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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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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邊關

夜深了。軍營裏除了巡邏士兵規律沈重的腳步聲和遠處馬廄偶爾的響鼻,一片寂靜。春夜的寒氣依舊料峭,但比起冬日的酷寒,已經柔和了許多。

阿禾最近睡得不太好。小小的孩子,白天看著還算平靜,到了夜裏卻常常被噩夢驚醒,有時會小聲啜泣,有時只是睜大眼睛,惶恐地看著漆黑的帳篷頂。楚昭問過他夢到了什麽,他只是搖頭,把小臉埋進被子裏。

今晚也是這樣。楚昭聽到角落窸窸窣窣的聲音,起身點亮油燈,就看到阿禾蜷縮在毯子裏,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她,不說話。

楚昭沒說什麽,拿起外衣給他披上,牽起他冰涼的小手:“睡不著,我們出去走走,看看星星。”

阿禾順從地跟著她,小手緊緊攥著她的兩根手指。

兩人走出帳篷,來到傷兵營旁邊一塊相對幹凈的空地。這裏遠離營地中心,安靜些,擡頭就能看到大半個夜空。邊關的天空格外高遠,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鉆在深藍色的絲絨上。

阿禾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小聲問:“楚姐姐,仗會打完嗎?”

楚昭也擡起頭,望著那片璀璨又冷漠的星河。這個問題她回答不了。仗打了很多年,似乎還會一直打下去。但她不想把這話說給孩子聽。

“你看,”她指著天上,“星星還在那裏。明天早上,太陽也會升起來。”

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阿禾似懂非懂,但目光追隨著她的手指,望向夜空,緊繃的小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的呼嘯聲,猛地撕裂了夜的寧靜!

緊接著,是更多同樣的呼嘯,從營地外圍的方向傳來,伴隨著沈悶的撞擊聲和木頭碎裂的巨響!火光,毫無征兆地在營地西側糧草營的方向騰空而起,瞬間映紅了半邊天空!

“敵襲!”

淒厲的警報聲和士兵的怒吼幾乎同時炸響。原本寂靜的軍營像被投入滾水的冰塊,瞬間沸騰!雜亂的腳步聲、兵刃出鞘的鏗鏘聲、戰馬受驚的嘶鳴、還有短兵相接的喊殺聲和慘叫聲,混雜著火焰燃燒的劈啪爆響,潮水般湧來!

是夜襲!而且直奔存放糧草的要害!

楚昭的心臟驟然緊縮,幾乎停止了跳動。她第一個反應不是自己,而是猛地轉身,將阿禾緊緊摟進懷裏,用身體護住他,視線急速掃過周圍,尋找最近的掩體。

火光將周圍照得忽明忽暗,人影幢幢,混亂不堪。有士兵提著刀槍從身邊跑過,沖向起火的方向。也有慌亂的雜役和無甲士兵四處奔逃。流矢破空的尖嘯聲不斷響起,時不時有倒黴的人中箭倒地。

不能待在這裏!空曠地帶太危險!

她一眼看到不遠處幾個堆放的、用來修補營寨的粗大原木。她護著阿禾的頭,半拖半抱,以最快的速度沖過去,躲在了原木堆後面。粗糲的木頭頂著後背,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安全感。阿禾嚇壞了,小臉慘白,緊緊抱著她的腰,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卻死死咬著嘴唇,沒哭出聲。

楚昭將他完全護在自己和原木之間,背對著混亂的戰場方向。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邊擂鼓,也能感覺到阿禾劇烈的心跳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她的目光越過原木縫隙,緊張地觀察著局勢。襲擊似乎集中在糧草營,火光最盛,喊殺聲也最密集。有北燕的士兵在組織反擊,但偷襲者顯然有備而來,利用夜色和混亂,造成了不小的破壞。

混亂中,一個身影帶著一隊親兵,如同鋒利的箭鏃,逆著逃散的人流,直撲糧草營方向。火光映亮了他深色的鎧甲和冰冷的臉龐,是燕北。他手裏的長刀在火光中劃出凜冽的弧光,所過之處,試圖阻擋的偷襲者紛紛倒地。他的目標明確,就是要盡快撲滅大火,穩住陣腳,殲滅或驅逐來犯之敵。

楚昭稍稍松了口氣,註意力更多放在了懷裏的阿禾身上。她輕輕拍著他的背,低聲安撫:“別怕,躲好,別動。”

阿禾把臉埋在她懷裏,小手抓得更緊。

就在楚昭以為他們暫時安全,考慮是否要趁機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時,一聲格外尖銳、近在咫尺的破空聲驟然襲來!

一支流矢,不知從哪個混亂的角落射出,角度刁鉆,穿過原木堆的縫隙,直直射向楚昭懷裏的阿禾!箭頭在火光映照下閃著冰冷的寒光!

那一瞬間,楚昭腦子裏一片空白。沒有任何思考,沒有任何權衡。身體的本能快於一切。她猛地側身,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將阿禾完全罩住,死死護在身下,後背完全暴露給了那支箭!

布料撕裂的聲音,混雜著皮肉被劃開的悶響。一股尖銳灼熱的劇痛,從左臂外側猛地炸開!

楚昭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悶哼一聲,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巨大的沖擊力讓她抱著阿禾向前踉蹌了半步,後背重重撞在原木上。但她的手臂,依然死死地環著懷裏的孩子,沒有松開一絲一毫。溫熱的液體迅速浸濕了衣袖,順著小臂流下來,滴在阿禾的衣服上。

阿禾似乎嚇傻了,仰著小臉,呆呆地看著楚昭瞬間變得蒼白的臉,和她手臂上迅速擴大的深色濕痕。

“楚昭!”

一聲壓抑著暴怒和驚駭的低吼,像驚雷般在不遠處炸響!

燕北不知何時已經殺到了附近,正好目睹了那驚險的一幕。他看到箭矢射向她,看到她毫不猶豫地用身體護住孩子,看到鮮血從她手臂濺出!那一刻,他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種久違的、近乎恐慌的情緒以摧枯拉朽之勢擊碎了他所有的冷靜!

他甚至來不及看清放冷箭的是誰,手中長刀順勢揮出,將側面一個撲上來的偷襲者砍翻,人已經像一頭暴怒的雄獅,幾步沖到原木堆旁。

他一手揮刀格開另一支射來的流矢,另一只手,動作近乎粗暴地抓住楚昭沒受傷的右臂,用力將她連同她懷裏緊抱的阿禾,猛地拽到自己身後,用自己高大的身軀和鎧甲,為他們擋住了混亂戰場的正面。

“待在這!別動!”他的聲音嘶啞緊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卻迅速掃過她流血的手臂和懷裏嚇呆的孩子。

襲擊來得快,去得也快。那支大晟的游擊小隊顯然是打了就跑,見糧草營火勢被控制,北燕士兵反擊漸成陣勢,便開始有序後撤。北燕士兵銜尾追殺了一陣,但夜色成了偷襲者最好的掩護,大部分還是逃回了邊界對面。

營地的混亂漸漸平息,只剩下糧草營還在燃燒,士兵們奮力撲救,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焦糊味、血腥味和煙塵。

燕北沒有去追擊。他站在原地,確認周圍再沒有冷箭威脅,才猛地轉過身,看向身後的楚昭。

火光餘燼映照下,她的臉白得嚇人,嘴唇失了血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站得很穩,左手依舊緊緊摟著阿禾,右手下意識地按著左臂受傷的地方,指縫間有血不斷滲出。

燕北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按著傷口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急切。楚昭吃痛,眉頭蹙緊,卻沒有掙紮。

他低頭,看向她左臂的傷口。箭矢是擦過去的,劃開了一道不淺的口子,皮肉翻卷,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半條袖子。好在沒有傷到筋骨,但失血不少。

他沒有說話,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只有緊繃的下頜線條和眼底尚未褪去的冰冷戾氣,洩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他松開她的手腕,動作利落地扯下自己戰袍內側相對幹凈的一截下擺,三兩下撕成長條,然後抓住她的手臂,開始為她包紮。

他的動作很快,帶著軍人特有的幹脆利落,甚至有些粗魯,按壓傷口止血時力道不輕。布條纏得很緊,一圈又一圈,牢牢固定住。整個過程,他抿著唇,一言不發,只有額角暴起的青筋顯示著他並非表面那麽平靜。

包紮完畢,他才擡起眼,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又掃過她懷裏依舊死死抱著她、小臉埋在她腰間發抖的阿禾。

他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壓抑的怒火和後怕。

“不要命了?”

楚昭因為疼痛和失血,呼吸有些急促,腦袋也有些發暈。她微微搖了搖頭,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飄忽,目光卻先看向懷裏的阿禾。

“孩子沒事。”她說。

燕北的目光隨著她的話,再次落在阿禾身上,又回到她因為強忍疼痛而微微顫抖的嘴唇和蒼白卻平靜的臉上。那雙總是清澈銳利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著跳動的火光,也映著他自己緊繃的、覆雜的表情。

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她用沒受傷的手,輕輕拍撫著阿禾的後背,低聲安撫著受驚的孩子。看著她手臂上那圈被他親手纏上的、迅速被鮮血浸透的深色布條。

周圍的喧囂都仿佛被隔離開來。只剩下眼前這個女人,這個孩子,和她手臂上那道為他、或者說為他們而受的傷。

某種堅硬冰冷、習以為常的東西,在她毫不猶豫撲向箭矢的那一剎那,在她此刻強忍疼痛卻先關心孩子的平靜裏,被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裂痕深可見骨,再也無法彌合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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