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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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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的陰影

海城大學的西門離楚昭住的社區只有兩站公交車的距離。

下午三點多,楚昭背著個簡單的帆布包,走進校園。秋日的陽光很好,透過高大的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林蔭道上到處都是年輕的面孔,抱著書本的,騎著單車的,三五成群說笑著走過的,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特有的、蓬勃的朝氣。

她放慢腳步,像任何一個初來乍到的訪客,目光掠過一棟棟紅磚建築,辨認著樓牌上的字。

文學院。歷史學院。物理學院。

然後她看見了那棟灰白色的樓,造型更方正,窗戶整齊,樓前立著簡單的牌子:化學與分子工程學院。

就是這裏了。

楚昭沒有直接走進大樓,而是在樓前的小廣場找了張長椅坐下。從包裏拿出一本隨身帶的書,翻開,目光卻時不時掃過大樓的出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四點半左右,樓裏陸續有人出來。大多是穿著白大褂或實驗服的學生,臉上帶著實驗後的疲憊或興奮,互相討論著什麽,走向自行車棚或更遠的宿舍區。

楚昭合上書,站起身,裝作活動脖頸,視線在人群中搜尋。

然後她看見了江嶼。

他從側門出來,身上罩著一件洗得發白、甚至有些透明的實驗服,裏面是那件熟悉的灰色連帽衫。手裏提著一個舊帆布袋,袋口露出一點玻璃器皿的輪廓。他微微低著頭,腳步很快,但步伐穩定,徑直走向樓側面專門放置實驗廢物的分類垃圾桶。

就在他走向垃圾桶的途中,對面走來幾個學生。

兩男一女,穿著幹凈挺括的實驗服,手裏拿著平板電腦,正熱烈地討論著什麽。他們看見江嶼,討論聲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

其中一個男生幾乎是不自覺地往旁邊側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女生的視線在江嶼身上快速掃過,又迅速移開,嘴角抿了一下。

另一個男生則擡起下巴,目光越過江嶼的頭頂,看向遠處,像根本沒看見這個人。

他們與江嶼擦肩而過,沒有對視,沒有招呼,像經過一團空氣。

江嶼對此毫無反應。

他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腳步沒有絲毫停頓或加快,徑直走到垃圾桶前。他打開帆布袋,取出幾個透明的空試劑瓶,瓶身上貼著標簽。他先看了看垃圾桶上的分類標識,然後極其精準地將不同材質的瓶子投入對應的桶內。動作幹凈利落,沒有猶豫,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像完成一道標準的實驗步驟。

做完這些,他合上垃圾桶蓋,脫下實驗服,熟練地折疊好,塞進帆布袋,然後轉身,朝楚昭這個方向走來。

楚昭適時地擡起頭,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意外。

“江嶼?”

江嶼停下腳步,看向她。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淺金。他眼神依舊平靜,對於在這裏遇見她,似乎沒有太多驚訝,也沒有疑問。

“楚老師。”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這個稱呼讓楚昭楞了一下。她隨即反應過來,大概是她之前提過自己做文字工作,他自動歸類為“老師”之類的稱呼。

“我來附近……了解點素材,隨便逛逛。”楚昭指了指校園,語氣自然,“你這是剛做完實驗?”

“嗯。”江嶼應了一聲,沒有追問她需要什麽素材,也沒有問她為什麽逛到化學樓附近。

一陣短暫的沈默。

楚昭看了看他手裏的帆布袋,又看了看他平靜無波的臉。

“我也準備回去了,一起走到校門口?”她提議道,語氣隨意得像臨時起意。

江嶼看了她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邁開腳步,走在她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

兩人沿著林蔭道往西門走。

午後的陽光溫暖,路邊有學生在長椅上讀書,有情侶低聲說笑,遠處操場傳來隱約的吶喊聲。一切都充滿生機。

但楚昭能感覺到,走在她身邊的江嶼,與這片生機格格不入。

他不是孤僻,不是害羞,是一種更徹底的……隔離。仿佛有一層無形的罩子將他與周遭的一切隔開,他走在校園裏,卻像走在另一個維度的通道中,所見所聞都與他無關。

路過一棟教學樓前的公告欄時,楚昭的腳步微微一頓。

公告欄裏貼著各種活動通知、競賽喜報、學術講座信息。其中一張海報格外醒目,紅底金字,標題是“第十屆全國大學生化學創新競賽一等獎獲獎名單”。

海報中央,列著幾個名字。

其中一個名字被加粗放大:江嶼。

名字後面跟著他的學院、專業,以及獲獎課題名稱。

但那個名字上,被人用黑色的馬克筆塗畫了。

不是簡單的劃掉,而是寫上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殺人犯”“滾”。

墨水很新,在紅色背景上格外刺眼。

楚昭的呼吸滯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看向江嶼。

江嶼也看見了那張海報。他腳步沒有停,目光在海報上停留了大約一秒,瞳孔沒有收縮,眉頭沒有皺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像看見一片無關緊要的落葉,像看見公告欄上一塊普通的汙漬。

他就那樣平靜地移開了視線,繼續往前走。

仿佛那個被惡意塗抹的名字,不是他的。

仿佛那些汙言穢語,不是沖著他來的。

楚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不是憤怒,憤怒至少有明確的指向。是一種更覆雜的、沈甸甸的東西,混雜著心疼,混雜著無力,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

他怎麽能如此平靜?

哪怕露出一絲厭惡,一絲難堪,一絲隱忍的憤怒也好。

可他什麽都沒有。

那種徹底的、毫無波動的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應都更讓人難受。仿佛他早已接受了自己就該被這樣對待,仿佛外界的惡意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的背景噪音。

江嶼走出幾步,發現她沒有跟上,停了下來,轉身看她。

眼神依舊平靜,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疑問。

楚昭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那股悶氣,快步跟上去。

“走吧。”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兩人繼續並肩前行。

一路無話。

江嶼沒有主動開口,楚昭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顯得多餘,詢問顯得冒犯。她只能沈默地走著,餘光觀察著他。

他走路的姿勢很直,肩膀放松,但背脊始終挺著。帆布袋的帶子勒在肩頭,袋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過分蒼白,下頜線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

快到西門時,路過一個小超市。江嶼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向超市門口立著的促銷牌,上面寫著“泡面特價,買五送一”。

他看了幾秒,然後轉向楚昭。

“我到了。”他說,指的是超市。

楚昭點點頭:“好,那我先回去了。”

“再見。”江嶼說完,轉身走向超市入口。

沒有客套的“路上小心”,沒有“謝謝陪我走一段”,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幹脆利落,就像他丟棄那些試劑瓶一樣。

楚昭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超市,消失在貨架之間。

校園廣播裏正在播放輕快的音樂,遠處有學生踩著滑板呼嘯而過,笑聲清脆。

陽光依舊明媚。

可楚昭覺得身上有些發冷。

她轉身走出校門,坐上回程的公交車。車廂裏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腦中反覆浮現那幾個畫面。

同學刻意繞開的腳步。

精準投入垃圾桶的試劑瓶。

海報上刺眼的黑色塗鴉。

還有江嶼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

這不是簡單的校園霸淩。這是一種更系統、更徹底的排斥和孤立。他們不僅欺負他,還試圖抹去他的一切存在價值,連他靠實力獲得的榮譽,都要用最骯臟的方式玷汙。

而江嶼的反應,就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無論投入多少石子,都激不起半點漣漪。

楚昭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需要幫助的孤僻少年。

而是一個被整個環境惡意包裹、自身情感系統似乎已經關閉或嚴重受損的個體。他的“漠然”可能不是保護殼,而是某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隔絕狀態。

校園不是他的庇護所,而是另一個形態的戰場。

而她想要靠近他,需要的不僅僅是善意和耐心。

可能需要先理解,他那層堅硬的“隔離罩”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又到底有多厚。

以及,在那層罩子底下,是否還留存著一點屬於“人”的溫度。

公交車到站了。

楚昭下車,走回那片老舊的居民區。夕陽把樓房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飄來各家各戶準備晚飯的煙火氣。

她擡頭,看向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

窗簾拉著,裏面沒有開燈。

他回來了嗎?是在吃那特價的泡面,還是在繼續看那些磨損的專業書?

楚昭站在樓下,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樓道裏的聲控燈依次亮起,她才轉身,慢慢走上樓。

每一步都踩得有些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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