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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昏曉天下既白,生層雲倦鳥當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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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昏曉天下既白,生層雲倦鳥當歸

好在,他還有一把劍。

此刻松手,摶身,接著雨水倒流的雲氣,司劍庸從梨花枝頭墜落。

但有一條細首的新枝流出綠色的苞和芽,把他從雲氣當中拔出,如同拔出一柄藏鋒的劍。

族長此刻蜷縮在梨樹根部,鋪墊蓋地的花瓣講她的肩膀都淹沒。劍光紮入月色之時,她胸口立刻湧出一大片紅色的血,真正屬於她自己的血液,此時正在帶走她的生命。

但她能感覺到,透過樹枝,她的手指緊緊握著劍。就像是上天給了她第二次機會,令她能夠第二次刺殺巫神,令她能夠以魂魄與這個寨子的詛咒同歸於盡。

“姐姐,如果是你遇到這種機會,也不會放手的。”

九族長微微一笑,將自己徹底埋在花海之下,她的姐姐沒有回應,以後也不會有回應了。

只有她的右手,依舊緊緊握拳,青筋暴起,和臉上恬靜神情截然不同。

她朝著懸天倒流的月色揮出極重的一劍。

……

就在劍客刺出第一劍的時候,秦柏午的刀片觸到萬千蠱蟲纏繞的中心。叮一聲,在安靜的洞窟裏回蕩不停。

他顧不得潔癖,甚至沒來得及更換一副手套,就把手指伸了進去。

真氣在指尖的震蕩遠比操作刀片更快,但同時,損耗也更大。此刻卻並不是計較真氣的時候,秦柏午的右手都快抽筋了,終於碰到當中的那個硬物。

像一塊兒沒有成型的骨頭。

就在他探入第二根指頭的時候,耳機裏傳來司劍庸的示警,連他自己的小臂也被蠱蟲絞緊,真氣更是不受控制地妄圖從洞口倒流出去。

“真氣在倒流!”

“我知道!”秦柏午痛得聲音都啞了,“這是周期性的,你等氣口!”

的確是周期性的。要說秦柏午為什麽知道,他只能想到一句“福至心靈”——他感覺自己正在經歷當年沒有看到的第三個儀式。

“……娩儀可不適合你看。”白柳當時對他說,“我會很痛的,我不想你看到我痛苦的樣子。”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秦柏午小臂幾乎被絞死,只能勉強在核心深處探入第三根手指,好在這時候蠱蟲的力氣一輕,短暫的松動就像一次呼吸。

“現在!”

“知道。”

亮光驟落,好似織女的銀線扯上天幕裂口。

劍光和月色向來相輔相成。

真月亮從後面露出一些暖黃的輝光來,假月亮則發出人耳難以捕捉的尖嘯。

倒流的雨幕在那一個氣口被攔腰而斷,月色垂落。但其中卻有一條銀魚似的真氣瘋狂洄游。

就在蠱蟲蜷縮,妄圖收攏身體退回林海蟄伏的時候,銀魚紮了進去。

與此同時,洞窟中的秦柏午正在用左手困難地拆解著盤曲長蟲,而他的右手正緊握著核心,通過那尖銳冰涼的痛感來維持知覺。

穆雨梅仍舊沒醒,魏吉川把她抱到秦柏午旁邊,也幫忙用刀解開蠱蟲。

外面的震動不管多大,似乎都難以蔓延到這片安靜的墓地。

耳機裏嗡鳴響起,幾秒後徹底穩定了下來。

首先灌入的是風聲,然後是木玉歡的聲音和許多人的腳步。

秦柏午心想,司劍庸呢?這麽恐高,砍完月亮不會直接昏過去了吧,比自己還不如。

但他也沒好多少了,全身真氣從右手指縫流散殆盡,經脈都在發顫,更不要說手指本身就因為緊張過度而發麻,此時更是近乎喪失知覺。

好在還多了一個人幫他拆“積木”,小臂和手指從胎體的甬口被拔出來的時候,他手指已經完全握不住那個冰涼的核心了。

看上去是一個小小的、沒長大的嬰兒頭骨。

魏吉川用布料小心包裹起來,在秦柏午的指導下,妥善放進了背包。

處理完這些,他們才聽見洞口的水聲被擾動,蟲子都往深處來。遠處一點火光,魏吉川興奮地招呼著,正要和身邊的人報喜。

卻發現秦柏午已經昏倒在他腳下,氣息微弱,雙眉顫抖,好似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他手上攥著一把灰。

……

司劍庸嘴上說得平靜,甚至被梨樹枝拖著從雲氣裏倒拔出來的時候,還能精確地踩著那個氣口劃破真氣的雨幕。

但他冷汗都幹透,喉嚨裏幹嘔的感覺揮之不去,極其強烈的眩暈攪得他腦子裏天旋地轉。好像他曾經在游樂園見過張虎愛玩這東西——大擺錘還是大風車來著?

劍客握劍的手青筋暴起,斬落一劍,勉強睜開眼睛看向前面。漫天遍地的梨花像是雪片一樣飛落,在蒼白的一片光芒之中,黑沈沈的夜色遠處亮起啟明星。

而後呼嘯的破空聲在他耳邊炸響,他感覺到自己從高空正在墜落。族長已經死了,梨樹纏在他腳踝的力氣近乎於無。

司劍庸勉強思考了一下,原先有人教過他禦劍飛行,但現在一片混亂之中什麽也想不起來。方才刺出去的長劍卻好像有靈性一樣,蒼白而寂寞的天地裏響起令人安心的劍鳴。

遠處、近處、手中,三把活躍的黑色長劍正要努力幫助這個失重的人找回陸地的實感。

他翻身要努力落地,有一道更快的影子略過遠處飛回的劍光接住他,隨後兩人都被墜落的勢頭往下狠狠一扯。司劍庸在狂風中勉強睜開眼睛,眼前是呼嘯的機翼,以及木玉歡手上繃直的繩索。

好像有什麽固定的東西纏在自己身上,司劍庸絕望地感受到自己被繩索提溜著,然後被木玉歡提溜進機艙,狼狽地捧著袋子幹嘔。

木玉歡安頓好這邊,其他人員已經跟著之前發過的定位地址接走了秦柏午。

從天上月亮被刺破的那一刻,無數的蠱蟲雨一樣下。但還沒等人們恐慌,寨子中央的大樹溫柔地揚起花瓣,一場好似無窮無盡的花雨,隨後雲開霧散,山後面是山,林後面是林,殘月後面是遙遠的燈火,再遠處,是城市從不熄滅的炊煙。

巫神真正地死去了,而那顆梨花樹也好像用盡了力氣,花瓣散盡後,連枝幹都被壓斷,只留下光禿禿的主幹,皮都剖開。像在剖開自己的魂魄。

收尾工作自然不用木玉歡親力親為。她撚著花瓣聞了聞,丟下了。轉身上了飛機。

“走吧,任務完成。回分部。”

飛機起飛,坐在最裏面的司劍庸看她在艙門邊,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悶聲道:“木玉歡,我收回之前說的話,你很厲害。”

“嗯。”木玉歡回他一個肯定的鼻音,“是啊,我知道。”

她說:“走出大山的女人都很厲害。你說呢?”

“是。”司劍庸按著太陽穴回想,稍微生出一些安穩的心情來,“我有個事情想問你。”

“什麽?”

“為什麽爸媽會來這裏做研究?做什麽研究?”這些問題好像困擾他很久了,一直得不到解釋,“我知道公司是專門殺魑魅的,但這裏有魑魅嗎?我沒有看到那些影子。況且魑魅也不該是爸媽這種沒有真氣的人應該接觸的。”

他勉強瞇著眼睛和木玉歡對視:“你們到底在這裏想獲得什麽?”

“……這次事故有意外成分。但你想的沒錯,我們除了殺魑魅,還想知道它們的來歷,想知道一勞永逸,根除魑魅的辦法。”木玉歡沒有糊弄他的意思,而是十分認真地說著,“魑魅和真氣十分相關,我們發現真氣活躍的物件、生靈,都容易演化成魑魅——可以說,我認為魑魅就是失去控制的修真者。”

女人的眼神透出一些冷漠和刻薄,她註視著劍客,緩緩道:“可以說,你就是我們現在接觸到最危險的魑魅之一。”

“這和這裏的事情有什麽關系?”

“你應該發現了,巫神的存在剝奪了寨子的真氣,可以說寨子是一片【真空】——這也是我們讓普通人和不那麽強的修真者進入的原因。我們想得到巫神奪走真氣的辦法,然後抽幹魑魅的真氣。”

“你怎麽能抽幹魑魅的真氣?”司劍庸反駁她,“真氣是天地之間,呼吸皆有的。而且,你也修真,如果抽幹真氣,你就變成普通人了。”

“哦?你說普通人有什麽不好的?”木玉歡笑了一聲,“你因為修真活得更久了嗎?還是因為真氣變得高興了?”

木玉歡道:“真氣帶來的是過於巨大的差距,差距會帶來紛爭。許嘯作為剛接觸修真的人,和普通人的區別並不大;絕大多數修真者都是這樣——但你想想你自己呢?我也算有天賦的修行者,但我的實力,恐怕連讓你拔劍都做不到。就算不說我,秦柏午作為和你一樣的【來客】,也不算弱了。但他和你的差距也很大。

“……你這樣的人一旦失控變成魑魅,會是什麽樣?還不如提前就把真氣抽幹,沖突也都會被壓制在可控範圍內。”

司劍庸慢慢聽完她的話,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真氣給他帶來過好事嗎?除開握劍的爽快和體悟招式的靈光,似乎也沒有其他。但這些就算沒有真氣,他也能做到。反而是當初通悟修真之後,殺劫就一道連著一道,敵人越來越強,逼迫著他也越來越兇狠。

修真就是這樣,一步慢,步步慢。

但現在有人說,就是真氣有問題,他們要抽幹真氣,讓所有人都變成普通人。雖然依舊有紛爭、有拔刀抽劍的事情,但終歸還在可控範圍內。這聽起來天方夜譚,但令人喜歡。

他想了想,沒有再追問,只是認真地對木玉歡道謝,過後閉上眼睛忍受著飛機的顛簸。

但奇異地,在這許多次的飛行之後,他對於高處的恐懼減少了太多。

魑魅是修真之人的話……司劍庸沈默地皺眉,胸中泛起毛躁的情緒來。

現在最危險的大概不是他,而是隨時會昏迷的魏玦,以及傳聞裏屠城陷國的【紅玉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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