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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夜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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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夜別宮

冊封前夜,王府上下彌漫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喜慶與忙碌。廊下掛起了嶄新的紅綢宮燈,仆役們腳步匆匆,低聲交談著明日的典禮流程,臉上帶著敬畏與興奮交織的神情。楚昭的住處也被精心布置過,桌上整齊疊放著明日要穿的郡主禮服,層層疊疊的錦繡,在燭光下流轉著華貴卻冰冷的光澤。

楚昭沒有碰那套衣服。她獨自坐在窗邊,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夏夜晚微熱的草木氣息。心裏卻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片沈甸甸的、越來越清晰的不安。蕭玦那日在臨水軒的警告猶在耳邊:“京城近日不會太平”。這份不安在寂靜的深夜裏被放大,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讓她有些喘不過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那根素銀鐲子,冰涼的觸感也壓不下心頭莫名的焦躁。

就在這時,遠處,王府高高的圍墻之外,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卻又異常尖銳的聲響。像是金屬刮過瓦片,又像是什麽東西被急速撕裂。

楚昭猛地站起身。

緊接著,那聲響變成了清晰的、沈悶的撞擊聲,仿佛重物砸在門上。隨後,尖銳的警哨聲刺破了夜的寧靜,短促而淒厲!幾乎在同一瞬間,喊殺聲、兵刃碰撞聲、驚呼慘叫聲,如同沸騰的油鍋裏濺入冷水,轟然炸開!聲音來自王府前庭方向,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府內蔓延!

火光騰地亮起,映紅了半邊夜空,也將窗紙映得一片通紅。

楚昭的心臟瞬間揪緊,幾乎要跳出喉嚨。最壞的預感應驗了!她來不及思考,轉身就朝房門沖去。手剛碰到門栓,房門卻從外面被一股巨力猛地踹開!

蕭玦站在門口,一身墨色勁裝,腰間佩劍已然出鞘,劍尖垂地,滴著暗色的液體。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眉眼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火光在他身後跳動,將他的身影拉得異常高大,也襯得他周身氣息冷厲如出鞘的刀。

他一眼看到屋內的楚昭,二話不說,一步跨進來,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寬大,力道極大,握得她腕骨生疼。那掌心卻一片冰冷,甚至有些潮濕,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麽。

“走!”他只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緊繃,不容置疑。

楚昭被他拽得踉蹌一步,隨即強迫自己穩住身形,跟上他的腳步。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時間猶豫。蕭玦護在她身側,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帶著她沖出房間,踏入已然一片混亂的庭院。

目之所及,皆是火光與廝殺。身著王府侍衛服飾的人正與數量更多的黑衣死士混戰在一起。刀光劍影在夜色和火光中閃爍,利器切入血肉的悶響、瀕死的慘叫、怒吼與呵斥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煙塵氣息,幾乎令人作嘔。

蕭玦一手緊握著楚昭的手腕,另一手揮劍。他的劍法簡潔淩厲,沒有任何花哨,每一次揮出都必見血光,精準地收割著試圖靠近的黑衣人性命。但他需要護著楚昭,動作便多了幾分滯礙。不斷有冷箭從暗處射來,擦著他們的身側飛過,釘入廊柱或地面,發出“奪奪”的悶響。

他們且戰且退,朝著王府中央最為堅固的正殿方向移動。蕭玦的親衛拼死聚攏過來,組成一道薄弱的防線,抵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不斷有人倒下,鮮血染紅了青石地面,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粘稠的暗紅色。

楚昭緊挨著蕭玦,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和揮劍時肌肉的賁張。她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耳朵裏充斥著各種恐怖的聲響,但奇異的是,最初的恐慌過後,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彌漫開來。她緊緊跟著他的步伐,避開地上的屍體和血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尋找可能的生路,也防備著任何暗處的襲擊。

一支流矢貼著蕭玦的左臂劃過,衣料撕裂,瞬間洇開一道血痕。蕭玦眉頭都沒皺一下,反手一劍將側面撲來的一個黑衣人刺穿。但楚昭看到了那道傷口,心猛地一抽。

他們終於退到了正殿前寬闊的漢白玉臺階下。殿門緊閉,門前一小片空地暫時被親衛用血肉之軀守住。但黑衣人如潮水般從各個廊道、假山後湧出,將他們團團圍住。箭矢從更高的屋頂、樹梢上不斷射來,親衛們舉起盾牌格擋,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蕭玦將楚昭拉到自己身後,背靠著冰冷的殿門。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時急促,握著劍的手卻穩如磐石。火光映亮他沾染了血汙和煙塵的側臉,那上面沒有任何懼色,只有一片深沈的、近乎冷酷的殺意。

楚昭站在他身後,背脊緊貼著殿門粗糙的木紋。她能感覺到他背部傳來的熱量和微微的震顫。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敵人,閃爍的刀光,嗜血的眼睛。絕境。

就在蕭玦揮劍格開一支角度刁鉆的弩箭,劍勢微露破綻的剎那,楚昭的眼角餘光,猛地瞥見側後方,正殿高聳的飛檐陰影裏,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融入夜色的寒光,一閃而過。

那不是兵刃的反光。那是一種更精密、更冷靜的光澤——弩機上瞄準鏡的冷光。

光點穩穩地移動,最終,無聲無息地,定格在了蕭玦毫無防備的後心位置。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拉長、凝固。

楚昭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所有的計劃、所有的任務和理智,在那一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向前一撲,雙手死死抱住了蕭玦的腰,然後借著那股沖勁,狠狠向旁邊一旋!

蕭玦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帶得身形一晃,他驚愕地回頭,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殺氣和對身後變故的茫然。

就在他回頭的瞬間,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厲嘯,撕裂了嘈雜的戰場聲響,精準地朝著他們原先站立的位置射來!因為楚昭那一撲一旋,弩箭的目標,從蕭玦的後心,變成了她的後背。

一聲沈悶的、鈍器深入血肉的聲響。

楚昭的身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仿佛有一根燒紅的鐵釬,以無可阻擋的力道,狠狠鑿進了她的背脊,然後轟然炸開。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刻被那巨大的沖擊和劇痛瞬間抽空。喉嚨一甜,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上口腔,從嘴角溢出,帶著濃重的鐵銹味。

世界的聲音瞬間遠去,變得模糊而遙遠。喊殺聲、兵刃聲、火光,都褪色成了背景。只有背後那一點銳利的、不斷擴散的冰冷和灼痛,無比清晰。

她感覺到自己被一雙堅實的手臂接住,那手臂最初很穩,隨即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她靠進一個熟悉的、帶著血腥和冷冽氣息的懷抱。

視野開始晃動、模糊、發黑。她費力地擡起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是蕭玦的眼睛。

可那不再是冷靜深沈、運籌帷幄的攝政王的眼睛。那裏面所有的冰層都在瞬間碎裂、崩塌,只剩下一片赤紅的、近乎空洞的驚駭和絕望。他的瞳孔放大,映著她迅速失去血色的臉,映著她嘴角不斷湧出的鮮血。他的嘴唇在顫抖,似乎在說什麽,但她聽不見了。

劇痛如同潮水,一波波沖擊著她殘存的意識。很疼,疼得她幾乎想蜷縮起來。但她看著他那雙赤紅的、破碎的眼睛,忽然覺得,那疼好像也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她想對他笑一下,想告訴他別怕,不疼。可嘴唇動了動,只咳出更多溫熱的血沫。她用盡最後一點殘存的力氣,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嘴唇。

沒有聲音。

但她知道,他看見了。她說的是:別難過。保重。

視野徹底暗下去之前,她好像看到他赤紅的眼眶裏,有什麽晶亮的東西,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她的臉頰上,滾燙。

然後,無邊無際的黑暗溫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包裹上來,吞沒了一切疼痛、光亮和聲響。

在意識沈入最深黑暗的最後一瞬,一個冰冷、機械、毫無感情的提示音,在她意識的最深處,清晰無誤地響起:

【第二世界任務完成。】

蕭玦接住楚昭癱軟下去的身體,那輕飄飄的重量落進懷裏,卻像一座山轟然壓垮了他的整個世界。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蒼白如紙的臉,看著她緊閉的雙眼,看著她嘴角那抹刺目的、仍在緩緩淌出的鮮紅。那支通體烏黑、只有箭鏃閃著幽藍寒光的弩箭,深深沒入她的後背,只餘一截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周圍的一切廝殺、火光、慘叫,仿佛都在瞬間被抽離。他的世界驟然縮窄,窄到只剩下懷中這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身軀,和那支紮在他心口的箭。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火燒火燎,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沖撞,撕扯,要破體而出。

終於,那被死死壓抑在喉間的、破碎的、嘶啞的、完全不似人聲的悲鳴,如同受傷瀕死的野獸,從他劇烈顫抖的唇齒間,硬生生擠了出來,撕裂了血色夜空:

“不!!!!!”

他抱著她,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染血的漢白玉臺階上。溫熱的血從她身下漫開,浸透了他的衣袍。他緊緊箍著她,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渾身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大顆大顆滾燙的液體從他赤紅的眼中湧出,混合著她臉上的血汙,砸落下來。

火光在他身後跳躍,映照著他跪地抱屍、仰天嘶嚎的剪影。像一頭被奪走一切、在荒原血月中絕望悲鳴的孤狼。所有的謀劃、所有的權勢、所有的冷靜自持,都在她倒下的那一刻,灰飛煙滅。

只剩下這徹骨的冰冷,和無處傾瀉的、毀滅一切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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