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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沒流淚的眼睛流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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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你沒流淚的眼睛流的淚

一番辛苦過後,碩果盈滿筐。

遲月姝如她承諾的那樣,留了許多又大又紅的柿子在陳家。

畢竟,摘柿子嘛,享受摘的是過程中的一個樂趣,兩人對柿子都出奇一致地抱著無所謂的態度,沒有就沒有,有就吃吃。對它的味道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

陳叔叔收下了柿子,拿出漂亮精致的紙袋子給他倆一人裝了一袋柿子。

“玉宴,還有你這位小同學,歡迎下次再來玩啊。”

回去的路上晚風習習,風輕吹,夜漸柔。

遲月姝擡眼望向天空,冬日的天空透著澄澈的碧藍,看在眼裏,有種一覽無遺的清冷遼闊,幹凈又寂寥。

天空冷,空氣冷,視覺、觸覺的共同作用下,連帶著心也變冷,變得極為平靜。

平靜到讓遲月姝覺得,現在給她一個木魚,她都能噔噔噔噔噔敲上好半天。

林玉宴開口,如一顆石子入水,頃刻間在平靜的心湖上泛起一圈圈不斷向外擴散的漣漪。

漣漪未止,話語輕輕落在晚間的風上,搭著風傳到耳朵裏。

“遲月姝啊,”仿佛溫柔的嘆息般叫出她的名字,林玉宴唇角上翹,不掩好心情,“謝謝你今天陪我。我……很開心。這是我最開心的一天了。”

大概是緩緩漫來的夜色太過溫柔,又或者是在喜歡的人面前,長久以來建立的厚重心防只需她一個溫柔的眼神便如枯燥坍疏的沙石驟然松散。

林玉宴迎著她溫柔的目光,心中的傾訴欲如泉眼般汩汩往外冒,忍不住說更多,更多,更多。

林玉宴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覺得將自己的脆弱暴露在遲月姝面前,遲月姝也不會厭惡他的弱小,不會厭煩他自找煩惱的少年心事。

他在說著一件除了他自己別人都不知道的事。

“我很害怕生病。”

林玉宴曾經以為說出這句話會很艱難,實際上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渾身一松。仿佛用厚重石板壓著的深井下、泡在臟汙黑水裏的石頭,有清澈的水流將它清洗幹凈,飛出暗無天日的深井,得見陽光,曬幹每個孔隙裏的潮冷,每個孔隙填滿了溫暖的陽光。

黑石頭在內裏陽光的映照下,成了一顆閃閃發光的寶石。

長久壓在心底無人得知的心事一旦開了口,後面的講述便很容易了。

“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林遇聲身體很不好,細菌感染導致的免疫力低下,爸媽不讓我去見……靠近他。”

那時候的兄弟倆感情很好,常常打架,又立馬和好,兩個孩子得到的東西都是相同的——相同款式、相同份量,還有……相同的愛。

林玉宴也是被父母好好捧在手心裏愛過的,所以當父母不那麽愛他的時候,格外明顯。

“生病的孩子總是多需要操一點心。我那時候覺得林遇聲很可憐,他在病房裏哭,我在病房外陪著他哭。”

“……然後,我也跟著病了。不過只是普通的小病。”

小孩子的小病,比病房裏的病容易好起來,但孩子的難受不作假,比大人難熬一點。

“我父母當時因為林遇聲的病大半時間都呆在醫院裏。我生病了,他們陪了我一會兒,就又去陪林遇聲了。”

“我覺得他們去陪林遇聲的決定是對的。不過……”

林玉宴看著路旁亮起的路燈,光暈四散,近的看著大遠的看著小,最後連成一線,從半空緩緩落下來,變成一個小孩子揉著眼睛起夜時站在沒關嚴的門縫裏透出的一線三角形的亮光。

三角形的尖尖指向毛絨布偶小拖鞋的鞋尖,從房間裏傳來的疲憊的語氣將一聲小小的“爸爸媽媽……”壓下,林玉宴莫名地停住了腳步,站在離光亮咫尺之間的陰影裏,聽著父母一聲重過一聲的嘆息。

“本來小聲就病了,哭得厲害,整宿地睡不好,不抱著晃根本睡不著。怎麽小宴也病了……”

“小宴病得太不是時候了。”

“兒女都是債啊。”

“我白天還要工作,晚上還要去照顧小聲,小宴這裏我看顧不過來。”

“你說這話什麽意思!你有工作,我難道就沒有嗎?!小宴和小聲都是我們的孩子,你照顧哪個?”

“你不在的時候不都是我照顧小聲嗎?你來了我才去休息,我也很累的好嗎?!”

“……”

“……”

“凡事都有輕重緩急。小聲病得厲害,小宴……小病,和保姆多說一聲,讓她好好照顧小宴。”

“只能這樣了。你去休息會兒吧,我去洗個澡,等會兒還要去醫院呢。”

“好。我先把積壓的工作處理了。”

……

林玉宴把遠眺的目光收回來,垂眸看著地上兩道時不時挨近又分開,再挨近的影子。

“我那天晚上一直睜著眼睛,覺得生病真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我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再也不要生病。”

小孩子的想法可愛而又天真。

覺得生病是負擔,爸爸媽媽照顧弟弟已經很累了,要好好吃飯好好吃藥快點好起來,不能讓他們因為我更累了。

“嗯……”林玉宴沈吟了一會,突然轉對對著遲月姝粲然一笑,“其實你看不出來吧,我小時候還挺活潑的……”

活潑、開朗、鬼靈精——這都是對小時候的林玉宴的形容。

“後來,我父母不常在家,我和新來的保姆一起住,她和我沒什麽話說,我也和她說不出什麽話,遇到的有趣的事就寫下來,遇到不會的字就用拼音,或者畫下來。”

“我想,等林遇聲病好了,爸爸媽媽回來了,就把有意思的事情說給他們聽。”

小小的林玉宴像搜集到了世間僅有的珍寶,捂在懷裏,記在腦子裏,一一細數,兀自開懷。

可小小的孩子啊,他不知道,珍寶收久了,會覆上一層幼嫩的手擦不去的灰塵;放在嘴裏的話憋久了,會發黴腐爛幹癟,最後由吹過嘴邊的風吹跑,遺落成無人在意的灰燼。

父母帶著林遇聲回家的那一刻,林玉宴覺得灰暗的家變得明亮起來。

他忍不住嘰嘰喳喳告訴父母還有弟弟那些有趣的事情,可惜童稚的話語壓在父母皺眉時的疲憊與不耐煩之下,消散在行李箱滾滾輪子摩擦聲中。

林玉宴意識到,父母是不想聽他說話的。

那就,下一次再告訴他們吧。

等到下一次來臨時,留給他背影匆匆。

去告訴弟弟吧。

弟弟聽了,很是高興,提出想要出去玩,被父母耐心勸下,林玉宴挨了一頓罵。

“你弟弟身體不好,你不要總是說這些事,他要好好在房間裏靜養,不要帶著他出去。”

林玉宴愧疚地垂下頭。

那……好吧。

林玉宴選擇自己去和朋友玩。

被弟弟知道了,又是一頓鬧。

小孩子天性愛玩,不想被拘在家裏。

卻不得不在家裏。

父母生了好大一頓氣,責令不懂事的林玉宴也不能出門,好好在家陪弟弟。

小孩子天性愛玩,不想被拘在家裏。

卻不得不留在家裏。

單一的環境與父母日漸忽視的寂寞吞噬了林玉宴的天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變得越來越沈默,再不能像從前那般在父母面前歡聲笑語,有趣的事好像變得不再有趣,有時候心裏有很多想說的話,在對上父母平靜的眼神時,話語寥寥。

那就……這樣吧。

說到這裏,林玉宴露出一個自嘲的笑:“我不敢生病,一有點苗頭就哄著自己吃藥,總覺得生病了不會有人關心我,那樣的話,太難受了。”

是身體難受,也是心難受,鼻子也酸酸澀澀的,它更難受。

為什麽會流這麽多的眼淚呢,是因為心裏的悲傷止不住嗎?

“他們不喜歡我,是覺得我不討喜吧。”

林玉宴說完,久久無言。

身旁的遲月姝也沒有動靜。

林玉宴嘆了口氣——大概她也覺得我有這種想法太過敏感矯情吧?

林玉宴失落嗎?

他不失落,他在決定將這段往事說給遲月姝前,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反應。

習慣了,這麽多年都是這樣,早已習慣。

身旁的人還是沈默,林玉宴覺得她大概是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接什麽話才好。

於是林玉宴主動打破僵局:“都過去了……”

遲月姝還是沈默地走在他身邊。

這一次,林玉宴察覺出了不對勁。

林玉宴停步,走在他身側的遲月姝也跟著停下腳步,頭垂著,樹影婆娑的影子晃在她臉上,看不清神情。

林玉宴歪頭去看她,有風吹過來,吹起她流到腮邊的淚,不偏不倚吹到林玉宴眼角,一點冰涼寒意,被皮膚體溫烘熱,像是一滴淚。

是十八歲的遲月姝同八歲的林玉宴一起流的淚。

是十八歲的遲月姝為沒有流淚的林玉宴流的淚。

是十八歲的遲月姝落在林玉宴心臟上的一滴淚。

林玉宴抿著唇,在口袋裏左掏右掏,掏了個空,沒有擦眼淚的紙巾或手帕。

林玉宴別無他法,卷起衣袖,露出柔軟的內搭袖口,一點點,輕柔拭去遲月姝臉上的淚光。

然後,溫柔的,溫柔的,溫柔地嘆了口氣。

“你怎麽能這麽好,叫我怎麽能……”不愛你呢。

遲月姝吸了吸鼻子,擡起臉問他:“你可以把你的日記給我看看嗎?”

林玉宴啞然,心中直冒冷汗。

因為心虛,他第一時間以為遲月姝說的是他的暗戀日記。

遲月姝又說:“我看到你書櫃裏有很多日記本。我……小宴……我想了解以前的你。”

林玉宴此刻壓根顧不得回憶引起的傷感了,在心裏瘋狂思索,暗戀日記是和從前的日記寫在一本上的嗎?能給遲月姝看嗎?

這種隱秘的窺視被當事人看到,和在她面前裸·奔有什麽區別?!

死腦子!快想啊!!!

越是緊張越是想不起來,迎著遲月姝靜默的眸光,林玉宴硬生生在大冬天想出了一手心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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