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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鄰與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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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鄰與舊疤

秋夜的空氣帶著幹凈的涼意。

楚昭站在新租公寓的窗邊,看著樓下街道零星的路燈光暈。這是城西一片有些年頭的居民區,六層的老樓,墻面爬著斑駁的水漬和藤蔓植物的影子。她租的三樓朝南,一室一廳,家具簡單,但窗戶很大,能看見對面樓的陽臺和更遠處模糊的城市燈火。

搬進來用了大半天。幾個紙箱堆在墻角,還沒完全拆封。她只簡單鋪了床,把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燒了壺水。此刻水已經涼了,玻璃杯擱在窗臺上,映著外面稀薄的光。

很安靜。和之前兩個世界都不同。

沒有深宅裏壓抑的規矩,沒有宮廷中時刻緊繃的弦。這裏只有老樓特有的、混合著灰塵和舊木頭的氣息,偶爾從遠處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樓下某戶人家電視機隱約的對白。一切都普通得讓她有些恍惚,仿佛那些刀光劍影生死別離,真的只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

但心臟深處某個地方,還壓著一塊沈甸甸的東西。不疼,只是存在,提醒著她那些經歷並非虛幻。

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手指在窗臺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觸感冰涼粗糙。

該開始新生活了。系統說的第三個世界。

具體是什麽,還沒提示。她只知道自己的新身份是個自由撰稿人,接些零散的文字工作,剛搬來這片老社區。背景幹凈簡單,適合觀察,也適合隱藏。

正想著,樓下忽然傳來一陣不和諧的聲響。

不是電視聲,也不是尋常的吵鬧。是某種壓低的、帶著惡意的呵斥,混雜著推搡的悶響。

楚昭眉頭微蹙,身體本能地前傾,目光投向聲音來源。

樓側有條窄巷,夾在兩棟樓之間,路燈壞了,只有遠處街燈漏過來的一點昏黃光暈。此刻巷口影影綽綽擠著幾個人影。

兩個明顯是混混打扮的年輕男人,染著紮眼的頭發,穿著緊身黑T恤,正把一個清瘦的身影堵在墻根。被堵的人背對著楚昭這邊,只能看見瘦削的肩線和微微低垂的頭。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連帽衫,牛仔褲舊得泛白,腳上是雙邊緣磨損的運動鞋。

“媽的,就這麽點?”

其中一個黃毛混混的聲音在寂靜夜裏格外刺耳。他伸手從對方手裏奪過什麽,就著昏暗的光看了看,隨即啐了一口。

“打發要飯的呢?江嶼,你他媽是不是以為我們哥倆好說話?”

被叫江嶼的人沒有回應。

楚昭看見他慢慢擡起手,從褲兜裏又掏出些什麽,遞過去。動作很慢,很平,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像在完成某個既定的程序。

“操,就幾個鋼镚兒?”另一個紅毛混混一把拍掉他手裏的東西,硬幣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你爹當年砍人的時候不是挺牛逼嗎?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窩囊廢?”

話音落下的瞬間,紅毛擡腳踹在江嶼腿彎。

力道不輕。楚昭看見那個清瘦的身影踉蹌了一下,肩膀撞在墻上,發出一聲悶響。但他很快穩住了,依舊低著頭,靠著墻站直,連一聲悶哼都沒有。

黃毛跟著上前,揪住他連帽衫的領子,把人拎起來些。

“聽好了,下周一,五百。少一分,我們就去你學校門口,跟你那些高材生同學好好講講,你爹是怎麽把人腸子捅出來的。”黃毛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惡意濃得化不開,“順便說說,你那個短命的奶奶……”

“夠了。”

一直沈默的江嶼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很平,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楚昭清晰地捕捉到了。

不是求饒,不是憤怒,甚至沒有情緒。只是兩個字,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下雨了”。

黃毛楞了一下,隨即嗤笑:“喲,還會說話啊?我以為你跟你爹一樣,也是個啞巴殺人犯呢。”

說著,他松開手,又用力推了一把。

江嶼的後背再次撞上墻壁。這次楚昭看見他側過臉,昏黃的光線落在他半邊臉上。

很年輕。甚至可以說漂亮的一張臉。皮膚蒼白,鼻梁挺直,睫毛很長。但那雙眼睛……

楚昭的心莫名一沈。

那是一雙幹凈得過分的眼睛,瞳孔顏色偏淺,在昏暗光線下像兩塊透光的琥珀。可裏面什麽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屈辱,連最基本的痛苦或者厭惡都沒有。空蕩蕩的,像兩面擦得過於幹凈的玻璃,只映出對面混混扭曲的臉,卻照不進任何屬於他自己的情緒。

他就那樣看著黃毛,看著紅毛,看著他們罵罵咧咧又踢了他小腿一腳,看著他彎腰去撿地上散落的硬幣和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

整個過程,他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仿佛正在被毆打、被羞辱、被勒索的不是他本人,而是某個與他無關的物件。

楚昭的手指在窗臺上收緊。

那不是麻木。麻木的人至少會有生理性的瑟縮,會有眼神的閃躲。可這個人沒有。他接受一切,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對輸入的暴力指令做出“承受”的反應,僅此而已。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但比寒意更先湧上的,是一股壓不住的怒火。

憑什麽?

憑什麽這樣一個人,要站在昏暗的巷子裏,被這些渣滓如此踐踏?

她甚至沒來得及思考“系統”“任務”這些詞,身體已經行動起來。

快速退回屋內,從還沒拆封的紙箱裏翻出新買的手機,開機,調出錄像模式,回到窗邊。鏡頭對準樓下,焦距拉近,清晰地錄下混混的臉和動作,錄下江嶼沈默承受的身影,錄下那些汙言穢語。

大約三十秒。

夠了。

她關掉錄像,保存,然後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深吸一口氣,對著樓下巷口,用足夠清晰、足夠響亮的音量開口:

“我已經報警了。警察說五分鐘就到。”

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

巷口的兩個混混同時一僵,猛地擡頭。

楚昭站在三樓窗邊,手機屏幕亮著,正對著他們。“需要我把車牌號和你們的臉再拍清楚點發給警方嗎?”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有點禮貌,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搶劫、毆打、恐嚇,證據很充分。”

黃毛臉色變了,紅毛低聲罵了句臟話。

兩人對視一眼,又惡狠狠地瞪了依舊靠在墻邊的江嶼一眼,丟下一句“你等著”,便飛快地轉身,消失在巷子另一頭的黑暗裏。

腳步聲遠去。

巷子裏只剩下江嶼一個人。

他慢慢站直身體,彎腰撿起那個塑料袋,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後他擡起頭,看向三樓窗口。

楚昭對上了他的目光。

隔著昏暗的夜色和一段不短的距離,她依然能看清那雙眼睛。還是那麽幹凈,那麽空。此刻映著窗口的光,映著她的輪廓,卻依舊讀不出任何情緒。沒有感激,沒有驚訝,沒有劫後餘生的松一口氣,什麽都沒有。

他就那樣看了她兩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一個極其輕微的動作,像完成某個社交禮儀。

接著他轉身,朝樓道口走來。

楚昭關上窗,猶豫了一瞬,還是抓起鑰匙和手機,開門下樓。

老樓的樓道燈時亮時滅,光線昏暗。她走到一樓時,正好看見江嶼從單元門進來。

距離近了,看得更清楚。

他比她剛才在樓上目測的還要瘦。連帽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白得幾乎透明。左手小臂上有一道明顯的舊疤痕,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肘彎,顏色比周圍皮膚淺,在昏暗光線下像一道扭曲的印記。

他的嘴角破了,滲著一點血絲。額角也有擦傷,紅腫著。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甚至沒有伸手去擦。

手裏那個塑料袋裝著兩個幹癟的饅頭,塑料袋邊緣都磨毛了。另一只手拿著本厚厚的書,書脊上的字磨損得看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有機”“反應”幾個零散的詞。

兩人在狹窄的樓道裏迎面相對。

楚昭停下腳步。

江嶼也停下。他擡起眼,看向她。

這次距離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那雙眼睛依然空,但楚昭莫名感覺到一種極細微的、類似於“掃描”的視線。他在觀察她,像在觀察一個突然出現的、需要分類的新變量。

“你受傷了。”楚昭先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需要幫忙嗎?去醫院,或者……”

“不用。”

他的回答很快,很簡短。聲音和剛才在樓下說“夠了”時一樣,平淡得沒有波瀾。

“謝謝。”他又補了兩個字。

標準的,禮貌的,空洞的。

說完,他側身,從她身邊走過,踏上通往樓上的樓梯。

楚昭站在原地,看著他清瘦的背影一級一級往上走。腳步聲很輕,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走到二樓轉角時,他停了一下,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很快又繼續向上。

直到腳步聲消失在三樓,然後傳來鑰匙開門、關門的聲音。

樓道重歸寂靜。

楚昭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剛才壓下去的寒意又泛上來,混合著一種說不清的沈重。她低頭,看見自己握著手機的手指有些僵硬。

那個眼神。

那個空空蕩蕩的、映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神。

還有那道舊疤,幹癟的饅頭,磨損的專業書。

以及混混嘴裏那些惡毒的詞語……“殺人犯的兒子”“短命的奶奶”。

所有細節拼湊出一個模糊卻沈重的輪廓。

就在這時,意識深處傳來熟悉的、冰冷的電子音。

“第三世界錨定完成。”

“任務目標:江嶼。”

音效消失得很快,像從未出現過。

楚昭卻覺得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江嶼。

她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原來是他。

她轉身上樓,回到自己的屋子。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耳邊似乎還回蕩著混混的辱罵和那個平淡的“謝謝”。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闌珊,遠處有隱約的車流聲。這個夜晚看起來和無數個普通的秋夜沒什麽不同。

但楚昭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走到窗邊,看向對面那棟樓。三樓左側的窗戶黑著,沒有開燈。

那個叫江嶼的年輕人,此刻就在那扇窗後。

帶著滿身的傷,空蕩蕩的眼睛,和一道不知來源的舊疤。

還有那些她尚未知曉的、沈重的過去。

楚昭靜靜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把窗玻璃吹得冰涼。

她輕輕拉上窗簾,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心裏那個沈甸甸的東西,似乎又重了一分。

但與此同時,某種清晰的決心也在慢慢成形。

無論他經歷過什麽,無論那雙眼睛為什麽空成那樣。

她既然看見了,就不能當作沒看見。

先從鄰居開始吧。

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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