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蘇醒

關燈
蘇醒

疼痛先於意識回歸,是沈悶的、從骨骼縫隙和肌肉深處彌漫開來的鈍痛,像生銹的機器被強行啟動時發出的呻吟。緊隨其後的,是沈重。眼皮如同被膠水黏住,每一次試圖睜開的努力都牽動著眼周酸澀的肌肉,帶來一陣疲憊的暈眩。

楚昭在一種艱難的掙紮中,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道眼縫。

視線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水膜。最先捕捉到的,是一片刺眼的、毫無暖意的慘白。那是天花板,平整光滑,嵌著幾排她從未見過的、線條冷硬的嵌入式燈管,散發著過於明亮的光。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烈到近乎霸道的氣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刺鼻和另一種淡淡的、類似塑料或橡膠的味道,陌生而冰冷。

耳朵裏灌入聲音。一種極其規律、間隔穩定的“滴……滴……”聲,從身側傳來,機械,單調,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監控意味。更遠處,有模糊的說話聲,腳步聲,推車滾輪滑過地面的聲音,全都隔著一層,顯得遙遠而不真實。

她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身上蓋著輕而柔軟的白色織物。手臂上貼著東西,連接著細細的管線。她想動一下手指,指尖傳來微弱的麻癢和不受控制的顫抖。

這是……哪裏?

疑問剛剛浮起,甚至來不及成形……

仿佛無形的堤壩在瞬間徹底崩塌,積蓄了不知多久的洪流以毀天滅地之勢,毫無預兆地沖進了她剛剛覆蘇、尚且脆弱不堪的意識之中!

不是畫面,不是聲音,是所有感官、所有情感、所有記憶的碎片,混雜著時間的塵埃和靈魂的戰栗,同時爆炸!

深海刺骨的冰冷鹹腥灌入肺腑,游輪欄桿外是陸燼絕望赤紅的眼和嘶啞的“回來——!”

宮墻下血泊粘稠溫熱,蕭玦染血的手指拂過她臉頰,最後一點溫度隨著他眼底的光一起熄滅。

潮濕小巷路燈昏暗,江嶼滾燙的眼淚砸在她手背,刀鋒沒入身體的悶響和少年破碎的哭喊交織。

邊關風雪呼嘯,箭鏃穿透胸膛的劇痛冰冷,燕北抱著她跪在雪地,那雙總是深邃的眼睛裏,世界崩塌成一片血紅死寂……

愛。痛。別離。死亡。承諾。背叛。溫暖。絕望。

四張截然不同的面孔,四段刻骨銘心的糾葛,四種撕心裂肺的終結方式,如同四股狂暴的龍卷風,在她狹小的意識空間裏瘋狂沖撞、撕扯、融合!她是蘇晚?她是那個沒有名字的侍女?她是鄰居楚昭?她是醫女楚昭?還是……現在這個躺在陌生白色房間裏、渾身鈍痛的人?

劇烈的頭痛猛地炸開,像有無數鋼針同時刺入太陽穴和顱骨深處。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速度失控,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抽緊,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燒感,胸口像被巨石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呃……”一聲極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不受控制地從她幹澀的喉嚨裏溢出。

“醒了!3號床病人有反應了!”

一個略顯急促的女聲響起,伴隨著快速靠近的腳步聲。白色的人影晃入她模糊的視野,擋住了刺眼的天花板燈光。有人翻開她的眼皮,用手電筒照射,強烈的光線讓她生理性地湧出淚水。

“瞳孔對光反應正常……楚小姐?楚昭?能聽到我說話嗎?”聲音換成了一個更沈穩的男聲。

楚昭的視線無法聚焦,只能看到晃動的白色衣襟和模糊的人臉輪廓。她想點頭,想說話,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全身的力氣都在對抗那幾乎要將她意識撕碎的記憶洪流和生理上的極度不適。

冰涼的聽診器貼上前胸,手指按壓檢查她的四肢反應,各種儀器被查看、調整。交談聲斷斷續續地鉆進她嗡嗡作響的耳朵。

“……昏迷七十二小時……”

“……生命體征基本穩定……”

“……車禍撞擊導致輕微腦震蕩和軟組織挫傷,主要問題是精神性休克和極度疲憊……”

“……需要觀察精神心理狀態,可能有創傷後應激……”

她聽不懂,或者無法處理這些信息。腦海裏依然是混亂的風暴。陸燼將她按在墻上時偏執的力度,蕭玦在雪夜為她攏緊披風的手指,江嶼蜷在浴室角落發抖的脊背,燕北在篝火旁沈默撥弄火炭的側影……還有最後時刻,海水淹沒口鼻的窒息,箭矢撕裂身體的冰冷,生命從指縫流逝的虛無……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從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邊的頭發和潔白的枕頭。她分不清這眼淚是為誰而流,為哪一段人生、哪一次離別而流。巨大的悲傷、疲憊、以及一種深刻的、源自靈魂層面的迷茫,將她徹底淹沒。

檢查似乎告一段落。醫生和護士低聲交談著,準備離開。

“對了,”護士的聲音稍微擡高了一點,帶著一點工作間隙的閑聊語氣,“頂樓VIP區那邊,剛傳來消息,說那位昏迷了三年的陸先生,今天淩晨腦波監測突然出現異常劇烈的波動,剛才專家組緊急會診,好像……有蘇醒的跡象。”

陸先生。

簡單的三個字,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穿過楚昭混亂的神經末梢。心臟毫無緣由地、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帶來一陣尖銳的悸痛。那感覺轉瞬即逝,快得抓不住源頭,立刻被更洶湧的記憶潮水覆蓋。陸……哪個陸?陸燼?不,不是他……那是誰?

她無法思考。混亂的記憶碎片裏,似乎有什麽模糊的影子被觸動了一下,但立刻被更多清晰的痛苦淹沒。

醫護人員離開了,病房裏重新恢覆安靜,只剩下監護儀規律冰冷的滴滴聲。慘白的天花板重新占據她的視野,像一塊巨大的、毫無感情的空白畫布,映照著她內心一片同樣空白又無比嘈雜的狼藉。

任務……完成了嗎?

那四個男人……他們是誰?是真實存在過的人,還是漫長昏迷中一場荒誕離奇、卻痛徹心扉的夢境?

她現在是誰?該做什麽?

身體躺在21世紀潔凈先進的病房裏,靈魂卻仿佛還在四個不同的時空中漂泊流浪,被深海淹沒,被宮墻禁錮,被雨夜淋透,被風雪掩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硝煙、血腥、草藥香和離別淚水的餘味。

現實世界帶著消毒水的氣息和機械的聲響,冷硬地包裹著她,卻感覺無比虛幻。而記憶中那些刀光劍影、愛恨生死,反而帶著血肉的溫度,無比真實地灼燒著她的每一寸神經。

她怔怔地躺著,眼淚無聲地流淌,手指在薄被下微微蜷縮,指尖冰涼。

窗外,是這個城市尋常的白日天光,車流人聲隱隱傳來,一個她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世界,正在她混沌的感知邊緣,緩緩拉開沈重的帷幕。而她,像一個被拋上岸的溺水者,渾身濕透,精疲力盡,躺在陌生的沙灘上,不知來路,亦不知歸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