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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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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

遲月姝的試卷遲月姝批閱過,她看出的問題和林玉宴之前說過的問題大差不差——跑題,答題太過理科思維。

林玉宴強大的理科思維成功讓他學習數理化時仿佛信手拈來,一點就通,但也就是這一點,在答語文試卷時習慣用公式化的方式解構文本,卻忽略了文學作品的朦朧美感。這種理科思維在議論文中尤其致命,讓論點生硬,缺乏說服力。

遲月姝思索了一會兒,在筆記本上記下要推薦給他的散文書目。

不過,語文嘛,都是靠日積月累的閱讀來提高,而生物就不同了,講解起來容易多了。

林玉宴講題很耐心,遲月姝聽得一臉疑惑的時候,林玉宴修長的手指靈活地轉動著圓珠筆,在草稿紙上勾勒出清晰的遺傳圖譜。他一邊畫一邊解釋,聲音溫和而堅定,將覆雜的生物概念拆解成簡單易懂的模塊。

遲月姝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目光隨著筆尖游走,仿佛看到知識在紙上跳躍,跳著跳著,跑進了腦子裏,在腦海裏慢慢搭起了清晰的生物模型。

遲月姝如夢初醒、遲月姝豁然開朗、遲月姝恍然大悟。

遲月姝感覺自己再來十道八道這樣的題也不帶怕的,摸出習題冊就是做。

林玉宴看著她專註的模樣,伏在紙頁上的尾指動了動,輕輕一笑,看到自己語文試卷上不太理想的成績時,笑容凝固了。

語文!和你拼了!

時間在筆尖觸碰紙張的沙沙聲中度過。

學習得勞逸結合,也可以結合環境而學習。

以上這兩點,我們優秀的遲月姝同時做到了。

長貓市實驗中學有一片後湖,水裏養著不少錦鯉,一個個紅彤彤,胖乎乎的,隨便撒點魚食,它們就爭先恐後地過來搶食。

遲月姝看著水中魚群爭食形成的紅色旋風,鱗片猶如閃動的火焰在水中閃爍,看著此情此景,突然戲精上身,背過手煞有介事地說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一邊說還一邊嘆了口氣,嘆息聲隨著水波蕩漾,仿佛在突然間頓悟,一副看透世事的滄桑模樣。

林玉宴後背倚著湖邊的柳樹,修長的雙腿一伸一屈,隨意舒展,手插在口袋裏,視線掠過水面的錦鯉,落在遠處的教學樓頂,樓頂有一片大片金燦燦的陽光,玻璃上的陽光有些晃眼睛。

微風輕拂過湖面,帶起粼粼波光,與樓頂閃爍的光芒交相輝映,連成一片璀璨的光帶。

明亮的天光讓人心情跟著明朗,林玉宴視線在空中輕盈地打了個轉,又飄回繼續往湖裏投魚食的遲月姝身上,從他這個方向可以看到遲月姝的側臉,眼角眉梢滿是靈動狡黠的笑意。

林玉宴出聲,聲音濃得像天空中的暖陽:“那我們就算‘旁觀者清’了。”

遲月姝後退一步,雙手比出取景框的姿勢,對著湖中錦鯉輕輕移動,仿佛在尋找最佳的拍攝角度。

“那可未必,”遲月姝指尖在空中虛虛一頓,忽然轉頭看向他,眼尾彎成月牙,“你看它們搶得那麽認真,說不定也在笑話我們——兩個閑人,對著一湖魚大發感慨,多傻呀哈哈哈哈哈。”

遲月姝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聲,林玉宴被她感染,也跟著笑起來。

少女的笑聲脆得像浸了蜜的風鈴,少年的笑低得像曬暖的風裹著胸腔共鳴,兩種聲音纏在一起,漫過柳梢落在湖面,連錦鯉的水花聲都成了襯底。

忙裏偷閑了一會兒,遲月姝心中迫切想要改變自己的擠壓感,稍微松了一點,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片刻舒緩。

出來走走,吹吹風——這個提議是林玉宴主動提出的,讓輕柔的風把她纏在一起的思緒吹順,總緊繃著,這實在太辛苦了。

目前看來效果還不錯。

學習嘛,就是要勞逸結合,太松了不行,太繃著也不行,真正持久的學習需要交替投入與放松,讓大腦在緊張與舒緩間找到最佳運作節律。

眼前此情此景,好不唯美。

遲月姝突然問林玉宴:“小宴,此情此景,如果讓你用文字記錄下來,你會寫些什麽?”

天知道,聽到遲月姝這個問題時,林玉宴腦海裏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

湖面受風力影響形成不規則的波紋,每一處波紋的表面都相當於一個小的平面鏡,當陽光照射時,這些小平面鏡就會發生鏡面反射,從而形成我們看到的粼粼波光。

而這,就是鏡面反射。

林玉宴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就算他再理科思維,也是知道這話不適合在這時候說出口,這實在太煞風景了。

迎著遲月姝鼓勵的眼神,林玉宴硬著頭皮在腦海中瘋狂搜刮與文學相關的內容。

有什麽,是和此情此景相關的呢?

湖光秋月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①

不,不對,這裏哪來的山啊,不過確實有風吹水面。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②

這句好像還行,不過總感覺還差些什麽。

柳邊風到鱗鱗活,鏡裏欄開面面宜。③

這句話好像還可以,不過好像還是沒有精準捕捉到他內心深處最核心的想法。

總感覺差一點兒。

再想想,再想想。

林玉宴沈浸在深深的思索中,眉頭微蹙,遲月姝靜靜註視著他專註的側臉,沒有打擾這份難得的專註,也沒有故作姿態地指點他什麽,她在等待,等待他自己想明白。

遲月姝看樹,看水,看看湖中的錦鯉,再抓著一個小空檔看一眼林玉宴,目光沒敢多做停留,飛快跑走——如此重覆,不知疲倦。

有風吹著柳葉落到林玉宴頭頂,遲月姝看著那片柳葉,心裏想的卻是今天的風是金桂香。

金桂香飄到林玉宴鼻間,林玉宴腦海中突兀地想起,現在已經是秋天了,是太陽持續不降的熱度,給人以錯覺,仿佛還在夏天,實則現在已經是秋天。

明天就是白露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④

又是一把魚食下去,錦鯉們爭先恐後來搶食,遲月姝卻已經覺得疲倦,不想再繼續這樣乏味的舉動,打算不經意地看一眼林玉宴,讓眼睛連帶著心情變得明媚起來。

遲月姝狀似不經意地轉身,又狀似不經意地去看林玉宴,正好對上他望來的目光。

林玉宴的目光像一個漩渦,正在深深卷著不知名的什麽往裏拉,在這樣的眼神下,遲月姝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

遲月姝回神,腳步頓住,看向林玉宴:“小宴,你是已經想到了什麽嗎?”

林玉宴點點頭。

確實想到了。

頓了頓,林玉宴又搖搖頭。

感覺自己想的和遲月姝想要得到的答案不一樣。

林玉宴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那個問題——作一個命題作文,總是容易跑題。

一如此時,遲月姝大概是想要他描述一番關於秋日晴朗天光,或者波光粼粼的水面、鮮活打眼的魚群,亦或者一把魚食撒下去,魚群們匯聚過來,他對此有什麽感想或感悟。

林玉宴想過很多,總覺得缺少一點什麽。

原來,缺的那一點是——這朗朗秋日,柔風桂香,金錦躍湖,再美的風景沒有遲月姝的存在,對他林玉宴來說,都只是人生中一眼掠過的風景,他不會去細看,因為遲月姝,他才駐足細看。

把一個人的心緒、情感全都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這是一種很不現實的行為,自以為的真心,輕易得到的那個人如果將之棄如敝履,這實在是一件很慘的事。

林玉宴清楚地知道這個道理,清醒地看著自己沈淪。

道理大家都懂,又有幾個能始終理智地做到呢?

遲月姝還在望著林玉宴,等著他的回答,心中的真實想法不方便說出口,林玉宴最終說出了那一句“柳邊風到鱗鱗活,鏡裏欄開面面宜。”

聞言,遲月姝眼睛一亮,“很不錯呢,應景!小宴,你沒少讀詩詞吧。”

林玉宴:“有時間會看。”

遲月姝有些驚嘆,一個人,能在主修藝術課程的同時,鉆研數理化,還要通過閱讀詩詞來補足自己並不擅長的語文,這得是多努力啊,才能有遲月姝當初看到的偏科嚴重,總體上卻又不差的成績。

既然想到這裏了,遲月姝忍不住問:“小宴,你這麽努力,是想考的大學要求很高嗎?你想考哪個大學?”

林玉宴聞言,停住腳步,遲月姝停下,林玉宴望著她,不答反問:“你想考哪個大學?”

遲月姝有些迷茫,這個問題她一直沒好好思考過,以她的成績如果一直保持住,高考結束後能上一個不錯的一本,但她不像好閨閨許願有自己的夢想,也不像林玉宴有自己的愛好,她像一片葉子,隨波逐流,沒有目的地,命運推著她往哪邊走,她就往哪邊走。

這個問題與其說遲月姝沒有好好思考過,不如說她不知道怎麽思考,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思考。

林玉宴溫柔的目光落在她神情空白的臉上:“我之前的目標是想去華城大學,讀數字媒體技術專業。”

林玉宴說得很認真,眼神很堅定。

林玉宴看著滿臉迷茫的遲月姝,心念一動,緩緩開口,“如果暫時沒有目標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努力考華城大學,在找到自己新的方向之前,先朝國內最好的大學努力吧。”

沒有目標是一個很可怕的事,它讓你安於現狀,讓你思想松散,讓你得過且過,讓你忘記努力的感覺。

人生是曠野,站在原地身邊會被瘋長的草淹沒,目標是啟明星,找到屬於自己的那顆啟明星,循著星光開辟屬於自己的路。

“我們一起去找到你的目標吧。”

——

林玉宴日記節選

月亮,可望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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