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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季還是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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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季還是玫瑰

文創園區有一家自制香水體驗店——唯薇。

店面是極簡的白,幹凈得像一張未染墨的紙,在周遭門牌花哨的商鋪裏,顯得格外素凈,卻依舊抓人視線——落地窗後,有一樹開得轟轟烈烈的櫻花。

粗壯的樹幹穩穩立在店內,枝椏卻穿過落地窗上方的空隙,肆意探向室外。粉白花瓣層層疊疊,如雲似霧,從檐角垂落,風一吹便似要簌簌飄落,濃烈又溫柔,只一眼,似有春日撞入懷。

可此刻明明已是深秋,風裏都帶著涼意,哪裏還會有櫻花盛放?

遲月姝走近,才看清那不過是棵仿真樹。但做工精細到近乎以假亂真——花瓣的肌理、花枝的弧度、連光影落在花間的層次,都與真花無二。

素白與粉白的碰撞,這樣純凈的美美得格外惹眼,讓本只是路過的遲月姝為之駐足,久久沒能移開視線。

身旁有少年溫柔的話語:“不如我們進去看看吧。”

原本的計劃地不是這裏,不過出來玩嘛,當然是看自己高興啊。

兩人走進了店裏。

進了店才知道這是一家自制香水體驗店。

店內簡潔開闊,中央鋪著垂墜柔軟白布的長桌,擺放著調香瓶、試香紙與滴管。四周淺木擱架整齊陳列香精油與香水瓶,整體幹凈素雅。

進門左側的桌旁坐著一個側臉清秀婉約的女孩子拿著本書在看,一頭長發披落,玻璃門推開帶起的風吹拂起她藍色亞麻長裙的裙擺,她聽到聲響,擡起頭,對著來人微微一笑,只看一眼,便如夏日晨風般清新舒適。

桌邊的身影把書扣在桌上,站起身,向兩人迎來:“兩位是第一次來嗎?”

遲月姝:“唔……很容易看出來嗎?”

疑似店員的小姐姐笑笑:“因為我第一次進調香店也是你們臉上這種表情。”

遲月姝偏頭與林玉宴面面相覷,實在沒看出對方的表情與平時有哪裏不一樣。

店員姐姐笑著搖搖頭,只在心中說出了答案——是和喜歡的人一起體驗新事物的期待啊。

店員姐姐一直跟在兩人身旁,耐心指導全程。

“第一次調香不用緊張,我們先慢慢選。可以先想好想要什麽樣的味道——是溫柔甘甜一點,還是清冷幹凈一點?”

遲月姝指尖輕輕劃過調香卡片,一時竟有些不知從何選起。

林玉宴在腦海中構思了一會兒,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要在潮濕的雨天突然看見燦爛太陽的香味。”

店員姐姐想了想,從調香卡片裏抽出幾張來,按照順序一一擺在林玉宴面前:“我的建議是——前調青檸,中調小蒼蘭,後調淺琥珀。雨的清冽,光的溫柔,太陽的暖。都在這裏了。”

林玉宴望著調香卡,沈默片刻,將後調的淺琥珀換成了輕雪松。沒有多餘原因,只是忽然想起遲月姝第一次送他的那朵欒樹花——雪松清冽幹凈的木質香氣,最像那天陽光落在枝頭的模樣。

看林玉宴確定了香味,遲月姝想了想,腦海中飛快閃過一幕,福至心靈,確定了自己想要的香味:“我想要陽光綻放在雪花六角上,由冷冽閃耀,到慢慢變暖,最後溫暖燦爛的感覺。”

遲月姝這話一出,店員姐姐楞了楞,皺眉苦思了起來,可能遲月姝的這個想法讓她有些為難。

遲月姝不由哂笑,自己也覺得這想法形容得太過抽象,這和甲方要求設計師五彩斑斕的黑有什麽區別。

不過店員姐姐明顯經驗豐富,不多時就給出了建議:“小妹妹,可以這樣試試——前調香檸檬加冷水汽,中調小蒼蘭加橙花,後調白麝香加淺琥珀。雪的清閃,光的溫柔,綿長的暖,都在這裏了。”

遲月姝聞言眼睛一亮,覺得店員小姐姐給出的建議正和她心意。

確定好前調、中調、基調後,只需將香精按比例精準搭配,再加入定香劑與陳化劑充分調和,隨後裝入深色密封瓶中。調香的核心步驟便已完成,接下來只需靜置陳化一段時間,過濾掉細微雜質後裝瓶,一瓶專屬的自制香水就完成啦。

調好的香液可以放在店裏靜置也可以自行選擇帶回家靜置,兩位苦命的高三生不確定日後有沒有時間來店裏,選擇帶回家,店員姐姐將兩人精心調配的香液倒入密封瓶中,隨後熟練地封上特制的瓶蓋,確保香氣不會外洩。

“現在請來選自己喜歡的噴霧瓶。”

貨架上的噴霧瓶滿目琳瑯,或簡約大氣或顏色奇艷或素白典雅或造型覆雜。

手指在貨架上流連,在花哨與簡約中猶豫不決。

——遲月姝如此。

——林玉宴亦如此。

只想給自己第一次精心調制的香水選一個最美的噴霧瓶。

看了又看,又覺得不一定要最美的噴霧瓶,要選就該選最合適的噴霧瓶,造型太過覆雜或者顏色太過鮮艷,又反而會搶走香水本身溫柔清冷的氣質。

選來選去,兩人的手指不期然地在同一個磨砂白的曲線玻璃瓶前相撞,金色啞光的瓶蓋微微反光,恰好映出他們猝不及防、又悄悄交融的眼神。

遲月姝拿起瓶子,一邊放在眼前細細打量,一邊說:“唔……我們這樣算不算心有靈犀。”

林玉宴難得的遲疑了一下:“……這個詞是這麽用的嗎?”

遲月姝從鼻間溢出一聲哼笑:“就是這樣用的,很對啊。”

這純純欺負人家林玉宴稍稍遜色的語文成績了,遲月姝恃語文成績好而行兇,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只有反光的鏡面看到了她飄忽的眼神,暴露了她的心虛。

林玉宴懷疑。

但林玉宴相信遲月姝。

林玉宴默認。

店員姐姐見他們選好噴霧瓶,將調香註意事項放進袋子,對他們說:“要不要試著為你們的香水取個名字呢?”

“好!”

“可以。”

遲月姝取的名字與她調的香看上去十分貼合——逢冬。

林玉宴取的名字與他調的香看起來大相徑庭——遇夏。

遲月姝有些好奇地望著林玉宴:“小宴,你為什麽會取這個名字呢?”

林玉宴回望她,不答反問:“你又為什麽取這個名字呢?”

遲月姝垂眸心想:因為我感覺你就是這樣的冬天啊,冰冷的陽光下的冬天,遇你,即遇冬。

耳邊靜悄悄,林玉宴微微擡頭,看著頭頂的一盞燈,一個圓圓的光球,隨著眼神放空,恍惚間,變成了一輪燦爛灼熱的太陽。

時間回到兩個月前,暑假伊始,大暑過半。

遲月姝記憶裏她第一次見林玉宴是暑假末,處暑已過,蟬鳴聲微。

但於林玉宴而言,他第一次見遲月姝,是比遲月姝印象中,在更早一點的一個蟬聲瘋鳴不絕的午後。

太陽炙烤大地,隱約可見遠處的地平線在熱浪中微微變形,有兩個小孩子在馬路對面的樹蔭下爭執,起因不過是一根小小的冰棍。

尖銳的哭叫聲不由分說地往林玉宴耳朵裏鉆——即使他原本無意聽他們的爭論內容。

從他們的爭論內容裏可以了解到他們是一對年齡差不超過三歲的兄弟,大一點的哥哥帶著小一點的弟弟出來買冰棍,弟弟的冰棍掉到了地上,在那裏哭鬧不休,想把哥哥的搶來,哥哥不願意,兩個人就這麽吵了起來。

弟弟抽抽噎噎:“……我不管,你要是不給我,我就回家向爸爸媽媽告狀,說你欺負我。”

哥哥寸步不讓:“又不是我把你的冰棍弄到地上的,你怎麽怪我?!”

弟弟:“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你的……”

頭頂的蟬鳴突然變得尖利,可能蟬也覺得兩兄弟的爭論太吵鬧,試圖消耗自己生命中短暫且珍貴的一刻,將他們趕回有冷氣的清涼室內。

卻也只是作無用功,兩兄弟汗流了滿背,鼻子眼睛臉紅紅地在那生氣。

坐在樹蔭下的林玉宴並不覺得樹蔭陰涼,灼熱的空氣炙烤著他本就煩亂的心聲,即使這樣,仍舊坐在樹下,動也不動。

一片葉子打著卷兒落在發頂,一只手拈起它,放在眼前,葉子承受著註視,目光的來源似乎在看它,又似乎不在看它。

那在看什麽呢?

可能是更加遙遠的,某個往北的,氣候舒適、不炎熱的、往北走的城市。

有溫柔的媽媽,慈愛的爸爸,懂事的弟弟,完完整整的一家,缺一個不太懂事的哥哥似乎也無傷大雅,可能沒有他在,他們更開心。

他帶給他們的只有不開心。

就像他們帶給他的平淡——

“轉文化?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做出決定,你要學會承擔後果。”

沒有建議,沒有反應,於是,就這樣了。

林玉宴沒有那麽在意,只是很多時候感到孤獨,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同學交集寥寥,家人,不說也罷……

幸福是對比出來的,不幸也是。

一個人待在家的時候,不覺得孤獨。

一出門,暑假這樣好的日子,到處都是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他們三三兩兩,林玉宴形單影只,林玉宴停步,環視一周,感受到了“家”的氣息。

——溫暖、安心、踏實、柔軟……

那一刻,看著他們,他突然也想有個“家”。

不是有爸爸媽媽兄弟在的“家”,而是有人愛他的“家”——哪怕只是只有一個人愛他也好。

但是,沒有啊……

可能回到家,睡一覺,就什麽也不會想了,不會想起今天的孤獨,不會再想要一個“家”。

這麽想著,卻遲遲沒有擡步,焦灼黏膩的空氣將他強留在這裏。

時間淺過,樹影慢移,林玉宴不知道自己失神地望了地面上下漂浮的塵土多久。

小孩子的吵鬧聲讓他覺得煩心,卻又懶得動彈,依舊失神地看著地面。

直到一聲清脆的自行車鈴響將他喚回神。

林玉宴後知後覺地擡起頭,柏油馬路上,一道紅色的身影像貼著地面飛行的太陽飛速劃過眼前,眼角眉梢俱是跳動的笑意,煥發著明媚的生機。

林玉宴百無聊賴,剛打算收回視線,就見那紅色的身影拐了個彎,回到哭鬧不休的兩兄弟面前。

兩兄弟爭執不下,穿著紅色衣服的女孩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拿過哥哥手中的冰棍,將其一分為二,放了一半在弟弟手中。

在哥哥要哭的時候,俯身和他倆說了什麽,三個人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個商店。

林玉宴有些好奇,視線追逐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三道人影重新出了商店,每人手上都拿著一根冰棍,臉上俱是美滋滋的笑容。

兩兄弟在路邊和這個好心的姐姐揮手告別,牽著手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林玉宴楞了楞,爾後眼神不自覺地追著紅衣女孩的背影跑,看她停在附近一家圖書館門口,打開門那一瞬間的冷風吹起她的衣角,肩膀一松,似乎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

林玉宴低頭看著不知道什麽時候爬到腳邊的陽光,想了想,要不也進去去吹吹冷風吧。

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

林玉宴進了圖書館門,從書架上隨手取了本書,看至日暮降臨。

他沒有特意去找那個女孩的身影。

卻在第二天又看到了她。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同樣的飛揚表情。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人們常說二十一天養成一個習慣,對於林玉宴來說,似乎六天就可以,他發現自己有了默默觀察那個女孩的習慣是在第七天,因為,第七天,她沒有來圖書館。

頭頂是燦爛不改的烈陽,腳下是溫度滾燙的柏油馬路,林玉宴循著記憶中女孩來的方向走,為了什麽,他自己心裏也不太清楚。

見到那個女孩時,心中浮現意料之中的安然,又有意料之外的驚喜,心中模模糊糊的問題突然有了答案。

——為了看她一眼。

——為什麽要來看她一眼。

林玉宴又不知道了。

他轉身正要離開,忽然狂風大作,從他來時的方向狠狠將他往後一推。厚重的烏雲被風卷著壓過來,雷聲轟隆一響,閃電驟然撕裂雲層,大顆大顆的雨滴劈啪砸在地上,濺起一圈圈塵土,砸出一個個淺淺的水坑。

林玉宴下意識往女孩的方向看,見她的背影跑進一家商店。

林玉宴舒了口氣,找了個屋檐躲雨。

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勢漸小,唯有天邊太陽,無論雨大還是雨小,始終如一散發著光芒,為雨幕染上黃燦燦的光輝。

雨停了,林玉宴仍舊留在屋檐下,不知道在等什麽。

被他緊緊註視的商店門口走出來一個人影,路過花壇時,頓住腳步,蹲下/身,背對著他,不知道在做什麽。

林玉宴有點好奇,慢慢地走了過去,停留在一個合適的距離。

女孩旁邊還有一個站著的小男孩,商店老板的孩子,天真無邪的年紀說出的話也透露著單純。

“姐姐,你喜歡玫瑰嗎?你摘一朵回去啊。”

女孩搖搖頭,說出的話也裹著甜甜的笑意:“姐姐不要花,而且這不是玫瑰哦,這是月季哦。”

小男孩:“啊?明明就是玫瑰嘛,我看爸爸送媽媽的玫瑰和花壇裏種的都差不多。”

女孩有閑心也有耐心,慢慢為他解釋:“玫瑰和月季是長得很像,但月季一年四季都開得漂漂亮亮的,花店送媽媽的,大多都是它。”

指著葉子和小刺:“真正的玫瑰,葉子是皺皺的,刺又多又密,一年只開一次,但是它很香,一般用來做成玫瑰糖、玫瑰花茶。”

小男孩狠狠點頭:“我見過我見過,我媽媽就有玫瑰茶。”

女孩摸了摸花壇裏的花:“這個開得這麽好看,又天天都開,是月季,不是玫瑰哦。”

小男孩恍然大悟:“哦——原來漂亮的是月季,香香的是玫瑰呀!”

林玉宴駐足聽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等到女孩和小男孩走後,他來到花壇邊,看著花壇裏最為特殊的一株花。

花桿被急切的風雨打折了腰,原本該垂向地面的花朵依舊仰著頭看著天——這要得益於纏繞在它斷裂花桿處的一條綠色絲帶,將它的傷口緊緊縛住,可能會長好,可能永遠不會。

林玉宴聽到一聲細碎的脆響,好像是從心裏傳出來的。

林玉宴看著花,半晌,離開了這裏。

後來的幾天,林玉宴沒在熟悉的地方再看到那個女孩,卻看到了那株花,那株不是玫瑰的月季傷口漸漸愈合,沒有死在這個夏天。

林玉宴又聽到一聲細細的響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愈合時發出的聲音——來自心裏。

林玉宴勾唇,輕輕一笑,為它,也為自己。

學著女孩子的樣子騎著自行車在大街小巷,林玉宴漫無目的地轉,意外地見到了想見的人。

這城市這麽大,不刻意尋找,有些人一旦走散,可能沒機會再見到了。

可偏偏,若有若無的緣分又讓他們遇見。

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機會再見,要把握住這來之不易的緣分啊。

又是一場太陽雨,留她駐足屋檐下,他以自認為最好的姿態跑到她身邊,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跑遠。

——還是緊張啊。

——不爭氣!太不爭氣了!

——不過,這一次有個意外收獲,路過她時,他看到了她攤開在桌上的書,知道了她和他是同一所學校。

——那麽,我們會再見的。

——下一次,我換一個大家都喜歡的模樣出現在你面前,好不好。

——沒有人會喜歡孤僻生長的月季,世人喜歡玫瑰美麗的名字,與漂亮的姿態,將美麗的名字賦予月季,於是,月季也就成了玫瑰。

——月季和玫瑰那麽像,月季短暫冒充玫瑰也沒人會看出來吧。

——希望你能看出來,又希望你看不出來。

——

你是我人生漫長潮濕雨季中突然遇到的太陽,盛夏的太陽,明明知道這樣炙熱的溫度會把我灼傷,依舊義無反顧地向你靠近,所以——是遇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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