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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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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戲

到了試鏡所在的辦公樓,周韞玉才發現現場遠比想象中更加“熱鬧”。

等待區幾乎人滿為患,空氣裏混合著各種香水和發膠的氣息。座椅早就被占滿了,後來的人只能三三兩兩地站在走廊、窗邊,或者幹脆靠在墻上。

交談聲、翻閱劇本的沙沙聲、低聲背誦臺詞的喃喃聲交織在一起,緊繃感十足。

周韞玉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他們每個人手裏都緊緊攥著自己的簡歷和片段劇本,眼神裏寫著志在必得或忐忑不安。

他下意識地捏了捏手裏的文件袋邊緣。盡管《青雲之上》為他帶來了一些關註和好評,網上對他的演技評價也開始出現“有進步”、“令人驚喜”的聲音,但質疑和挑剔從未停止。

“模式化”、“表情單一”、“共情力不足”……袁西為他請的表演老師肯定了他的努力和悟性,可面對這樣重要電影角色的公開競爭,面對臺下那些挑剔專業的目光,自我懷疑的苗頭還是不受控制地悄悄滋生。

袁西看出他的緊張,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安慰道:

“別緊張,韞玉。我剛大概掃了一圈,好多都是來刷個臉熟或者碰運氣的,真正有競爭力、演技過得去的沒幾個。

你這段時間的進步和準備我都看在眼裏,只要正常發揮,拿下這個角色的希望很大!放輕松,就當一次重要的練習。”

周晟嘴裏叼著根不知道從哪摸來的棒棒糖,靠在墻邊,手機橫著,正全神貫註地打游戲,聞言頭也不擡,嗤笑一聲,涼颼颼地插嘴:“他?就他那三板斧的演技?超常發揮都救不了,還不如回家賣紅薯。”

周韞玉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躥起的火氣強行壓了下去。他不斷在心裏告訴自己:

不要被他影響,專註,專註眼前的事。跟這個混世魔王計較,只會破壞自己的狀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前面的人陸續被叫到名字,進入那扇緊閉的面試室大門,有的很快出來,臉色黯然;有的在裏面待得久一些,出來時也看不出太多情緒。終於,工作人員念到了“周韞玉”的名字。

周韞玉最後整理了一下身上簡單但得體的襯衫,撫平並不存在的褶皺,朝著袁西點了點頭,然後推開那扇沈甸甸的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

面試室比他想象的要簡潔許多,沒有覆雜的布景,只有幾把椅子,一張長桌,後面坐著五個人。

正中間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襯衫,身材保持得很好,沒有常見的發福跡象,頭發剃得很短,幾乎貼著頭皮,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察般的銳利,正靜靜地打量著他。

這就是導演,陳樹。

周韞玉來之前做過功課,知道這位導演在獨立電影和短片領域頗有名氣,拿過幾個有分量的國際獎項,以獨特的視角和對人性細膩的刻畫著稱,這次是他首次嘗試商業與藝術結合的長片電影,備受業內關註,但大眾知名度並不算高。

長桌兩邊分別坐著制片人、選角導演、編劇,還有一位看起來像是副導演的女性。

周韞玉走到房間中央預留的空地前,微微欠身,禮貌地問好:“各位老師好,我是演員周韞玉。”他的聲音清晰穩定,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陳樹導演禮節性地點了下頭,示意他可以開始。

周韞玉按照流程,簡短清晰地做了自我介紹,並說明了自己想要試鏡的角色——男主角,張巖。

這是一個在都市夾縫中艱難求生的普通男人。

劇本大綱裏,他三十出頭,母親罹患重病,掏空了本就微薄的積蓄和精力;妻子無法忍受這種看不到希望的生活和持續的低氣壓,選擇離婚離開;工作上,他勤懇卻總因不懂逢迎而遭遇上司的刁難和同事的排擠……多重壓力像不斷收緊的繩索,終於將他逼到了懸崖邊緣,萌生了自我了斷的念頭。

然而,就在他試圖結束一切的那個夜晚,他陰差陽錯地救下了一個從重男輕女家庭逃出來、同樣對生活絕望的年輕女孩。

說不清是責任、同情,還是某種同病相憐的牽引,他收留了她,並在日常的相處中,不自覺地用自己的方式托舉、鼓勵女孩去追求被壓抑已久的夢想——繪畫。

而這個“托舉”他人的過程,也像一束微弱卻執拗的光,意外地照進了他自己早已冰封灰暗的內心,讓他開始重新審視生活,尋找自我救贖的可能。

劇本的氣質很特別,它模糊了傳統愛情片或親情片的界限,更側重於描繪兩個破碎靈魂在困境中相互依偎、彼此修補的細膩過程,充滿現實主義的粗糲感,又不乏人性深處的溫柔微光。正是這種覆雜性和可能性,深深吸引了周韞玉。

陳樹導演聽完,沈吟了片刻,沒有讓他表演劇本上的某個固定片段,而是提出了一個更具開放性和挑戰性的要求:

“張巖在決定結束生命前,有一段獨處的戲,情緒很覆雜。這裏有一些道具,”他指了指旁邊一張小桌子上擺放的幾樣東西——一把看起來未開刃但形制逼真的水果刀、一卷粗糙的麻繩、一個寫著“安眠藥”標簽的空藥瓶、還有半杯清水。

“你可以選擇其中一樣,來演繹他做出決定並實施前的那一刻。給你一分鐘準備。”

周韞玉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他走到小桌邊,目光快速掃過那幾樣道具。

他的手指在繩子和藥瓶上方短暫地徘徊。

張巖是個什麽樣的人?

劇本描述他性格裏有懦弱、優柔寡斷的底色,被生活打磨得失去了棱角,甚至有些逆來順受。

這樣的人,會對自己的死亡也選擇一種具有攻擊性和強烈痛感的方式嗎?恐怕很難。他或許連對自己下重手的勇氣都不足。

繩子呢?上吊需要一定的決心和布置,死亡過程也可能伴有掙紮和不雅……張巖骨子裏還有一點屬於讀書人的清高和講究“體面”,哪怕是對自己的結局。他可能會覺得那樣太難看了。

最終,周韞玉的手指輕輕拿起了那個“安眠藥”瓶。冰涼的塑料觸感傳來。

他轉過身,背對評審席,仿佛面對著一個空無一人的、淩亂昏暗的家。

他沒有立刻開始表演,而是先站在那裏,肩膀微微垮塌下去,像是承受著無形的重壓。然後,他動作有些遲緩地解開自己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又胡亂地揉了揉頭發,讓原本整齊的發型變得有些淩亂,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精疲力盡的爭吵或掙紮,又或者只是被日覆一日的絕望耗盡了打理外表的力氣。

他走到桌子邊,拿起水杯,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沒有水聲,但他微微側耳,停頓了幾秒,仿佛在等待水管裏陳舊的鐵銹水流盡,然後才接了小半杯“水”。走回桌邊的動作很慢,腳步有些虛浮。

他坐了下來,目光空洞地看著手裏的藥瓶。擰開瓶蓋的動作有些笨拙,甚至因為手指微微顫抖而差點把瓶蓋掉在地上。他倒出幾粒“藥片”在掌心,他沒有立刻吃,而是就那麽看著。

時間仿佛凝固了。

他的眼神起初是空洞的,然後漸漸泛起一層極其脆弱的水光,不是痛哭流涕的那種,而是極度疲憊、委屈、無助到極致後,一種近乎麻木的濕潤。

嘴唇不停地顫抖著,像是有無數的話堵在喉嚨裏,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最終,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認命般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他擡起手,將掌心的“藥片”一股腦倒進嘴裏,然後迅速拿起那半杯清水,仰頭,喉結劇烈地滾動,將“藥”和水一同吞咽了下去。

吃完“藥”,他放下杯子,雙手撐在膝蓋上,顫抖著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他慢慢地趴倒在了桌子上,側臉貼著冰涼的“桌面”,眼睛還睜著,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裏的光一點點渙散、熄滅,最終歸於一片沈寂的黑暗。

只剩下眼角隱約殘留的一抹濕痕,和微微起伏、逐漸變得微弱的胸膛。

整個表演過程,沒有一句臺詞,全靠細微的面部表情、眼神變化和肢體動作來傳達人物瀕臨崩潰又最終走向自我毀滅的覆雜內心。時間不長,但情感濃度極高。

表演結束,周韞玉保持著那個趴伏的姿勢靜默了兩秒,然後才緩緩坐直身體,將“藥瓶”蓋好,輕輕放回桌上原來的位置,仿佛那真的是一件承載了生命重量的東西。

他站起身,面向評審席,再次微微鞠躬,準備按照流程離開。他的心在胸腔裏砰砰直跳,剛才沈浸式的表演消耗了他不少精力,此刻面對一片沈默的評審,那點自我懷疑又悄悄冒頭——是不是哪裏沒處理好?情緒過了還是不夠?

“請等一下。”陳樹導演的聲音響了起來,平靜無波。

周韞玉腳步一頓,立刻轉回身,站定:“導演您說。”

陳樹導演的目光落在那幾樣道具上,又移回周韞玉臉上,問:“能不能請你談談,剛才為什麽會選擇‘安眠藥’這個道具,而不是刀或者繩子?”

周韞玉略微思考了幾秒,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認真地回答:

“因為我理解中的張巖,他的性格底色裏有軟弱、猶豫,甚至有些逆來順受的部分。他的攻擊性已經被磨平了。用刀這種需要決絕力量和直面血腥的方式,不太符合他的人格邏輯。而繩子……”

他頓了一下,“意味著一種相對公開的、需要一定準備和儀式感的死亡方式,林深內心可能還殘留著一點對‘體面’的迂腐執著,他或許會覺得那樣不雅,甚至……有點難看。

安眠藥更像是一種消極的逃避,吞下去,睡過去,看起來相對‘平和’、‘幹凈’,也更符合他懦弱、傾向於逃避問題的性格,以及他潛意識裏可能對‘安靜離開’的某種扭曲期望。”

陳樹導演聽完,臉上沒什麽大的表情變化,只是點了點頭,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認同。

他和旁邊的編劇、選角導演低聲快速交流了幾句,然後看向周韞玉,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好的,謝謝你的表演和分享。接下來,能不能麻煩你跟我們的這位助手去隔壁房間,拍幾張定妝照?我們需要看看你上鏡的效果和一些不同狀態下的可能性。”

周韞玉心裏緊繃的那根弦,終於微微松弛了一些,一股隱秘的欣喜湧上心頭。他知道,讓試鏡演員去拍定妝照,通常是一個比較積極的信號,意味著他至少進入了導演的備選名單,而且是很靠前的位置。

“好的,沒問題。謝謝導演,謝謝各位老師。”他再次禮貌地道謝。

跟著那位幹練的女助手來到隔壁的攝影棚,燈光和相機已經準備好。女助手很專業,引導他放松,嘗試了幾個不同的表情和角度。

拍完後,女助手一邊查看相機裏的照片,一邊笑著對周韞玉說:

“表現力很不錯,幾個狀態抓得都挺準。難得見陳導對哪個演員的解讀這麽滿意。回去等通知吧,不過……”她打量了一下周韞玉,“如果確定是你,可能需要你在進組前再減重幾公斤。林深這個角色長期處於身心俱疲的狀態,需要更清瘦、甚至有點形銷骨立的感覺,你現在看起來……嗯,還是很健康的帥,但需要更‘脆弱’一些。”

周韞玉按捺住內心的激動,鄭重地點頭:“我明白,謝謝老師提醒,我會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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