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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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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的刀

深夜。營地早已陷入沈睡,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響起的馬嘶,打破寒夜的寂靜。楚昭在傷兵營附近那個簡陋的、勉強能擋風的窩棚裏剛剛合眼不久。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是巡邏那種整齊劃一的節奏,而是雜亂、匆忙、帶著一種壓抑的焦灼。緊接著,窩棚的布簾被猛地掀開,外面冰冷的風灌進來。幾個身影堵在門口,是燕北身邊的親兵,臉色在昏暗中異常凝重。

“楚醫女,速去主帳!”為首一人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將軍遇刺,中毒了!”

楚昭瞬間清醒,睡意蕩然無存。她立刻掀開身上單薄的毯子,抓過旁邊疊放的外衣披上,動作快得幾乎沒有停頓。遇刺,中毒。簡單的四個字,勾勒出極其兇險的局面。在這個等級森嚴、內部也絕非鐵板一塊的軍營,針對最高統帥的刺殺並不令人意外,但用毒……意味著出手之人狠辣決絕,務求一擊斃命,不留餘地。

她跟著親兵快步走向主帳區域。夜風刺骨,但此刻感覺不到冷。心臟在胸腔裏沈穩有力地跳動著,帶著一種近乎冰冷的專註。路上,她註意到主帳附近的守衛比平時多了數倍,且個個神情緊繃,手按刀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黑暗。整個區域彌漫著一股肅殺的、山雨欲來的氣息。

主帳內燈火通明,比外面亮得多。厚重的帳簾掀起又落下,將寒風和窺探隔絕在外。帳內溫暖,甚至有些燥熱,炭火燒得很旺。然而,比溫度更先讓人察覺的,是那股不同尋常的寂靜。沒有忙碌的腳步聲,沒有焦急的低語,只有一種壓抑的、等待審判般的死寂。

燕北躺在榻上。他身上蓋著厚重的毛皮褥子,但露在外面的臉和脖頸呈現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更是隱隱發紫。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在燈火下閃著濕漉漉的光。他雙眼緊閉,眉頭因為痛苦而緊蹙,呼吸急促而淺,身體偶爾會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一下。整個人陷入半昏迷狀態,對外界的動靜反應微弱。

楚昭快步走近。她的目光立刻鎖定了他的左肩,靠近鎖骨的位置。那裏的衣服被撕開一道口子,一枚小巧的、烏黑無光的梭形鏢狀物深深嵌在皮肉裏,只露出小半截尾端。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腫脹起來,顏色發黑,像被墨汁浸染過。滲出的血液不是鮮紅,而是粘稠的暗紅色,甚至有些發黑。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毒已入體,且毒性猛烈,發作迅速。楚昭探了探燕北的頸側脈搏,又快又亂,皮膚濕冷。她迅速掃視帳內,除了幾個臉色蒼白的親兵和文書,沒有看到軍醫。或許軍醫已經來看過,束手無策。

時間就是生命。毒素正在隨著血液蔓延,多拖一刻,救回來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她轉向離得最近的親兵,語速快而清晰:“最烈的燒酒,越多越好。最鋒利的小刀,刀刃要薄。幹凈的布,多拿些來。炭盆挪近些。還有,去把我留在傷兵營的那個小藥囊取來,快!”

親兵楞了一下,大概沒想到這個女俘此刻發號施令如此自然果斷,但立刻反應過來,轉身就往外跑。其他幾人也迅速行動,取酒的取酒,拿刀的拿刀,挪動炭盆。

東西很快備齊。楚昭用燒酒反覆沖洗自己的雙手,直到皮膚發紅發燙,又仔細沖洗那把薄刃小刀。冰冷的酒液刺激著皮膚,也讓她精神更加集中。炭盆被挪到榻邊,橘紅的火光跳躍著,驅散了些許死亡的陰影。

她在榻邊跪下,深吸一口氣,穩住手腕。目光鎖定傷口周圍發黑最嚴重的那一小片區域。沒有猶豫,刀尖抵住皮肉邊緣,穩而準地切了下去。

刀刃劃開發黑腫脹的組織,暗黑發粘的血液立刻湧了出來,帶著一股難聞的腥氣。昏迷中的燕北身體猛地一彈,發出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悶哼,額頭的冷汗更多了。楚昭沒有停手,動作迅速而穩定,將那一小片明顯壞死的腐肉連同周圍被毒素嚴重浸潤的組織一起剜除,扔進旁邊準備好的空碗裏。然後用大量浸透燒酒的幹凈布帛,反覆擦拭創口,直到流出的血液顏色逐漸從暗黑轉為暗紅。

這個過程很短,但極其耗費心神和體力。她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握著刀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清理完創口,她打開親兵取來的小藥囊。裏面是她這些天利用傷兵營的邊角料和自己對草藥的了解,悄悄配制、以備不時之需的幾味通用解毒丸,藥性溫和,主要作用是護住心脈,延緩毒素擴散。她將藥丸碾碎,混合少量溫水,小心地撬開燕北緊閉的牙關,一點點灌了進去。看到他喉結滾動,艱難地吞咽下去,才稍稍松了口氣。

但這遠遠不夠。這只是拖延時間。

她再次檢查燕北的癥狀,觀察傷口形態和滲出物的細微特征,結合她對北地可能出現的有毒物質的了解:有些來自師父的傳授,有些來自原主模糊的記憶,還有她自己三世積累的觀察和推斷。心中迅速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和應對方向。

她起身,走到帳內備有紙筆的小案邊,快速寫下幾味草藥的名字和大致分量,交給親兵:“立刻去藥庫取這些藥,按這個方子煎煮,三碗水煎成一碗,要快!”

親兵接過藥方,看了一眼,眼神裏有些遲疑。這些藥名有的常見,有的生僻,組合起來更是聞所未聞。

“快去!”楚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親兵不再猶豫,轉身沖出帳外。

接下來的時間,是漫長的、與死神賽跑的等待。

楚昭守在榻邊,用浸了溫水的布巾擦拭燕北額頭和脖頸不斷冒出的冷汗,不時探他的脈搏和體溫。他的體溫在升高,開始發燙,身體微微發抖。這是毒素和身體對抗的反應。藥煎好送來時,她試了試溫度,然後小心地扶起燕北的頭,將苦澀的藥汁一點點餵他喝下。

炭火劈啪作響,藥味混合著血腥氣和燒酒味,在帳內彌漫。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從最濃重的漆黑,漸漸透出一點灰蒙蒙的光。帳外偶爾傳來壓抑的交談聲和腳步聲,但都離得很遠。

楚昭靠坐在榻邊,眼皮沈重,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和精神高度緊張而疲憊不堪。但她不敢合眼,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榻上的人。

終於,在天色將明未明,第一縷微弱的晨光透過帳簾縫隙滲入時,她感覺到手下的脈搏似乎穩了一些,不再那麽狂亂。再探額頭,那滾燙的高熱,終於開始緩緩退卻。燕北青灰的臉色,也似乎緩和了一點點,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種死氣沈沈的灰敗感淡去了。

晨光漸亮,帳內的油燈火光顯得暗淡下去。

楚昭正用布巾浸了溫水,輕輕擦拭燕北幹裂的嘴唇。他的眼睫忽然顫動了幾下。

她動作一頓。

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起初有些渙散,沒有焦點,仿佛還陷在昏迷的迷霧裏。但很快,瞳孔開始收縮,凝聚,銳利如刀鋒的光芒重新回到眼底,盡管還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和茫然。

他的目光轉動,落在近在咫尺的楚昭臉上,停頓了一瞬。似乎認出了她,又似乎還有些不確定。

然後,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沙礫摩擦,每個字都像是從幹涸的喉嚨裏擠出來的。

“誰……”他喘了口氣,掙紮著吐出後面幾個字,“……派的人?”

楚昭放下布巾,端起旁邊一直用炭火餘溫暖著的藥碗,遞到他面前。藥汁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淡,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

“將軍該問的,不是誰派的人。”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平靜無波,“而是,在這軍營裏,誰最盼你死。”

燕北盯著她,那雙剛剛恢覆清明的眼睛裏,瞬間掠過無數覆雜的情緒。他沈默了片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沒有再追問。伸出右手,那只手還有些無力地顫抖,但穩穩地接過了藥碗。他沒有看碗裏黑褐色的、氣味刺鼻的藥汁,仰起頭,眉頭都沒皺一下,將碗裏的藥一飲而盡。吞咽的動作牽動了肩膀的傷口,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但藥碗已經空了。

他將空碗遞還給楚昭,動作有些遲緩。

目光在她疲憊的、沾著藥漬和煙灰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暫,快得像是錯覺。然後,他閉上眼,重新靠回枕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耗盡了力氣,也像是陷入某種深沈的思慮。

帳內只剩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藥味濃重,晨光透過帳簾,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危機似乎暫時過去了。但帳內的空氣裏,除了藥味和疲憊,還流動著一些別的,更加微妙,也更加沈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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