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跑了

關燈
不跑了

沈渡舟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裏,師尊寸步不離地照顧他。每天三頓飯,準時送到床邊;每天三碗藥,準時端到手裏;每天晚上,準時來給他掖被角。

沈渡舟覺得不好意思,但師尊不聽。

“你躺著。”師尊說。

“我已經好了……”

“你躺著。”

沈渡舟只好躺著。

第三天的時候,鶴卿長老來覆診,給他把了脈,點了點頭。

“恢覆得不錯。再養兩天就能下床了。”

沈渡舟松了口氣。

鶴卿收起脈枕,看了陸衡之一眼,欲言又止。

陸衡之會意,對沈渡舟說:“我去煎藥。”

他走了。

鶴卿關上門,在床邊坐下來,看著沈渡舟。

“我有話跟你說。”她說。

沈渡舟點頭。

“你師尊這個人,你應該也看出來了,他不擅長表達。他心裏有事,從來不說。八百年前是這樣,八百年後還是這樣。”

沈渡舟不知道鶴卿想說什麽,安靜地聽著。

“但有些事,他不說,我得替他說。”鶴卿深吸一口氣,“他找你那七天,我一直在旁邊。你知道他都做了什麽嗎?”

沈渡舟搖頭。

“第一天,他去了北境,搜遍了整個狼原,沒有找到你。那天晚上他沒有回來,在雪地裏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闖進了魔修的地盤,和魔尊殷無咎打了一架。殷無咎說沒見過你,他不信,把魔修的前哨翻了個底朝天。”

“第三天,他受了傷,左肩被魔修的陣法擊中,骨頭裂了。他不讓我治,說‘找到渡舟再說’。”

“第四天,他收到情報說你可能在南邊的雪谷,他立刻趕過去,在雪谷裏找了整整一天一夜。沒有找到你。”

“第五天,他的靈力消耗了大半,腿上有傷,走路一瘸一拐。我勸他休息,他說‘他還在等我’。”

“第六天,他幾乎崩潰了。他不說話,不吃飯,不喝水,只是一遍一遍地用神識掃描北境的每一寸土地。他的神識消耗過度,開始流鼻血。”

“第七天,他找到了你。”

鶴卿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他找到你的時候,你趴在雪地裏,身上蓋滿了雪。他的臉色,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像是天塌了。”

沈渡舟的眼眶又紅了。

“他把外袍脫了裹住你,用靈力護住你的心脈。他自己的手凍得發紫,但他不在乎。他抱著你在雪地裏走了一夜,走到蒼梧派的時候,他的嘴唇是黑色的。”

“我給他檢查身體,發現他全身有十一處凍傷,左肩的骨裂加重了,靈力透支到了極限。他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但他不讓我先治他,他說‘先治渡舟’。”

沈渡舟把臉埋在手掌裏。

“鶴卿長老,別說了……”

“我得說,”鶴卿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眶也紅了,“因為我不說,他永遠不會說。他寧願把所有的事都憋在心裏,也不願意讓你知道他為你了什麽。”

“你知道他為什麽不願意讓你知道嗎?因為他怕你覺得欠他的。他怕你覺得他的好是有條件的。他怕你覺得他是在用這些事綁架你。”

鶴卿站起來,走到門口。

“沈渡舟,你師尊對你好,沒有條件。不是因為那碗水,不是因為三年前的事,只是因為你是你。”

“你記住這一點。”

她推開門,走了。

沈渡舟一個人在屋裏,哭得像個傻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可能是因為感動,可能是因為愧疚,可能是因為他終於相信了一件事——

師尊是真的喜歡他。

不是因為他救了師尊的命,不是因為他是“命中註定的人”,只是因為他是沈渡舟。

一個雜靈根的廢物弟子。

一個穿書進來的冒牌貨。

一個只想跑路的膽小鬼。

但師尊喜歡他。

“彈幕,”他哽咽著說,“師尊的好感度現在是多少?”

彈幕沈默了幾秒。

“95。”

沈渡舟深吸一口氣。

“我要去找他。”

“你還在養傷。”

“我要去找他。”

沈渡舟掙紮著下了床,扶著墻,一步一步走到門口。他推開門,看到師尊站在院子裏,背對著他,正在煎藥。藥爐上冒著白煙,師尊的背影很瘦,像是這幾天瘦了一大圈。

“師尊。”他說。

陸衡之轉過身,看到他站在門口,皺了皺眉。

“你怎麽下床了?回去躺著。”

沈渡舟沒有回去。

他走過去,走到師尊面前,看著師尊的臉。

師尊的臉比七天前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嘴唇上還有幹裂的痕跡。但他的眼睛還是灰色的,還是那麽認真地看著沈渡舟。

沈渡舟伸出手,輕輕握住師尊的手。

師尊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比他大一圈。

“師尊,”他說,“我不跑了。”

陸衡之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灰色的眼瞳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

“你說過了。”他說。

“這次是真的。不跑了。哪兒也不去了。就在蒼梧派,就在青雲峰,就在你身邊。”

陸衡之沈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反手握住了沈渡舟的手,握得很緊。

“好。”他說。

只有一個字。

但沈渡舟聽出了那個字裏面所有的東西——八百年等待的重量,七天尋找的絕望,以及失而覆得的慶幸。

“師尊,”沈渡舟說,“你的手好涼。”

“嗯。”

“我給你暖暖。”

沈渡舟把師尊的雙手攏在自己的掌心裏,用自己微薄的靈力,一點一點地溫暖那雙手。

陸衡之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認真的側臉,看著他微微翹起的嘴角。

八百年的道心,在這一刻,徹底淪陷了。

“渡舟。”他叫。

“嗯?”

“以後接任務,告訴我。”

“好。”

“我陪你。”

“好。”

“別再一個人了。”

沈渡舟擡起頭,看著師尊的眼睛,笑了。

“好。”

那天晚上,沈渡舟沒有回屋睡覺。

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師尊坐在他旁邊,兩人一起看月亮。月亮很圓,掛在青雲峰的上方,照得整座山都亮堂堂的。

“師尊,”沈渡舟忽然說,“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裏?”

陸衡之想了想:“不知道。也許變成星星,也許變成風,也許什麽都不剩。”

“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怎麽辦?”

陸衡之轉頭看著他,灰色的眼瞳裏有一種很深的、很沈的東西。

“我不會讓你死。”他說。

“萬一呢?”

“沒有萬一。”

沈渡舟笑了。

“師尊,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聊天。”

“嗯。”

“但沒關系,”沈渡舟把頭靠在師尊的肩膀上,“我習慣了。”

陸衡之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下來。

他沒有動,讓沈渡舟靠著。

遠處,蒼梧派的鐘聲響了,九響,代表著一天結束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