說話了,飯都涼了。”

霍既明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耳尖,眼裏盛滿了笑意,順從地張嘴,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周韞玉餵到嘴邊的飯菜。

客廳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碗筷輕碰的聲音,方才的緊張和尷尬,似乎在這無聲的餵食動作裏,悄悄融化了一些。跪著的姿勢並不舒服,但霍既明覺得,此刻嘴裏的飯菜,比任何時候都要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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