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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馬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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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馬車上

馬車駛離宮門時,夜色已濃。車輪碾過皇城根下青石路的聲音悶沈而規律,車廂內只一盞琉璃風燈晃著昏黃的光。蕭玦坐在對面閉目養神,玄色常服幾乎融進陰影裏,只有下頜線條在偶爾掠過的微光中顯出冷硬的弧度。

楚昭縮在角落,左肩的傷隨著車行顛簸一陣陣抽痛。她沒出聲,只是悄悄將右手移到身側,借著衣袖遮掩,輕輕托住左肘。這點小動作能稍微緩解些不適,是在現世工作時落下的習慣。

她擡眼看向蕭玦。他閉著眼,呼吸平穩,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卻在極輕地一下下點著。楚昭知道,這是他思考時的慣常動作。

慈寧宮那一幕還在眼前。太後那杯沒接的茶,溫和笑容底下冰錐似的審視,還有蕭玦推門而入時帶來的那股凜冽氣息。她當時跪在那裏,指尖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面,心裏卻異常清明:太後在試探,試探她,也試探蕭玦的態度。

而蕭玦來了。來得及時,姿態也足夠明確。

馬車又是一顛。這次顛簸大了些,楚昭身子一晃,左肩傷處猛地一扯,疼得她額角滲出細汗。她咬住下唇,沒讓聲音漏出來,只是呼吸微亂了一瞬。

對面,蕭玦睜開了眼。

他的目光直直落過來,落在她臉上,又移到她左肩位置。楚昭迎著他的視線,沒躲,也沒故作鎮定,只是任由那點因疼痛而起的生理性水汽在眼底氤了一瞬,很快又散去。

“疼?”他開口,聲音在密閉車廂裏顯得格外沈。

楚昭微微吸了口氣,如實點頭:“有點。”

她沒誇大,也沒硬撐。疼就是疼,在他面前,有時候實話比逞強更有用。

蕭玦沒說話,忽然傾身過來。玄色衣袖帶起一陣風,燈影劇烈晃動。楚昭還沒反應過來,他冰涼的手指已經挑開了她衣領邊緣。布料被扯開一道縫隙,底下白布邊緣那片洇開的暗紅便暴露在昏黃光線下。

空氣靜了一瞬。

楚昭能感覺到他手指還停在她頸側,觸感微涼,激起皮膚一陣細小的戰栗。她沒動,只是擡眼看他,看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他眉頭蹙著,眼底翻湧著怒意,還有別的什麽,沈沈的,看不真切。

“進宮前為何不說?”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

楚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情緒來得突兀,說不清是什麽,酸酸的,麻麻的,又帶著點陌生的慌亂。她定了定神,將那點異樣壓下去,語氣依舊平靜:“說了,太後便能收回懿旨嗎?”

蕭玦盯著她,按在她右肩的手力道重了幾分。疼,但楚昭沒吭聲。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有些話不必說透,他懂,她也懂。

“疼就說。”他忽然道,聲音裏的怒意淡了些,多了點別的意味。

楚昭微微一怔。這話來得突然,不像命令,倒像……一句笨拙的關切。她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

蕭玦松了手,坐回原位。車廂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車輪轆轆碾過路面。他轉頭看向窗外,側臉線條在光影裏依舊冷硬,但楚昭註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握成了拳。

她慢慢攏好衣襟,指尖拂過那片洇血的白布,觸感粗糙。肩上的疼痛還在持續,但好像沒那麽難忍了。她靠在廂壁上,也轉頭看向自己這邊的窗外。夜色濃重,遠處偶爾有一點燈籠的光,很快又隱沒在黑暗裏。

不知過了多久,蕭玦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沈寂。

“往後,”他說,眼睛依舊看著窗外,“沒有我的準許,不準獨自進宮。”

語氣是慣常的命令式,不容置疑。但楚昭聽出了別的——那不是單純的控制,而是在劃一條線。一條將她圈進他勢力範圍的線。

她心裏那點異樣又浮了上來,這次更清晰了些。她輕輕吸了口氣,低聲應道:“是。”

蕭玦沒再說話。車廂裏重新靜下來,但氣氛和剛才不一樣了。之前是壓抑的緊繃,現在則多了點什麽,沈甸甸的,壓在人心上,卻又不那麽讓人窒息。

楚昭看著窗外流動的夜色,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從心底漫上來的倦。她想起第一世的陸燼,想起他最後那個崩潰的眼神。那些記憶本該被封存,卻總在不經意間翻湧上來,帶著沈甸甸的重量。

而眼前這個人,這個第二世的蕭玦,冷靜、深沈、難以捉摸。她該像對待陸燼那樣,冷靜分析,步步為營,用專業的方法去接近、去治愈。可不知為什麽,剛才他問她“疼嗎”的時候,她心裏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好像輕輕松了一下。

這不對。楚昭閉了閉眼,將那點不該有的松動壓回去。她是來救贖的,不是來陷入的。每一世的死遁都是計劃好的,每一次離別都是註定的。她不能,也不該讓自己陷進去。

可是……心口那點酸麻的感覺,卻遲遲沒有散去。

馬車駛入王府所在的街巷,燈籠的光從窗外透進來,在車廂內投下暖黃的光暈。蕭玦掀開車窗簾子看了一眼,又放下。車子在側門停下,他率先下車,玄色衣袍在燈籠光下劃過利落弧度,沒回頭,徑直朝門內走去。

楚昭跟在他身後下車,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夜晚微涼的氣息。她擡頭看向他挺直的背影,他走得很快,眼看就要消失在門內陰影中。

就在這時,他忽然停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回去讓林嬤嬤看看傷。”他丟下這句話,語氣還是那麽硬邦邦的,說完便轉身走了。

楚昭站在原地,夜風吹起她鬢邊碎發。她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輕輕應了聲:“……好。”

聲音很輕,散在夜風裏。

她邁步跟上,左肩傷處隨著走動又是一陣抽痛,但她沒太在意。腦子裏反反覆覆的,是剛才車廂裏他那句“疼就說”,還有此刻這句生硬的關懷。

這些細碎的東西,像細小的沙礫,悄無聲息地落進心裏,硌著,磨著,讓她那些冷靜自持的專業外殼,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她不知道這裂縫會帶來什麽,只知道,有些東西,好像開始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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