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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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鬧鐘在清晨五點響起。

清脆的電子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鄭皖蚺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伸手按掉鬧鐘。

五點。

距離第一場考試還有四個小時。

她坐起身,感覺身體很輕,輕得像要飄起來。不是那種疲憊的虛脫,而是一種奇異的、卸下重擔後的輕盈。

窗外,天色還是深藍色的,但東邊的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沒有雲,是個晴天。

她下床,走到窗邊。

街道很安靜,偶爾有早起的車輛駛過,車燈劃破黎明前的黑暗。路燈還亮著,在逐漸明亮的天空下顯得黯淡。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

今天,是她前世生命終結的開始,也是這一世真正重生的起點。

她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水很涼,刺激得皮膚發痛。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像淬過火的刀。

她對著鏡子,慢慢勾起嘴角。

一個很淡的、但真實的微笑。

然後,她換好衣服——媽媽特意準備的“幸運裝”:紅色的T恤,黑色的運動褲,說是寓意“開門紅”。

很俗氣,但她穿了。

因為這是媽媽的心意。

走出房間時,父母和奶奶已經都起來了。

餐桌上擺滿了早餐:豆漿、油條、包子、雞蛋,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快坐下吃。”媽媽拉著她,“多吃點,才有力氣考試。”

“媽,我吃不了這麽多……”

“每樣都吃點。”爸爸給她剝了個雞蛋,“營養要均衡。”

奶奶坐在旁邊,笑瞇瞇地看著她,手裏拿著一串佛珠,嘴裏念念有詞,大概是在為她祈福。

鄭皖蚺坐下,開始吃早餐。

食物很豐盛,但她沒什麽胃口。她強迫自己吃了一個包子,喝了一杯豆漿,又吃了幾口水果。

“夠了,媽,真的夠了。”

媽媽看著她,眼圈突然紅了。

“蚺蚺……”

“媽,別哭。”鄭皖蚺握住她的手,“我會好好考的,你相信我。”

“媽媽相信你。”媽媽擦擦眼淚,“就是……就是心疼你。這幾個月,你太累了……”

“都過去了。”鄭皖蚺說,“從今天開始,一切都過去了。”

吃完早餐,她最後一次檢查考試用品。

透明的文件袋裏:準考證,身份證,兩支黑色簽字筆,兩支2B鉛筆,橡皮,直尺,圓規,還有一小瓶清涼油——媽媽塞進去的,說頭暈時可以塗一點。

一切就緒。

六點半,她背好書包,準備出門。

“爸,媽,奶奶,”她看著家人,“我走了。”

“路上小心。”爸爸抱了抱她,“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

“嗯。”

媽媽也抱了抱她,但什麽也沒說,只是眼淚又掉下來了。

奶奶走過來,把一個小紅布包塞進她手裏。

“奶奶去廟裏求的,保佑我蚺蚺金榜題名。”

鄭皖蚺握緊那個小紅布包,布包還帶著奶奶的體溫,暖暖的。

“謝謝奶奶。”

她轉身,走出家門。

樓道裏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踩得很實。

走到小區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父母和奶奶站在陽臺上,朝她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向公交站。

清晨的空氣很清新,帶著露水和青草的味道。街道上行人還不多,只有幾個早起鍛煉的老人,和匆匆趕路的上班族。

一切都那麽平靜,那麽普通。

但鄭皖蚺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緊張,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合了期待、興奮和某種神聖感的覆雜情緒。

像朝聖者終於走到了聖地門口,既渴望進入,又害怕失望。

公交站已經等了一些學生,都是去考場的。有的在低頭看書,有的在默默背誦,有的在和同伴低聲說話。

鄭皖蚺找了個角落站著,沒有和任何人交流。

她看著遠處逐漸亮起來的天空,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是那種焦慮的空白,而是平靜的、放空的空白。

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車來了。

她上車,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車子啟動,窗外的景色開始流動。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行人。

但今天,這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意義。

今天之後,她將離開這裏,去往新的地方,開始新的人生。

車子在一中門口停下。

校門口已經聚集了大量學生和家長。有人還在抓緊最後的時間看書,有人在互相打氣,有人在擁抱告別。

氣氛很緊繃,像一根拉滿的弦。

鄭皖蚺下了車,穿過人群,走向校門。

保安在檢查準考證,表情嚴肅。她出示準考證,走進校園。

校園裏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低語聲。所有人都朝著教學樓方向走去,像一支沈默的軍隊,奔赴戰場。

她找到自己的考場,305教室。

門口已經有學生在排隊等候了,有的在深呼吸,有的在閉目養神。

鄭皖蚺排在隊伍末尾,拿出準考證,又核對了一遍。

然後,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

心跳慢慢平覆下來。

“同學們,可以進場了。”監考老師的聲音響起。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

鄭皖蚺走進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她坐下,把準考證和身份證放在桌角,然後把考試用品一一擺好。

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遠處操場上,有鳥在飛,有樹在搖。

一切都很美好,很安寧。

監考老師開始宣讀考場規則,聲音平穩無波。

鄭皖蚺聽著,但思緒飄遠了。

她想起前世,也是這個考場,也是這個座位。

那時候,她坐在這個位置上,腦子裏一片空白。父母剛去世,奶奶在醫院,她的世界已經崩塌,高考對她來說,只是走個過場。

她記得,那天的作文題目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

她寫了車禍,寫了消毒水的味道,寫了白布下的輪廓,寫了奶奶顫抖的手。

寫完後,她放下筆,看著窗外。

六月的陽光,明亮,殘忍。

那一瞬間,她想從窗戶跳下去。

但她沒有。

因為奶奶還在等她。

因為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結束,不甘心讓那些傷害她的人,還活得那麽好。

所以,她活下來了。

活到了今天。

活到了,可以真正改寫命運的時刻。

“現在開始發答題卡和試卷。”

監考老師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試卷和答題卡傳到她手中。

她拿起試卷,快速瀏覽。

第一部分,現代文閱讀。

文章題目:《廢墟上的花朵》。

講的是戰爭後的廢墟上,一朵野花如何頑強生長。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很淡的,但發自內心的笑。

她開始讀題,開始答題。

筆尖在答題卡上劃過,沙沙作響。

像春蠶食葉,像細雨潤物。

她寫得很專註,很投入。

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圍的一切,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

她只是一個考生,在做一份試卷。

僅此而已。

現代文閱讀,古詩文閱讀,語言文字運用……

一題,一題,又一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陽光在移動,從桌面的這一頭,移到那一頭。

監考老師在教室裏輕輕走動,腳步聲很輕。

偶爾有學生咳嗽,有筆掉在地上,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但鄭皖蚺都聽不見。

她的世界裏,只有題目,只有答案。

只有那些文字,那些符號,那些需要她理解和表達的思想。

然後,是作文。

作文題目,和前世不一樣。

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而是:

“裂縫中的光”。

要求:結合自己的生活體驗和感悟,寫一篇文章,不少於800字。

鄭皖蚺盯著這個題目,看了很久。

裂縫中的光。

多麽貼切。

她的生命,不就是一道深深的裂縫嗎?

被霸淩,被背叛,失去親人,從高樓跳下……

裂縫深不見底,黑暗無邊。

但光,還是照進來了。

重生,是光。

反抗,是光。

那些幫助她的人,是光。

法律和正義,是光。

還有……她自己。

那個從裂縫中爬出來,帶著滿身傷痕但依然站起來的自己,也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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