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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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距離高考還有十五天。

時間像一把越攥越緊的沙,從指縫裏飛速流逝。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每天更新,從兩位數變成個位數,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提醒著每個人:最後時刻,到了。

教室裏彌漫著一種混合著焦慮、疲憊和亢奮的奇異氣氛。有人熬夜刷題眼下一片烏青,有人壓力大到在走廊裏崩潰大哭,還有人像回光返照一樣突然變得異常亢奮,逮著誰都滔滔不絕地講題。

鄭皖蚺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錯題本。她的狀態很穩定——穩定得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自從林念婉轉學後,班上的霸淩明顯減少了。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反而更重了。

不是來自同學——大多數人對她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偶爾有女生會來問她題,她也認真解答,但從不深交。

壓力來自別處。

父親最終還是辭職了。

上周五,他拿著一個紙箱從廠裏回來,裏面裝著十幾年工作的紀念品:一個褪色的優秀員工獎杯,幾本工作筆記,還有同事們送的臨別禮物——一個保溫杯,一條圍巾。

“也好,”爸爸把紙箱放在墻角,語氣故作輕松,“正好休息一段時間,等你高考完,再慢慢找工作。”

但鄭皖蚺看到,他轉身時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媽媽最近也心神不寧。她在超市的工作雖然保住了,但被調到了最辛苦的夜班,每天晚上十點到早上六點。短短半個月,媽媽瘦了一圈,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鄭皖蚺知道,這都是林國棟的手筆。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不緊不慢地編織著那張網,用最溫和也最殘忍的方式,一點點收緊,勒住她和她家人的喉嚨。

他在等。等她崩潰,等她求饒,等她主動放棄。

但他低估了她。

也低估了一個從地獄爬回來的人,對生的渴望有多強烈。

課間,鄭皖蚺去了心理咨詢室。

王老師正在接電話,看見她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她稍等。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透過聽筒隱約能聽到幾個詞:“……壓力……影響……高考……”

王老師的表情很嚴肅,偶爾回應:“是,我明白。”“但這件事……”“好,我會處理。”

掛斷電話,她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學校領導打來的。”她沒等鄭皖蚺問,主動說,“讓我‘關註’你的心理狀態,確保高考前‘不要出問題’。”

鄭皖蚺笑了笑。“怕我鬧事?”

“怕影響學校聲譽。”王老師推了推眼鏡,“還有十五天,學校不想再出任何岔子。特別是……和林家有關的。”

“林國棟又施壓了?”

“不止。”王老師壓低聲音,“我聽說,林國棟找了教育局,說學校處理不當,導致他女兒‘精神受創’,要求學校‘給個說法’。”

鄭皖蚺的心一沈。“那學校……”

“學校很為難。”王老師苦笑,“一方面,你的證據確鑿,學校如果完全倒向林家,萬一事情鬧大,他們擔不起責任。另一方面,林國棟的威脅也是實實在在的——他最近在接觸幾個校領導,暗示可以‘支持’他們的‘發展’。”

又是這一套。威逼利誘,雙管齊下。

“所以學校現在的態度是?”

“拖。”王老師說,“拖到高考結束。等你們畢業了,事情自然就淡了。”

鄭皖蚺沈默了一會兒。

“王老師,”她擡起頭,“如果我說,我不想拖呢?”

王老師看著她,眼神覆雜。“你想做什麽?”

“林國棟公司的材料,我發給省報的記者了。”鄭皖蚺說,“他回覆說,正在核實,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但我覺得……時間可能不夠了。”

“什麽意思?”

“林國棟不會等到高考後。”鄭皖蚺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最近的動作越來越頻繁。我父親的工作,我母親的夜班,還有學校這邊的壓力……他在加速。我擔心,高考那天,他會做些什麽。”

這是她最深的恐懼。

前世,父母死在高考當天。

這一世,她阻止了車禍——至少暫時阻止了。但林國棟會不會用別的方式?制造別的“意外”?

她不敢賭。

王老師沈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天空是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像要壓到教學樓頂。遠處傳來操場上的哨聲和喊叫聲,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皖蚺,”王老師最終說,“我知道你很堅強。但有時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策略。高考對你來說太重要了,不能在這個時候硬碰硬。”

“可我退一步,他就會進一步。”鄭皖蚺說,“王老師,您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堅持嗎?”

“為什麽?”

“因為如果我退了,下一個被欺負的人,可能連退的機會都沒有。”

王老師楞住了。

鄭皖蚺站起來,微微鞠躬。“謝謝您一直幫我。但這件事,我有我的選擇。”

她轉身離開。

走出心理咨詢室,走廊裏空蕩蕩的。高三的學生大多在教室自習,偶爾有人匆匆走過,手裏抱著厚厚的覆習資料,臉上是相似的疲憊和焦灼。

鄭皖蚺沒有回教室。她下了樓,走到操場邊。

操場上高一高二的學生正在上體育課,青春洋溢的笑聲和喊叫聲在空氣裏飄蕩。陽光透過雲層縫隙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想起前世,也是這樣一個下午,距離高考還有半個月。

那天,林念婉把她堵在廁所裏,逼她喝馬桶水。

“你不是要考大學嗎?”林念婉當時笑著說,“喝幹凈點,腦子清醒點,說不定能考好點。”

她喝了。因為林念婉手裏拿著那些照片,說如果不喝,就在高考前一天,寄到她家,寄到她奶奶的養老院。

她喝了。然後趴在馬桶邊吐得昏天暗地。

林念婉大笑著離開,留下她在冰冷的瓷磚地上蜷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那一刻,她想死。

但最後,她站起來了。

洗了臉,整理了衣服,走回教室,繼續覆習。

因為奶奶還在等她考上大學,接她來享福。

因為父母還在努力工作,供她讀書。

因為她不能死。

她得活著。

活著,才有機會覆仇。

鄭皖蚺握緊了拳頭。

這一世,她不會再喝那口水了。

她會讓林念婉,讓林國棟,讓所有傷害過她的人,付出代價。

下午放學,她沒有立刻回家。

她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坐在最裏面的角落,點了一杯熱牛奶。

她在等人。

十分鐘後,張莉來了。

她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站在咖啡館門口張望,表情緊張。看見鄭皖蚺,她猶豫了一下,才走過來。

“坐。”鄭皖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張莉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別緊張,”鄭皖蚺把另一杯熱牛奶推到她面前,“請你喝的。”

張莉小聲說了句“謝謝”,但沒有動杯子。

“找我……有什麽事嗎?”她問,聲音很小。

“想問你點事。”鄭皖蚺說,“關於林念婉那個U盤。”

張莉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你上次說,U盤在她臥室書桌的第三個抽屜裏。”鄭皖蚺盯著她,“是真的嗎?”

張莉點點頭,又搖搖頭。

“什麽意思?”

“我……我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張莉的聲音在發抖,“林念婉轉學前,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幫她整理過臥室。那個抽屜……我偷偷看過,U盤還在。但後來她爸回來,跟她說了什麽,她就把抽屜鎖起來了。”

“鎖起來了?”

“嗯。那種小鎖,掛鎖。”張莉比劃了一下,“鑰匙她自己收著。”

鄭皖蚺的心沈了一下。

如果U盤被鎖起來了,拿到它的難度就更大了。

“還有別的辦法嗎?”她問。

張莉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表情很真誠,不像在撒謊。但鄭皖蚺還是不能完全相信她。

“張莉,”她突然說,“如果我能讓你徹底擺脫林念婉,你願意幫我嗎?”

張莉擡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希望,但很快又被恐懼取代。

“怎麽……擺脫?”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鄭皖蚺說,“不僅僅是U盤,還有林念婉做過的其他事,她爸做過的其他事。所有。”

張莉的嘴唇在發抖。“我……我知道的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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