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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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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還會遠嗎

遲月姝很快便懂了。

何雅梨的父母來到學校後,沒有問過女兒事情的緣由,不由分說對著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何雅梨!你又在學校給我惹事!我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你就這麽不爭氣!一天天的凈給我們添亂!”

罵完何雅梨,何雅梨的父母立刻轉向老師,腰瞬間彎了半截,聲音又輕又慌——

“老師對不住對不住,都是孩子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年紀小,腦子笨,不會說話,您多擔待……我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絕對不會再給您添麻煩了,求求您別計較……”

全程,沒有一句話問何雅梨受了什麽委屈。

沒有一句話問何雅梨疼不疼。

沒有一句話問何雅梨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要說何雅梨的父母不愛她吧,他們又一個勁地向老師賠罪認錯;你要說他們愛她吧,在何雅梨向他們傾訴苦痛的時候就該有所行動了吧?早幹嘛去了?

遲月姝又想起那個問題:“為什麽從前的何雅梨沒有想過找更加公正的老師尋求幫助呢?”

看到眼前這一幕,遲月姝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何雅梨不是不想,是不敢。

從前的每一次求助,都只換來輕飄飄的“大事化小”;每一次鼓起勇氣,都只落得更難堪的孤立與沈默。

何雅梨早已被生活教會——說了,也不會有人信;找了,也不會有人真的為她撐腰。

在她被傷害、被忽視、被勸著“忍一忍就過去了”的那些日子裏,何雅梨不是沒遇過別的老師,只是從未遇過一個願意真正站在她這邊的人——即使是最親近的家人,也沒有保護她。

何雅梨不是不相信公正,是她從來沒有被公正對待過,所以連“去找一個公正的人”這件事,都不敢奢望。

你可以說她膽小、懦弱,但你不能說她錯了,錯的不是她,是她周圍的環境。

——無論是家裏,還是學校。

何雅梨父母望向何雅梨時眼中透露出的窘迫、羞惱、不耐煩,這些情緒是如此濃郁,連站在何雅梨身旁的遲月姝都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一點,遲月姝狠狠皺眉——即使這樣的眼神不是對著她的。

有輕如雲煙淡似霧的晦暗情緒一層一層的在心裏落下、堆疊,或許過了很久,又或許是片刻,心中彌漫著厚重的昏暗陰霾,胸口似堵著一團悶火,又沈又冷,連帶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為何雅梨感到悲涼的同時,不可避免地對何雅梨的父母生出怒意。

遲月姝上前一步,打斷了何雅梨父母對著王青雯的喋喋不休:“你們一進門就罵何雅梨,替她道歉,不過是怕她給你們添麻煩。進來這麽久了,你們怎麽不問問她到底受了什麽委屈,有沒有被人欺負?疼不疼?怕不怕?”

遲月姝望著何雅梨的父母,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回避的重量。

“你們今天來,是來解決‘麻煩’的,不是來解決‘她受的傷’,她從前不是沒跟你們說過苦,不是沒求過依靠,可你們每一次,都讓她忍,讓她別鬧,讓她懂事。”

“現在你們又讓她低頭,又讓她認錯,又讓她把所有委屈咽下去。那你們告訴我——她到底要懂事到什麽程度,才能換你們一句心疼?”

何父何母臉色瞬間發白,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遲月姝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她今天站在這裏,不是因為她惹事,是因為她被欺負了。你們是她的父母,不是來替她低頭贖罪的人。你們該護著她,不是先一步把她推出去,讓所有人都覺得,錯的全是她。”

說到這裏,遲月姝微微一頓,語氣變得輕了,也變得更冷:“你們可以不相信公道,但至少,別讓她連家都不敢回。”

遲月姝說完,不再看那兩人,只是輕輕側過頭,望向坐在那裏低著頭,兩個大拇指來回扣個不停的何雅梨,似乎已經完全沈浸在了自己焦灼的世界,一旁的許願看著她,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怕不恰當的安慰造成的效果適得其反,手僵著放在何雅梨肩頭,頗有些手足無措。

遲月姝聲音放得極柔,像是怕驚擾了何雅梨似的,認真叫出了女孩的名字:“何雅梨,別怕。今天,我們都站在你這邊。”

遲月姝話音還未落,何雅梨猛地擡眼,眼眶通紅,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在這一刻決了堤。

王青雯這時也終於回過神,看向遲月姝的眼神裏多了幾分鄭重,再看向何雅梨的父母時,語氣也沈了下來。

“兩位家長,這位同學說得沒錯。這次的事情,不是何雅梨惹事,是她長期被人霸淩,這是有證據、有證人的。你們一味指責孩子,只會讓她更不敢說出真相。”

何父何母被遲月姝一番話堵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先前對著老師低眉順眼的卑微,此刻全變成了被戳破心事的慌亂與惱羞。

何母最先繃不住,下意識拔高了聲音,卻又不敢真的沖著遲月姝發火,只把火氣又往何雅梨身上撒:“你這孩子……你怎麽不跟家裏說清楚?我們以為、以為就是你跟同學鬧矛盾……”

“說清楚?”遲月姝輕輕重覆了一遍,目光落在何雅梨微微發抖的肩膀上,“她從前說得還不夠清楚嗎?是你們一次又一次,把她的求救,當成了不懂事。”

何父喉結滾了滾,想說什麽,卻對上何雅梨通紅卻死寂的眼睛。那眼神裏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片被掏空的麻木,像早就習慣了被全世界放棄。他心頭莫名一緊,那句“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那麽多欺負不欺負”,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王青雯上前一步,將何雅梨輕輕護在身後,語氣嚴肅而堅定:“何雅梨被霸淩不是一天兩天,之前她也隱晦提過,卻沒有得到重視。現在證據確鑿,對方必須公開道歉、接受處分,學校也會跟進心理輔導。這件事,不是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就能過去的。”

王青雯頓了頓,看向何父何母,語氣稍緩,卻字字沈重:“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最該得到的是家裏的保護。你們現在替她道歉、替她低頭,看上去是息事寧人,實際上是在告訴她——連爸爸媽媽都覺得,是你錯了,是你麻煩。”

“她要的不是你們低三下四地道歉,而是你們站在她身前,說一句‘我的孩子,我信她’。”

何母身子一晃,下意識看向何雅梨。

女孩依舊低著頭,兩只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眼淚砸在地面上,悄無聲息,卻像重錘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她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女兒,瘦得這麽厲害,眼神怯得像只受了驚的小動物,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這一年,她到底是怎麽熬過來的。

何母鼻子一酸,先前所有的不耐煩、窘迫、羞惱,瞬間碎成一片慌亂的心疼。她張了張嘴,聲音第一次不再是指責,而是發著顫的低喚:“雅梨……”

何雅梨肩膀猛地一顫,卻沒擡頭。

她聽過太多次呵斥,太多次“別鬧”,太多次“給我添麻煩”,唯獨沒聽過,媽媽用這樣柔和的語氣叫她的名字。

遲月姝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溫柔如春風,能暖化一切堅硬固久的寒冰:“雅梨,聽見了嗎?這次,沒有人再讓你忍了。”

何雅梨緩緩擡起頭,眼淚模糊中,她看見遲月姝站在她身側,眼神明亮而堅定;看見王老師擋在她身前,語氣嚴肅卻護著她;看見一向只會罵她的父母,第一次露出了無措與後悔。

原來……真的有人會站在她這邊。

原來她的委屈,真的有人看見。

何雅梨嘴唇哆嗦著,終於發出一聲細弱卻清晰的哽咽,像是把這麽多久以來壓在心底的心酸,全都哭了出來。

長久以來習慣了忍耐苦痛,連哭訴間都帶著斷斷續續、低到幾乎聽不見的啞,似乎是覺得連流淚都是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生怕打擾到別人的錯事。

“我……我沒有……惹事……”

“我……真……的沒……有……”

“是……她們……”

何母再也撐不住,上前一步,笨拙又慌亂地抱住她,聲音哽咽:“是媽媽錯了……是媽媽對不起你……”

“以後誰再敢欺負你,媽媽第一個不饒她……”

遲月姝站在一旁,看著這遲來太久的相擁,緊繃的肩線終於緩緩放松。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穿透了雲層,落在何雅梨顫抖的肩膀上,照亮了她臉上未幹的淚痕,也照亮了那片快要重新亮起來的眼睛。

這世上最讓人難過的,不是被陌生人傷害,而是被最親的人忽視。

可最讓人有勇氣活下去的,也從來不是忍到風平浪靜,而是終於有人告訴你——

你不用懂事,你可以哭,你可以害怕,你可以理直氣壯地,被人好好愛著。

從今往後,做一個不那麽“懂事”的孩子吧,在最好的年紀,該笑就笑,該哭就哭,要活得肆意一點。

遲月姝看著眼前這個沒有想象中那麽完美卻也不算太糟的一幕,心想:何雅梨的冬天,總算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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