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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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一個月後,高煜從北京寄來了一封信。

是的,信。不是郵件,不是消息,是手寫的信。

鄭皖蚺在宿舍樓下的信箱裏看到那封信時,心裏突然湧起一種久違的感覺。

她拿著信回到宿舍,坐在書桌前,小心翼翼地拆開。

信紙是普通的A4紙,字跡工整:

皖蚺:

展信安。

北京已經入冬了,比海州冷得多。但我喜歡這裏的幹燥和清澈。學校很好,課程很難,但我學得很認真。

我開始接受正式的心理治療了。每周兩次,每次五十分鐘。醫生說,我需要至少兩年的治療,才能重建健康的心理模式。

治療很痛苦,要面對很多我不想面對的東西:我的原生家庭,我的控制欲,我對你造成的傷害。但每次痛苦之後,我都會覺得輕松一些。

像在清理一個積滿汙垢的房間,雖然過程很難,但房間正在慢慢變幹凈。

不知道你最近怎麽樣?應該很好吧。你那麽堅強,那麽清醒,一定會很好的。

我在這邊一切都好。除了學習,我還參加了一個志願者組織,周末去孤兒院陪孩子們玩。那些孩子讓我想起小時候的自己——孤獨,渴望愛,但不知道如何表達。

我想,幫助他們,也是在幫助那個曾經的我。

這封信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告訴你:我在變好。雖然很慢,但確實在變好。

你不用回信。真的,不用。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曾經相信過的那個高煜,那個偽裝出來的完美的人,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是一個不完美但真實的人。一個在努力變好的人。

這就夠了。

保重。

高煜

11月30日

信到這裏結束。

鄭皖蚺把信讀了三遍,然後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感到一種深深的平靜。

高煜在變好,林念婉在變好,她也在變好。這就夠了。

---

十二月底,海州迎來了第一場雪。

雖然只是薄薄的一層,但足夠讓學生們興奮。校園裏到處是拍照的人,笑聲此起彼伏。

鄭皖蚺和室友們一起在操場上堆了一個小小的雪人。雪人歪歪扭扭的,但她們都很開心。

“蚯蚓,你看!”林薇薇指著遠處,“有人在打雪仗!”

鄭皖蚺看過去,一群男生女生正在互相扔雪球,笑聲傳得很遠。

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很美。

這一刻,鄭皖蚺突然意識到:她已經很久沒有做噩夢了。

那些關於跳樓的夢,關於高煜的夢,關於林念婉的夢,都已經漸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夢:考試,作業,和室友逛街,和家人視頻。

普通的,美好的夢。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雪景,發給了父母。

媽媽很快回覆:“海州下雪啦?家裏也冷了,多穿點。奶奶讓你放假早點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鄭皖蚺笑著回覆:“好,一定早點回去。”

她擡頭看著天空,雪花還在飄。

輕柔地,安靜地,覆蓋了大地。

像時間,覆蓋了所有的傷痛。

---

寒假前,鄭皖蚺最後一次去見江銘。

這次不是心理咨詢,只是普通的談話。

“我下周一就回家了。”她說,“寒假一個月。”

“好好休息。”江銘說,“和家人在一起,是最好的療愈。”

“江老師,”鄭皖蚺突然問,“您覺得,我真的走出來了嗎?”

江銘想了想:“‘走出來’不是終點,而是一個過程。你現在走得很好,但前路還很長。還會有反覆,還會有痛苦,這很正常。”

“那什麽時候,我才能真正放下?”

“當你不再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江銘微笑,“當你專註於現在的生活,專註於幫助他人,專註於成為更好的自己時,你就已經放下了。”

鄭皖蚺點點頭。

她想起這幾個月發生的一切:從恐懼,到對抗,到和解,到幫助。

每一步都很艱難,但每一步都讓她變得更強大。

“江老師,”她說,“下學期,我想申請加入學校的心理援助志願者團隊。”

“為什麽?”

“因為我想幫助更多的人。”鄭皖蚺認真地說,“因為我知道,被幫助是什麽感覺。因為我想把這種力量傳遞下去。”

江銘看著她,眼裏有讚許:“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志願者。”

“另外,”鄭皖蚺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這是我用林念婉給的錢,幫助過的學生的感謝信。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但他們都寫了信。”

她把信封遞給江銘:“我想,您可以看看。”

江銘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打開。

“鄭皖蚺,”他說,“你知道嗎?創傷之後,有的人會變成受害者,一輩子活在陰影裏。但有的人,會變成幫助者,用自身的經歷去照亮他人。”

“你選擇了後者。這是最勇敢的選擇。”

鄭皖蚺的眼眶有些發熱。

“謝謝您,江老師。”她說,“謝謝您一直以來的幫助。”

“不客氣。”江銘站起來,送她到門口,“假期愉快。明年見。”

“明年見。”

---

寒假回家那天,海州又下雪了。

鄭皖蚺拖著行李箱走出宿舍樓,看著這個生活了半年的地方。

梧桐樹光禿禿的,但枝頭積著雪,像開滿了白色的花。

她想起剛來時的夏天,梧桐葉茂盛,陽光熱烈。

那時她還滿心警惕,活在過去的陰影裏。

而現在,冬天來了,樹葉落了,但她心裏卻有了春天。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高煜發來的消息:

“聽說海州又下雪了。北京今天晴天,但很冷。我剛剛結束一次心理治療,醫生說我有進步。希望你寒假快樂。”

她回覆:“你也是。保重。”

然後她收起手機,拖著行李箱,走向校門。

雪花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輕輕柔柔的。

像在告別,也像在祝福。

走到校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海州大學”四個字在雪中靜靜矗立。

這裏見證了她的恐懼,她的掙紮,她的成長。

也見證了她的新生。

她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前路還很長,還有很多未知。

但她不再害怕。

因為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麽,她都可以面對。

因為她已經,真正地,重生了。

不是回到過去的那種重生。

而是走向未來的那種重生。

帶著傷痕,帶著記憶,帶著所有好的壞的過去。

然後,依然選擇走向光明。

這就是鄭皖蚺,這就是她的故事。

而這個故事,還遠未結束因為每一次日出,都是新的開始,每一次選擇,都是新的可能。

而她,已經準備好了,準備好迎接所有可能,準備好,活出真正的人生。

雪還在下,而她,在雪中前行。步伐堅定,眼神明亮。像一株經歷過嚴冬,但依然在春天開花的樹,傷痕累累,但生機勃勃。

這就是她。

這就是,重生之後的鄭皖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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