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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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月光如霜,鋪滿山間。

顧塵站在山道上,夜風掀起他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他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眉頭微微蹙起。

他在這兒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

只知道從石臺上起身,到走遍藥峰、藏書閣、演武場,再到站在這兒望著空無一人的山道,時間像是過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

山間的夜涼得沁人,顧塵垂下眼,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

晏華那人,素來懶散,每日睡得極早,從未有過夜不歸宿的時候。今日不過是晚歸了片刻,興許是在哪個角落睡著了,興許是與同門吃酒去了,興許……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

體內的靈氣有些躁動,像是被什麽東西驚擾了,怎麽壓都壓不下去。自從那日讓晏華住進來,這道心就再沒安穩過。

顧塵閉了閉眼。

到底去哪了?

他正欲禦劍離去,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小心翼翼的問候。

“顧、顧前輩?”

顧塵轉身。

月光下站著一個年輕弟子,穿著外門弟子的灰白道袍,手裏還握著一把掃帚。顧塵記得這張臉,是前幾日掃玉蘭花的那個,名字他卻不記得了,晏華似乎與他還算熟絡,偶爾會靠在門框上跟他閑聊幾句。

“嗯。”顧塵淡淡應了一聲。

阿然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問:“顧前輩……是在找晏師兄嗎?”

顧塵終於擡眼看他:“你可知他在何處?”

話音落地的瞬間,他發覺自己的聲音比平日裏高了些許,那點不自然的拔高,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阿然被他這一問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脖子,才弱弱開口:“今日我來掃落葉時,看見晏師兄的一位同門來找他。聽看門的師弟說,兩人往東邊去了,還說什麽秘境之類的……”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看了顧塵一眼:“無情道門禁一向嚴,但晏師兄說是顧前輩您的……您的吩咐,看門的師弟便以為是師門任務,沒敢上報。現在想想,實在是有些奇怪……”

顧塵沒說話。

他擡起頭,望向東邊的天空。

今夜的月格外好,圓而亮,柔和的光灑滿山間,沒有一絲雲遮擋。這樣的夜晚,東邊的秘境只有一個。

鏡花水月。

“好。”顧塵拂袖,“我知道了。”

話音未落,他已禦劍而起。

劍光如練,劃破夜空,眨眼間便消失在東邊的天際。

阿然站在原地,楞楞地望著那道遠去的白光。

顧前輩方才那個眼神……

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

·

劍風呼嘯。

顧塵立在劍上,衣袍被吹得緊貼身上,墨發也散了幾縷,他卻渾然不覺。

鏡花水月。

最兇險的秘境之一,裏頭是一地的合歡花,以修士血肉為食,以修士欲望為餌,金丹期以下的修士進去,撐不過一炷香。

晏華那人,平日最討厭修煉。能躺著絕不坐著,能逃課絕不早起。若不是自己每日/逼著他練劍,他怕是連劍都不想碰一下。

這樣的人,怎麽會去鏡花水月?

*

洞府煙霧散去後,緋之玉重重咳了一聲,喚出傳音符,發現光點就在附近,人並未走遠。

“晏師兄,我真的不想為難你,”緋之玉依舊是那樣弱弱的語氣,此刻聽起來卻十分詭異,“這是師尊的命令,你回去的話,對我們彼此都好。”

空蕩蕩的洞府內卻只有回音,緋之玉又拿出傳音符一看,發現光點位置並未變化,他心底一動,往洞府深處走去,取出夜明珠,轉過漆黑的彎,發現晏華竟將傳音符給扔這了,傳音符上一側滿是血跡,而血跡一直往深處滴去。

緋之玉了然一笑:“顧師兄,師尊說必須帶活的回來,但他並未說斷胳膊少腿的要求,現在以你結丹初期的修為是無論如何也打不過我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依舊沒有任何回想,甚至緋之玉一瞬間錯覺晏華已經死了。

他是希望晏華死的,那時候他還是個剛入仙門的小修士,沒有背景,沒有天賦,只有一腔不甘平庸的熱血。他拼命修煉,拼命做任務,拼命討好每一個能給他機會的人。

可百年過去了,他還是個外門弟子。

而晏華呢?

一入仙門就是親傳弟子。那張臉往那兒一放,多少前輩搶著要收他,修煉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修為照樣往上漲,他來無情道研學,住的是最破的屋子,可轉頭就住進了顧塵的寢居,顧塵!無情道百年難遇的天才!那張冷臉對著誰都是冰塊,偏偏能讓晏華住進去!

緋之玉握緊了劍。

憑什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這百年來做過多少任務,殺過多少妖獸,熬過多少夜,可結嬰的機會呢?還是沒有。

而師尊說,只要把晏華帶回去,就給結嬰丹。

結嬰丹。

他想了百年的東西,靠晏華才能拿到。

緋之玉擡起頭,望著前方漆黑的洞府。

晏師兄,你別怪我。

是你命太好,好得讓人嫉妒。

緋之玉有十足的把握,因為無論如何,晏華都逃不出這個洞府,更何況符內還有池小魚。

緋之玉神色一冷,朝裏走去時,晏華也在捂著肚子逃走,洞府分叉路口十分多,路途覆雜,稍不註意就會迷路,而此刻晏華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他拼命的跑,血液從指縫裏溢出,一滴滴落在地上。

劍上應是浸泡了劇毒之物,晏華感覺呼吸逐漸破碎,連完整的一口氣都喘不下來,即使服用了丹藥也無濟於事,血液依舊不停滴落,照這樣下去,他不久就會因失血過多,昏倒於這片秘境內。

而一旦昏倒,事情就會更嚴重,只要被帶回去,師尊有的是辦法讓自己逃不開他的掌心,讓晏華變成只會雙修的廢物。

晏華不想死,他又吞下一顆丹藥,卻在此時師尊下的禁制隱隱作祟,帶動劇烈的欲/火開始一點點燃燒。

晏華咳出一口鮮血,一手撐住石壁,指尖猛的一抓,能在石壁上看出血痕。

為什麽,偏偏是現在

晏華已經服用了丹藥了,為什麽偏偏在受傷時,禍不單行。

痛苦與欲/火夾雜在一塊,快要將晏華逼瘋,加上吸入大量合歡花粉,他此刻已然有些幻視。

顧塵。

晏華看見了顧塵。

他一瘸一拐走去,即使知道是幻覺,晏一向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外貌的晏華依舊道:“顧塵,我好疼。”

而回應他的只有消失的一片虛無,與空蕩蕩的石壁,身後傳來若有若無的腳步,不知是緋之玉的,還是晏華幻聽的,腳下的合歡花宛如索命的女鬼,要將他逼入絕境。

晏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一拳砸在石壁上,傳來一聲疼痛的悶響。

晏華臉色已然慘白如紙,他掀起眼皮一眼,腹部巨大的疼痛,幾乎疼痛到麻木。

若是被找到,晏華也絕不會留自己全屍的,他非常清楚師尊的手段。

但若是讓他抓住機會,哪怕一丁點,晏華也會毫不客氣的利用。他發誓。

“花弄影。”晏華喃喃念著,眼睛布滿血絲,卻帶著強大的恨意咽下這個名字。

他掂量了下剩下的靈力,隱匿了氣息,向前又跑了一段路。

秘境內洞府覆雜,緋之玉不一定能跟著血跡找到這裏,更何況,地面上,石壁空隙中,還長滿合歡花。

晏華思緒覆雜,回憶起剛剛傳音符上那個微弱的光點,是池小魚的嗎?還是其他修士呢

他甚至看見池小魚在對他招手,意識到又產生幻覺了的晏華低頭,看了眼腳下的合歡花。

這些他在《仙草綱目》上看見過,合歡花蠶食修仙者屍體,吐出致幻花香,此花若是火燒會釋放劇毒氣息,若是水淹,根本無濟於事依舊能存活,生命力極其頑強。

但此物在洞府內大量生長,證明合歡花喜陰喜濕。

合歡花對晏華的影響太大了,只是四處逃竄晏華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他必須先走出這片合歡花海,他低頭撚起花旁的土,果然不出她所料,土壤含水量極高。

他又撐起身子觀察了下四周,洞府中洞窟連著洞窟,岔道套著岔道,猶如一座巨大的蟻穴,還設有禁制,人一走進去,手中照明物只能照亮方寸天地,根本辨不清東南西北。

但洞府內卻有高低之分,喜水植物多生於低窪積水處。

晏華轉過頭,又劇烈咳出一嘴鮮血,他擡手捂住,血液順著指縫流出,落在合歡花瓣上,一時間周圍的合歡花香氣更馥郁,花瓣也更殷紅了。

他看向不遠處的三個洞窟,唯一一個地勢較高的洞窟,方向卻正是傳音符上池小魚所在的光點。

確定了方向,晏華使出全力往洞窟沖去,一片漆黑中他只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呼吸聲,血液從腹部滑落,但晏華不敢停下來。

一炷香後,眼前忽然出現一點光亮。

不是夜明珠的照明光,是月光,從洞頂的裂隙裏漏下來的月光,清冷柔和的,像一縷銀色的紗。

他壓住呼吸聲,漸漸停下腳步,借著一絲月光,果然看見這片地區合歡花漸漸被一片雜草取代,而擡眸看見月光落在一處凹陷的石臺上,那裏放著合歡宗內的傳音符,符邊染著鮮血。

是池小魚的傳音符。

晏華神色一動,還未反應過來,從角落走出一人。

“晏師兄,”緋之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溫熱的呼吸噴在他頸側,“你怎麽這麽傻?”

晏華僵在原地,但下一秒立刻反應過來轉過身來:“池小魚人呢?!”

“你猜”

晏華額角生出青筋:“她是你師妹!”

“師妹又如何?我都活不下去了,哪管別人,”緋之玉盯著晏華,看著人狼狽模樣突然心中暢快,語氣都輕快半分,“叛徒一個,我將她送給鐘得柱了,現在正快活吧?她也在這片秘境中,說不定你倆屍體還能放一塊。”

緋之玉每說一分,晏華拳頭就硬一分,他盯著自己被捅穿的腹部,意識到自己走不掉了,但卻可以自爆內丹同歸於盡。

緋之玉神色一狠:“所以,跟我回去——”

話音未落,他猛的後撤一步,持劍擋住。

“鐺——”一聲清響。

金屬碰撞的銳鳴刺破夜空,震得人耳膜發疼。

晏華睜開眼。

一道白色的身影擋在他面前。

霜色道袍,毫無紋飾,墨發以玉簪束起,一絲不亂。背影清瘦而挺拔,像一桿立在風雪裏的竹。

顧塵。

晏華疑惑:又產生幻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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