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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度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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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度的晚餐

停電是在傍晚時分突然發生的。

楚昭剛把洗好的生菜從水池裏撈出來,頭頂的日光燈管忽然閃了兩下,隨即徹底暗了下去。廚房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殘留的天光勉強勾勒出竈臺的輪廓。她擦幹手走到窗邊,整片社區都黑了,遠處街道的路燈卻還亮著。樓下傳來鄰居隱約的抱怨聲,說是片區電路檢修,要停到晚上九點。

她轉身去抽屜裏翻出半截蠟燭和應急手電筒。蠟燭插在空玻璃瓶裏點燃,昏黃的光暈在餐桌上漾開一小圈溫暖。手電筒立在旁邊,光束朝上,在天花板投出一片朦朧的光斑。

晚餐很簡單。幾片全麥面包,一盒午餐肉罐頭,兩個蘋果,還有那棵沒來得及切的生菜。

敲門聲輕輕響起。

很輕,帶著點遲疑,在寂靜的黑暗裏卻格外清晰。楚昭起身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裏應急燈也沒亮,只有她屋裏透出的燭光在門縫下漏出微弱的一線。江嶼站在門外,手裏拿著東西。

她拉開門。

燭光湧出門外,照亮他半個身子。他穿著那件洗得發薄的灰色連帽衫,頭發有些亂,像是剛摘下帽子。手裏拿著兩袋最便宜的那種速食面包,還有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看見楚昭開門,他嘴唇動了動,視線不太自然地落在她身後的燭光上。

“……我看你沒準備。”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些,語速也慢,“這個,可以應急。”

楚昭楞了一瞬。

她看著他手裏那兩袋幹巴巴的面包,看著他那張在燭光下半明半暗的臉,看著他眼神裏那點罕見的、近乎局促的不自在。然後她笑了,側身讓開門。

“我正準備吃飯呢,進來一起吧?東西不多,但兩個人應該夠。”

江嶼站在門口沒動。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裏桌上那點簡陋的餐食,目光在那截蠟燭上停留了片刻。燭火在他瞳孔裏跳躍,映出兩點細碎的光。

“……好。”他終於說。

他走進來,動作有些拘謹,在玄關處脫了鞋——雖然楚昭說了不用。他把面包和水放在桌上,在楚昭對面的椅子坐下。椅子是老舊的木質餐椅,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楚昭把那兩袋面包也拆開,和原來的面包片放在一起。午餐肉罐頭打開,用水果刀切成厚片。蘋果洗凈,一人一個。生菜撕成小塊,勉強算個沙拉。沒有盤子,食物就直接鋪在幹凈的保鮮膜上。

“將就一下。”楚昭把水推到他面前,“只有這個了。”

江嶼點點頭,拿起一片面包。他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完成某種必須精確的程序。燭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顫動的陰影,側臉的線條在暖黃的光暈裏顯得柔和了些。

楚昭也拿起面包,咬了一口。罐頭肉鹹香,面包幹硬,生菜清脆,組合在一起有種奇特的踏實感。

“小時候也常停電。”她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我們那兒是老小區,電路老化,夏天一開空調就跳閘。每次停電,我媽就點蠟燭,我在墻上玩手影。”

她說著,把手湊近燭火,在對面墻壁上投出一只晃動的飛鳥影子。手指變換角度,飛鳥變成小狗,又變成模糊的兔子。

“那時候覺得停電可開心了,不用寫作業,全家圍在一起說話。”她收回手,繼續吃面包,“雖然黑乎乎的,但比平時熱鬧。”

江嶼聽著,目光隨著她的手影在墻上移動。當那只模糊的兔子出現時,他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咽下嘴裏的食物,沈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我奶奶……以前也給我做過兔子。”

聲音很輕,幾乎要融進燭火的劈啪聲裏。但楚昭聽見了。

她擡起眼看他。江嶼沒有看她,視線落在墻上那片被燭光暈染的暖黃色區域,仿佛那裏真的有一只影子兔子在跳躍。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可眼神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緩慢流動,像冰層下悄然融化的春水。

“用舊雜志的紙疊的。”他又補充了一句,依舊沒有看楚昭,“她手很巧,能疊很多種動物。停電的時候,就點一根蠟燭,讓那些影子在墻上跑。”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小心地翻找記憶的碎片,生怕碰碎了什麽。說完後,他抿了抿唇,低頭繼續吃面包,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但楚昭知道不是。

這是她第二次聽他主動提起奶奶。第一次是歸還懷表時,那悲傷幾乎要將他淹沒。這一次不同,這次那悲傷底下,隱約透出一點溫暖的、屬於過往的微光。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安慰,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是表示聽見了。然後她拿起蘋果咬了一口,清脆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兩人繼續吃飯。燭火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隨著火焰的晃動微微搖擺。窗外夜色漸濃,遠處有車燈偶爾劃過,像流星掠過黑暗的天幕。樓下傳來孩子的嬉鬧聲,家長在喊回家吃飯。世界在停電的背景下變得緩慢而清晰。

江嶼吃完了那片面包,又慢慢吃了幾口生菜。他吃得很幹凈,連面包屑都仔細拾起放進嘴裏。整個過程他很少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楚昭偶爾說起關於童年停電時偷吃冰箱裏冰淇淋的狼狽,關於第一次點蠟燭燒到劉海的驚慌,關於那些在黑暗裏變得格外清晰的蟲鳴和風聲的那些童年往事。

他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點頭,或者發出一兩個簡短的音節表示回應。但他的姿態是放松的,肩膀不再繃得那麽緊,呼吸也平穩。燭光在他眼睛裏跳動,那裏面不再是全然空洞的平靜,而是映著火焰的、帶著溫度的專註。

大約八點半,桌上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楚昭起身收拾,江嶼也站起來幫忙。他把空的面包袋疊好,罐頭盒子壓扁,和蘋果核一起裝進垃圾袋。動作有條不紊,像是在實驗室裏處理用完的試劑瓶。

正收拾著,頭頂的日光燈管忽然閃了一下。

兩人同時擡頭。

燈管又閃了兩下,然後“嗡”的一聲,徹底亮了起來。突如其來的光明刺得人眼睛發疼,那截蠟燭的火苗在雪亮的燈光下顯得微弱可憐,掙紮著跳動幾下,終於熄滅了。

屋子裏一片通明。餐桌上狼藉的食物殘骸、保鮮膜上的油漬、玻璃瓶裏凝固的燭淚,都在燈光下暴露無遺。剛才那種被燭光柔化、籠罩的私密氛圍瞬間消散,現實以最清晰的方式回歸。

楚昭眨了眨適應光線的眼睛,看向江嶼。

江嶼也正看著她。在明亮的燈光下,他臉上那點被燭光烘托出的柔和消失了,恢覆了平日的蒼白和疏離。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時,楚昭看見他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及褪去的溫度——那是剛才談論奶奶時的溫度,是看著墻上手影時的溫度。

那溫度只存在了一瞬。江嶼迅速移開視線,低頭繼續收拾。

“我來吧。”楚昭接過他手裏的垃圾袋,“謝謝你送的面包。”

江嶼點點頭,沒說什麽。他走到玄關穿上鞋,手搭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下。

“我回去了。”他說。

“好,晚安。”

他拉開門,走出去,門輕輕合上。

楚昭站在明亮的客廳裏,聽著對面傳來鑰匙開門、關門、落鎖的聲響。她低頭看著桌上那截燃盡的蠟燭,蠟油在玻璃瓶底凝固成不規則的形狀,像凍結的時間。

她把垃圾袋紮好,洗凈手,關掉大燈,只留下廚房一盞小夜燈。柔和的暖光重新籠罩空間,雖然沒有燭火搖曳的生動,卻也足夠溫暖。

她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對面三樓的窗戶黑著,沒有開燈。也許他也像她一樣,只留了一盞小燈,在停電結束後的明亮裏,反而更貪戀那一點昏暗的安寧。

楚昭放下窗簾,回到臥室。

躺下時,她腦中還回響著江嶼那句話:“我奶奶……以前也給我做過兔子。”

那麽輕,那麽淡,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裏漾開一圈圈漣漪。那不是悲傷的傾瀉,而是記憶的分享。在燭光營造的、短暫脫離現實的時空裏,他允許自己觸碰了那個最珍視也最疼痛的過往,並從中揀出了一小塊溫暖的碎片,遞給了她。

雖然只有一句話。

雖然燈光一亮,他就收回了所有外露的情緒。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道一直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冰墻,在今晚的燭火下,確實融化了一點點。很小的一點點,小到幾乎看不見,可確實存在。

楚昭閉上眼,在黑暗裏聽著自己的呼吸。

窗外隱約傳來恢覆供電後空調外機重新啟動的轟鳴,遠處有電視的聲音。世界恢覆正常運轉,白天的威脅、夜晚的警告、那些暗處窺伺的惡意,都還在那裏,沒有消失。

可在這個停電的夜晚,在燭光搖曳的餐桌上,她窺見了他冰封世界底下,那一點點屬於“人”的溫度。

這就夠了。

足夠讓她在接下來的漫長黑暗裏,多一份耐心,也多一份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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