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劍花沈月月入雪，落灰成書書難讀
關燈
小
中
大
第三十二章劍花沈月月入雪，落灰成書書難讀
兩次交鋒，兩回脆響，也就眨眼之間。
周邊的女人們已跌撞著逃走，滿地碎影和落花，族長發絲微動，她以為是穆雨梅又要不聽話，正待回身帶她離開，卻發覺頭頂的月光被一片雲遮住，身側的梨花搖動，海浪一樣的影子輕輕一停，很快又恢覆。頭上的月亮似乎也亮了——
不。
冷氣從上到下，針刺一樣紮透她。紅衣以絕難做到的姿勢向一側傾倒，正擦過一片白而薄的月光。
這不是平日她喜愛的那些月色。
這是一道冷漠的劍光。
電光火石，身下幾條長蟲錮住了她的後跟，可也只是剎那。再回身時，穆雨梅已被白衣白發的外鄉人裹著飛落在遠處。
原來自己剛才太過於關註這久未見面的外鄉人，竟沒感覺到寨東那頭，傳來遙遠而微弱的轟隆聲。
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直到和面前的長劍鏗鏘混在一處。
“拜托你拖住她。”秦柏午的氣音在司劍庸耳機裏響起，“我帶著穆雨梅去毒窟了。”
“已經定位了，毒窟果然在東邊，魏叔叔已經在過去的路上，你們快點，能和他一起進去。”木玉歡不曉得他們這邊的對話，只是按照約定，給各方報上毒窟的經緯數據，“兩架直升機也已就位，只要霧散，林阿姨和魏叔叔都能接走。”
“先顧小司那邊。”這又是林巖志的聲音，“小司，你——”
“不用擔心我。”司劍庸回了一句，看著劍身上粘稠的月光，猛地一震，臉上露出些難以察覺的凝重，“我會拖到最後。”
“便是你騙了小梅嗎？又是個外頭來的死男人。”
“我沒騙她什麽。”司劍庸朗聲回她，此時月光已經將他的視野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白霧，他反而長籲口氣，擡手將夜視儀掛在頭上，雙目再睜，便和上輩子別無二樣了。
“那怎麽……”
“你到時候自己問她吧。”劍客不想再說，單手劍變作雙手，此時月亮已經離他們很近，梨花快要落盡，花瓣幾乎淹沒到司劍庸的小腿。
“司劍庸，我們到毒窟了。”
穆雨梅似乎終於恢覆了精神，告訴了他一聲。
如此，便按計劃做就行了。
雙臂使力，腳步紮地，上揚一道圓光，月亮再晃，朱砂飛濺。
族長的肩頭飛起一片紅雪，腳下落花淩亂幾處。
她臉色大變，往後連退幾步，又攀著梨樹枝坐上月梢。
劍客失去了那一處紅色的方向，攥著劍四處張望了一會兒，不明顯地笑了。
“沒關系，我只需要拖住你。”他說，“你最好就在遠處不要動。動了，我就殺你。”
紅色的衣擺搖晃著，樹梢晃動，一道影子猛然往東邊撲去，月亮被她背在背上，卻很輕盈。
然而一道緩慢的、沈重的劍由下至上，挑起這輪滿月。
“我說了，你最好不要想著過去。”
劍身已經沒入月色之中，此時通體泛玉，看上去十分易折。然而就是這易折的長劍，這緩慢的劍勢，又裹下一片紅色的布料落地。
這下女人不再急匆匆往東了，她看著自己被斬斷的衣袖，抓了一把梨花按在傷口上。
她已經流不出紅色的血液，月光塑造了她的身體。月亮所到之地，就是巫神所到之地。但此時，她卻走不出梨花樹下，劍客也走不到月亮中心。
兩人就在此處僵持，女人終於懶散一笑，竟是席地而坐，看上去像要長談一番。
“知道了，至少在你還能拿劍的時候，我是出不去的。”
“是的。”
“那就等吧。”她倒是豁達，“等，是你拿劍的手被壓斷，還是他們先找到解法。”
劍客默然，手腕一翻，長劍自然落於身側。他閉了閉眼，幹脆也面對著濃稠的月光坐下，橫劍在膝。
“那就等吧。”
他想，劍在手中，不在頭上，這就很好。至於女人說的要等——也不急於一時。
於是閉眼，讓月光浸透全身，從骨骼經脈、到靈臺丹田，好似沈入水中，又如同飛升在天，很奇怪的感受。就像是在他本身的經絡之外，月亮再造了一副軀體，一個囚籠。
原來穆雨梅的真氣是這樣來的……劍客抿唇沈思，那如此，出去之後，自己說不定還能送她一份小禮。
當然，那也要等她找到解法，一同出去才是。
……
被秦柏午拽走的時候，穆雨梅尚且沈浸在族長的那幾句話中，兩股戰戰，幾乎是被架著奔逃——然而轉瞬之後到了毒窟，身後也的確沒有人追來，她便壓下那些疑惑和焦慮，專註於眼前這個地下冒出的坑洞了。
魏吉川已經穿戴好裝備，將頭燈遞給他們：“下面的情況暫且還不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
“您走到我們中間就是。”秦柏午輕輕拍了穆雨梅的肩膀，“你走前，我斷後。”
這是早說好的。後者深吸一口氣，拆下銀飾戴上頭燈，取下裹裙，裏頭穿了便於運動的長褲。她沒多說什麽，矮身入洞。
洞內於是亮起一圈光芒來，她在下面的聲音不遠，還算清楚：“魏先生，慢點下來，我接著您。”
魏吉川和秦柏午也很快順著小洞鉆入，燈光一照，卻是令幾人倒吸涼氣。
別無其他，這下面沒有光照，卻長著許多草木。雖然都是些發白泛灰的低矮灌草，但這裏哪來這樣多的肥力呢？
三人腳邊還有一條寬約兩掌的溪流，遠處傳來滴答的水聲，雖是地下，但別有洞天、清幽漂亮，倒是比外面叫人安心。
秦柏午凝神看著周遭的草木蟲蛇。這些生物似乎認可前後二人的味道，對中間的“異物”，也寬容很多。他松了口氣，低聲介紹起來：“這裏似乎和我以前來的時候沒什麽區別。”
“前面的路沒有分叉，走吧。”穆雨梅往前看了看，魏吉川示意他已經采集好樣本和照片，三人繼續前行。
果然是一路往黑處走。裏頭爬過許多毒性極大的蠱蟲，但對於進來的幾人友善極了，有些通靈的長蟲，還會豎起身子，向秦柏午搖晃尾巴。後者餵過去些草藥，那些長蟲便知趣地滑走了。
深黑處，草木卻異常地旺盛，幾人撩開那些花花綠綠帶毒的灌叢，尋到一個可供燃燈的地方。
“就是這裏了。”秦柏午把頭燈放上去，又放出好多自帶光亮的飛蟲，“這飛蟲可以維持大半個時辰，咱們抓緊翻看古籍。穆姑娘，煩請你看左邊書箱，白柳講說那裏是些毒經手劄，想必能有些信息；魏先生，請看右邊的薄冊，這都是藥女當年消遣寫作的日記，不算難讀，您讀得快，也能和穆姑娘互為印證。”
兩人應下，秦柏午則是深吸口氣，走向中間抄起那散落在地的木簡、龜甲和紙冊，凝神自語。
“族長所喊的‘九妹’……是誰呢……”
他拾起當年沒能讀完的苗寨歷史，卻是先翻開最上頭的薄冊，嘩啦一下翻到最後。
這冊子由手工縫制，許多年過去，水汽浸潤，竟然有些發黃泛黴。秦柏午看著後面大半本空白，倒退回最後留著墨跡的地方。
這是他的筆跡。上面孤零零寫著女人的生年，沒有死期。
也是，白柳在外面死得靜悄悄，過後的藥女也沒能再走進這裏，過後的灰不是撒進山裏，就是飄向青天，只有白柳，只有她的冊子後面是白茫茫的一片空洞。
現在沒有時間整理他腹中柔腸愁緒。秦柏午拿出隨身帶的簽字筆，粗糙地在白柳那一頁下面添上幾筆，便放了回去。
……
“白柳，生於梨樹齊人高時（秦註：約為天生三年）。第十五代藥女，受毒蠱所害失明，現由其君秦柏午手記生年如上……
“卒年：出山後七年未滿，天生十年冬，吾妻柳卒於中原榴山南、秦家莊北，灰落柏下。
“柏午於……千年後記。”
……
“小秦，你來瞧瞧這份記錄。”魏吉川一手拿著自己編寫的簡易漢苗對照表，一手拿著泛黃手劄，喊了秦柏午一聲，“你看……其他的日記，都幾乎只有一個人的筆跡，可這裏卻有兩個人，其中一個的用詞和話語都很不同，像是很古老的苗語，我看上去費勁。”
秦柏午已經從紙張瀏覽到竹簡，聞言攥著竹卷快步過去，入眼果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其中一人的用詞用語，連他都覺得十分繁覆、古舊。但好在白柳乃是第十五代藥女，根據她的口述，離著最開始的謎團也不過就將近五百年，語言應當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他還能看懂一二。
“……蠱毒之苦，莫過心焦，初發時身如弱柳，病發時火氣焦躁、難以自已，膏肓時淚如梨花雨落，直至雙目失明、心肝嘔斷、肺腑盡碎、真氣盡喪。
“吾曾出村尋藥，奈何蠱毒無藥可醫。而真氣孱弱、只可壓制一時、至多半刻，便被蠱蟲盡數吞噬。
“族長講，全因我姐妹二人偷習真氣，未身心信奉巫神，此乃巫神之毒，萬蠱之蠱。”
……
秦柏午皺著眉撫平那頁紙，主體的內容便是如上，簡單講了巫神之蠱的病發癥狀——若是這樣講，以前的藥女似乎也能被蠱毒激出自身的真氣。只是這種真氣不服巫神，與之對抗，自然也會被巫神針對。所以病發時才那樣難受。
可這也說明，其他的真氣對於巫神是有克制作用的。如此又想來，原來自己當初感受到的巨大壓力，也是巫神的“排異”了。
這和自己的預料差之不多，他展開那些被揉皺的部分，另一個嶄新的筆跡顯露出來。這筆跡比起之前的斷續顫抖，更有力氣，有撇捺幾乎要紮透日記。
可這些筆跡也更難辨認，全因為這筆跡幾乎都被水花洗過——而留筆的人再描一遍、又落淚，貼黃、修補，如今再打開，勉強還能看出幾個字。
就是這幾個字，看得秦柏午悚然一驚。
“……九妹，我二人此生絕不斷心血相連，你莫再提那方子……我還能再修煉，我還能想……！
“……巫神，就算巫神永遠也死不了，那我二人也就永遠這樣和祂相伴，等祂落坡。
“九妹……我已想到辦法了。你等我，到時你用我的皮囊，我陪你的魂魄……輪換，也是長生……
“借巫神之真氣……
“梨花！梨花……九妹，等我此生了卻那族長，便來與你換。
“我二人用一顆心，巫神也一顆心，從此我心是巫神心，我身是梨花身。過後若有修煉者再來，想必就能真正殺死巫神了……九妹，我二人便在此地，以身為牢籠，等月亮落坡。”
秦柏午沙啞的聲音停在此處，洞中三人默然無語，好半陣，終於有水滴落在地的回響。
魏吉川以為是洞中滲水，回頭卻看見穆雨梅側過臉了。
秦柏午收起冊子，揣進懷裏。
他像是決定了什麽似的，竟然對穆雨梅笑了，“你還哭什麽呢？這下我們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你們的問題——從此，這些苦痛都會付之一炬，永不問世。
“小梅，想一想你要吃什麽味道的生日蛋糕吧。”魏吉川也安慰起她，只是略顯笨拙，“魏叔叔出去帶你玩游樂園——你一定沒去過吧。”
秦柏午便不再把目光放在他們身上，而是回身看著手腕上的計時器。自他們追來此處，已經過了將近一刻鐘。等不得了。
不管是日記的主人、他自己、還是穆雨梅和許多代藥女，都等不得了。
要借一劍，刺得此地雲開霧散、巫蠱喪膽、鬼神齊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兩次交鋒，兩回脆響，也就眨眼之間。
周邊的女人們已跌撞著逃走，滿地碎影和落花，族長發絲微動，她以為是穆雨梅又要不聽話，正待回身帶她離開，卻發覺頭頂的月光被一片雲遮住，身側的梨花搖動，海浪一樣的影子輕輕一停，很快又恢覆。頭上的月亮似乎也亮了——
不。
冷氣從上到下，針刺一樣紮透她。紅衣以絕難做到的姿勢向一側傾倒，正擦過一片白而薄的月光。
這不是平日她喜愛的那些月色。
這是一道冷漠的劍光。
電光火石，身下幾條長蟲錮住了她的後跟，可也只是剎那。再回身時，穆雨梅已被白衣白發的外鄉人裹著飛落在遠處。
原來自己剛才太過於關註這久未見面的外鄉人，竟沒感覺到寨東那頭，傳來遙遠而微弱的轟隆聲。
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直到和面前的長劍鏗鏘混在一處。
“拜托你拖住她。”秦柏午的氣音在司劍庸耳機裏響起，“我帶著穆雨梅去毒窟了。”
“已經定位了，毒窟果然在東邊，魏叔叔已經在過去的路上，你們快點，能和他一起進去。”木玉歡不曉得他們這邊的對話，只是按照約定，給各方報上毒窟的經緯數據，“兩架直升機也已就位，只要霧散，林阿姨和魏叔叔都能接走。”
“先顧小司那邊。”這又是林巖志的聲音，“小司，你——”
“不用擔心我。”司劍庸回了一句，看著劍身上粘稠的月光，猛地一震，臉上露出些難以察覺的凝重，“我會拖到最後。”
“便是你騙了小梅嗎？又是個外頭來的死男人。”
“我沒騙她什麽。”司劍庸朗聲回她，此時月光已經將他的視野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白霧，他反而長籲口氣，擡手將夜視儀掛在頭上，雙目再睜，便和上輩子別無二樣了。
“那怎麽……”
“你到時候自己問她吧。”劍客不想再說，單手劍變作雙手，此時月亮已經離他們很近，梨花快要落盡，花瓣幾乎淹沒到司劍庸的小腿。
“司劍庸，我們到毒窟了。”
穆雨梅似乎終於恢覆了精神，告訴了他一聲。
如此，便按計劃做就行了。
雙臂使力，腳步紮地，上揚一道圓光，月亮再晃，朱砂飛濺。
族長的肩頭飛起一片紅雪，腳下落花淩亂幾處。
她臉色大變，往後連退幾步，又攀著梨樹枝坐上月梢。
劍客失去了那一處紅色的方向，攥著劍四處張望了一會兒，不明顯地笑了。
“沒關系，我只需要拖住你。”他說，“你最好就在遠處不要動。動了，我就殺你。”
紅色的衣擺搖晃著，樹梢晃動，一道影子猛然往東邊撲去，月亮被她背在背上，卻很輕盈。
然而一道緩慢的、沈重的劍由下至上，挑起這輪滿月。
“我說了，你最好不要想著過去。”
劍身已經沒入月色之中，此時通體泛玉，看上去十分易折。然而就是這易折的長劍，這緩慢的劍勢，又裹下一片紅色的布料落地。
這下女人不再急匆匆往東了，她看著自己被斬斷的衣袖，抓了一把梨花按在傷口上。
她已經流不出紅色的血液，月光塑造了她的身體。月亮所到之地，就是巫神所到之地。但此時，她卻走不出梨花樹下，劍客也走不到月亮中心。
兩人就在此處僵持，女人終於懶散一笑，竟是席地而坐，看上去像要長談一番。
“知道了，至少在你還能拿劍的時候，我是出不去的。”
“是的。”
“那就等吧。”她倒是豁達，“等，是你拿劍的手被壓斷，還是他們先找到解法。”
劍客默然，手腕一翻，長劍自然落於身側。他閉了閉眼，幹脆也面對著濃稠的月光坐下，橫劍在膝。
“那就等吧。”
他想，劍在手中，不在頭上，這就很好。至於女人說的要等——也不急於一時。
於是閉眼，讓月光浸透全身，從骨骼經脈、到靈臺丹田，好似沈入水中，又如同飛升在天，很奇怪的感受。就像是在他本身的經絡之外，月亮再造了一副軀體，一個囚籠。
原來穆雨梅的真氣是這樣來的……劍客抿唇沈思，那如此，出去之後，自己說不定還能送她一份小禮。
當然，那也要等她找到解法，一同出去才是。
……
被秦柏午拽走的時候，穆雨梅尚且沈浸在族長的那幾句話中，兩股戰戰，幾乎是被架著奔逃——然而轉瞬之後到了毒窟，身後也的確沒有人追來，她便壓下那些疑惑和焦慮，專註於眼前這個地下冒出的坑洞了。
魏吉川已經穿戴好裝備，將頭燈遞給他們：“下面的情況暫且還不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
“您走到我們中間就是。”秦柏午輕輕拍了穆雨梅的肩膀，“你走前，我斷後。”
這是早說好的。後者深吸一口氣，拆下銀飾戴上頭燈，取下裹裙，裏頭穿了便於運動的長褲。她沒多說什麽，矮身入洞。
洞內於是亮起一圈光芒來，她在下面的聲音不遠，還算清楚：“魏先生，慢點下來，我接著您。”
魏吉川和秦柏午也很快順著小洞鉆入，燈光一照，卻是令幾人倒吸涼氣。
別無其他，這下面沒有光照，卻長著許多草木。雖然都是些發白泛灰的低矮灌草，但這裏哪來這樣多的肥力呢？
三人腳邊還有一條寬約兩掌的溪流，遠處傳來滴答的水聲，雖是地下，但別有洞天、清幽漂亮，倒是比外面叫人安心。
秦柏午凝神看著周遭的草木蟲蛇。這些生物似乎認可前後二人的味道，對中間的“異物”，也寬容很多。他松了口氣，低聲介紹起來：“這裏似乎和我以前來的時候沒什麽區別。”
“前面的路沒有分叉，走吧。”穆雨梅往前看了看，魏吉川示意他已經采集好樣本和照片，三人繼續前行。
果然是一路往黑處走。裏頭爬過許多毒性極大的蠱蟲，但對於進來的幾人友善極了，有些通靈的長蟲，還會豎起身子，向秦柏午搖晃尾巴。後者餵過去些草藥，那些長蟲便知趣地滑走了。
深黑處，草木卻異常地旺盛，幾人撩開那些花花綠綠帶毒的灌叢，尋到一個可供燃燈的地方。
“就是這裏了。”秦柏午把頭燈放上去，又放出好多自帶光亮的飛蟲，“這飛蟲可以維持大半個時辰，咱們抓緊翻看古籍。穆姑娘，煩請你看左邊書箱，白柳講說那裏是些毒經手劄，想必能有些信息；魏先生，請看右邊的薄冊，這都是藥女當年消遣寫作的日記，不算難讀，您讀得快，也能和穆姑娘互為印證。”
兩人應下，秦柏午則是深吸口氣，走向中間抄起那散落在地的木簡、龜甲和紙冊，凝神自語。
“族長所喊的‘九妹’……是誰呢……”
他拾起當年沒能讀完的苗寨歷史，卻是先翻開最上頭的薄冊，嘩啦一下翻到最後。
這冊子由手工縫制，許多年過去，水汽浸潤，竟然有些發黃泛黴。秦柏午看著後面大半本空白，倒退回最後留著墨跡的地方。
這是他的筆跡。上面孤零零寫著女人的生年，沒有死期。
也是，白柳在外面死得靜悄悄，過後的藥女也沒能再走進這裏，過後的灰不是撒進山裏，就是飄向青天，只有白柳，只有她的冊子後面是白茫茫的一片空洞。
現在沒有時間整理他腹中柔腸愁緒。秦柏午拿出隨身帶的簽字筆，粗糙地在白柳那一頁下面添上幾筆，便放了回去。
……
“白柳，生於梨樹齊人高時（秦註：約為天生三年）。第十五代藥女，受毒蠱所害失明，現由其君秦柏午手記生年如上……
“卒年：出山後七年未滿，天生十年冬，吾妻柳卒於中原榴山南、秦家莊北，灰落柏下。
“柏午於……千年後記。”
……
“小秦，你來瞧瞧這份記錄。”魏吉川一手拿著自己編寫的簡易漢苗對照表，一手拿著泛黃手劄，喊了秦柏午一聲，“你看……其他的日記，都幾乎只有一個人的筆跡，可這裏卻有兩個人，其中一個的用詞和話語都很不同，像是很古老的苗語，我看上去費勁。”
秦柏午已經從紙張瀏覽到竹簡，聞言攥著竹卷快步過去，入眼果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筆跡。其中一人的用詞用語，連他都覺得十分繁覆、古舊。但好在白柳乃是第十五代藥女，根據她的口述，離著最開始的謎團也不過就將近五百年，語言應當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他還能看懂一二。
“……蠱毒之苦，莫過心焦，初發時身如弱柳，病發時火氣焦躁、難以自已，膏肓時淚如梨花雨落，直至雙目失明、心肝嘔斷、肺腑盡碎、真氣盡喪。
“吾曾出村尋藥，奈何蠱毒無藥可醫。而真氣孱弱、只可壓制一時、至多半刻，便被蠱蟲盡數吞噬。
“族長講，全因我姐妹二人偷習真氣，未身心信奉巫神，此乃巫神之毒，萬蠱之蠱。”
……
秦柏午皺著眉撫平那頁紙，主體的內容便是如上，簡單講了巫神之蠱的病發癥狀——若是這樣講，以前的藥女似乎也能被蠱毒激出自身的真氣。只是這種真氣不服巫神，與之對抗，自然也會被巫神針對。所以病發時才那樣難受。
可這也說明，其他的真氣對於巫神是有克制作用的。如此又想來，原來自己當初感受到的巨大壓力，也是巫神的“排異”了。
這和自己的預料差之不多，他展開那些被揉皺的部分，另一個嶄新的筆跡顯露出來。這筆跡比起之前的斷續顫抖，更有力氣，有撇捺幾乎要紮透日記。
可這些筆跡也更難辨認，全因為這筆跡幾乎都被水花洗過——而留筆的人再描一遍、又落淚，貼黃、修補，如今再打開，勉強還能看出幾個字。
就是這幾個字，看得秦柏午悚然一驚。
“……九妹，我二人此生絕不斷心血相連，你莫再提那方子……我還能再修煉，我還能想……！
“……巫神，就算巫神永遠也死不了，那我二人也就永遠這樣和祂相伴，等祂落坡。
“九妹……我已想到辦法了。你等我，到時你用我的皮囊，我陪你的魂魄……輪換，也是長生……
“借巫神之真氣……
“梨花！梨花……九妹，等我此生了卻那族長，便來與你換。
“我二人用一顆心，巫神也一顆心，從此我心是巫神心，我身是梨花身。過後若有修煉者再來，想必就能真正殺死巫神了……九妹，我二人便在此地，以身為牢籠，等月亮落坡。”
秦柏午沙啞的聲音停在此處，洞中三人默然無語，好半陣，終於有水滴落在地的回響。
魏吉川以為是洞中滲水，回頭卻看見穆雨梅側過臉了。
秦柏午收起冊子，揣進懷裏。
他像是決定了什麽似的，竟然對穆雨梅笑了，“你還哭什麽呢？這下我們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你們的問題——從此，這些苦痛都會付之一炬，永不問世。
“小梅，想一想你要吃什麽味道的生日蛋糕吧。”魏吉川也安慰起她，只是略顯笨拙，“魏叔叔出去帶你玩游樂園——你一定沒去過吧。”
秦柏午便不再把目光放在他們身上，而是回身看著手腕上的計時器。自他們追來此處，已經過了將近一刻鐘。等不得了。
不管是日記的主人、他自己、還是穆雨梅和許多代藥女，都等不得了。
要借一劍，刺得此地雲開霧散、巫蠱喪膽、鬼神齊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