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震與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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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震與嘶吼
陸燼伸著手，保持著想要抓住什麽的姿勢，整個人僵在欄桿邊。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海面，盯著那片翻湧的白色泡沫，盯著楚昭消失的那個位置。
海風吹過來，從他空蕩的掌心穿過，帶來刺骨的涼意。剛才她手掌的溫度還在，那種溫熱的、柔軟的、帶著求生本能緊緊抓住他的觸感，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皮膚上。
可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只有風，只有冷，只有那片吞沒了她的漆黑海水。
陸燼的大腦一片空白。不是思考停滯，是一切感官都被抽離，只剩下眼睛還在工作，還在死死盯著那片海，好像只要盯得夠用力，盯得夠久，她就會從水裏冒出來，濕漉漉地，但還活著。
她不會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子，慢慢割進他意識最深處。不是突然的劇痛，是遲緩的、卻無法阻擋的侵蝕。一點一點，把他心裏那個剛剛搭建起來、還搖搖欲墜的世界，從根基開始割裂。
然後，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炸開了。
陸燼猛地撲向欄桿。
他的動作太快太猛，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完全失去理智。他半個身體探出去，眼睛還盯著那片海，手伸向下方，像是要從空氣裏把她撈回來。
兩名保鏢從後面死死抱住了他。
他們用了全力，胳膊像鐵箍一樣勒住他的腰，把他往後拖。陸總！不能跳！下面是海，太危險了！
陸燼聽不見。
他什麽都聽不見。耳邊只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還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的聲音。他掙紮，用盡全身力氣掙紮，想要掙脫那兩只手，想要跳下去，想要沖進那片冰冷的海水裏把她找回來。
他的指甲刮在金屬欄桿上，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指甲斷裂了，指尖滲出鮮血，順著欄桿往下淌，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想掙脫，只想下去，只想找到她。
保鏢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無奈。他們從沒見過陸燼這個樣子。平時冷靜自持、永遠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瘋了一樣，眼睛赤紅，表情扭曲，喉嚨裏發出一種不像人的聲音。
那是嘶吼，是從肺腑最深處撕扯出來的、帶著血的味道的嘶吼。破碎，淒厲，絕望。像困獸最後的嚎叫，像什麽東西在他體內被生生撕裂。
放開我！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放開！我要下去！我要找她！
他繼續掙紮，身體在保鏢的鉗制下扭曲變形。背上的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紗布，又浸透了襯衫，在深色的布料上暈開更大一團暗色。
但他感覺不到。
他眼裏只有那片海。
保鏢咬緊牙關，死死抱住他，把他往後拖。距離欄桿越來越遠，一寸，兩寸。陸燼的手還伸向那個方向，手指在空中徒勞地抓握，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就在他被拖離欄桿的瞬間，他的手指碰到了什麽東西。
一個細小的、堅硬的凸起，是欄桿上一個松動的釘扣。他的指尖擦過釘扣邊緣，感覺到一點粗糙的刮擦感。
還有一小片布料。
淺色的，柔軟的，掛在釘扣上，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是楚昭衣服上撕裂下來的碎片，很小一塊，只有指甲蓋那麽大。
陸燼的手指僵住了。
他停止掙紮，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布料。保鏢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些。
陸燼伸出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像在觸碰什麽易碎的珍寶。他用指尖輕輕勾起那片布料，把它從釘扣上取下來。
布料落在他掌心。
很輕，幾乎沒有重量。還殘留著一點溫度，一點她的氣息，淡淡的，像清晨陽光曬過的味道。布料邊緣有撕裂的痕跡，參差不齊，是被欄桿刮破的。
陸燼盯著那片布料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跪了下來。
不是被保鏢按倒，是自己跪下的。雙膝砸在冰冷的甲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他沒有看任何人，眼睛還盯著掌心那片小小的布料。
保鏢松開了手，站在他身後，警惕地看著四周，但沒人敢說話。甲板上只剩下風聲，海浪聲，還有遠處隱約的、正在散去的槍聲。
陸燼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他擡起頭，看向那片漆黑的海面。
楚昭。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然後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楚昭。
沒有回應。
只有海浪單調的、持續的嗚咽聲，像某種哀傷的背景音。
他又喊，聲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嘶啞。楚昭！楚昭！楚昭！
每一聲都像從肺腑最深處撕扯出來，帶著血的味道，帶著某種瀕臨崩潰的絕望。他對著那片海喊，對著那片吞沒了她的黑暗喊，對著這個殘忍的、奪走了她的世界喊。
但沒有回應。
永遠不會有回應了。
他喊到聲音徹底嘶啞，喊到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然後他停下來，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抖得厲害，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瘋狂沖撞，想要破體而出。他跪在那裏，背挺得筆直，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外殼。
手裏還緊緊攥著那片布料，像是要把最後一點屬於她的東西，生生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遠處，秦墨站在陰影裏看著這一切。
他手裏的槍還舉著，但槍口已經垂下。他臉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不是計劃得逞的得意，而是一種覆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表情。
他看著那個跪在甲板上的男人。
那個在海城商界翻雲覆雨、從來冷靜自持的陸燼，此刻跪在那裏，背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手裏攥著一片破碎的布料，對著大海一遍遍喊一個女人的名字。
像個瘋子。
像個失去了全世界、一無所有的瘋子。
秦墨忽然覺得有點冷。不是海風帶來的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更深更沈的寒意。他贏了。他逼陸燼簽了協議，他除掉了那個礙事的女人，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可他沒有感覺到預想中的快感。
只有一種空蕩蕩的、近乎荒涼的感覺，像站在一片廢墟上，看著腳下殘破的瓦礫，突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走到這裏。
煙花早就熄滅了。夜空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一彎慘白的月亮掛在天邊，灑下清冷的光。月光照在甲板上，照亮那些散落的彈殼，照亮那些深色的血泊，照亮那個跪在欄桿邊的孤獨身影。
陸燼還跪著。
他沒有再喊，沒有再掙紮，只是安靜地跪在那裏，眼睛望著海面。手裏那片布料被他攥得太緊，已經皺成一團，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形狀。
但他的手指沒有松開。
永遠不會松開。
保鏢站在他身後，沒人敢上前。他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個挺直卻孤絕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從這個男人身上永遠地消失了。
不是力氣，不是理智。
是某種更重要的、支撐他走到今天的東西。
被那片海水，一起吞沒了。
海浪還在拍打船體，一下，又一下。單調的，持續的，像永無止境的嘆息。
月光慘白。
夜色深沈。
而那個跪在甲板上的男人，和他掌心裏那片小小的布料，成了這個夜晚最後、也最沈重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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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燼伸著手，保持著想要抓住什麽的姿勢，整個人僵在欄桿邊。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海面，盯著那片翻湧的白色泡沫，盯著楚昭消失的那個位置。
海風吹過來，從他空蕩的掌心穿過，帶來刺骨的涼意。剛才她手掌的溫度還在，那種溫熱的、柔軟的、帶著求生本能緊緊抓住他的觸感，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皮膚上。
可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只有風，只有冷，只有那片吞沒了她的漆黑海水。
陸燼的大腦一片空白。不是思考停滯，是一切感官都被抽離，只剩下眼睛還在工作，還在死死盯著那片海，好像只要盯得夠用力，盯得夠久，她就會從水裏冒出來，濕漉漉地，但還活著。
她不會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子，慢慢割進他意識最深處。不是突然的劇痛，是遲緩的、卻無法阻擋的侵蝕。一點一點，把他心裏那個剛剛搭建起來、還搖搖欲墜的世界，從根基開始割裂。
然後，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炸開了。
陸燼猛地撲向欄桿。
他的動作太快太猛，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完全失去理智。他半個身體探出去，眼睛還盯著那片海，手伸向下方，像是要從空氣裏把她撈回來。
兩名保鏢從後面死死抱住了他。
他們用了全力，胳膊像鐵箍一樣勒住他的腰，把他往後拖。陸總！不能跳！下面是海，太危險了！
陸燼聽不見。
他什麽都聽不見。耳邊只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還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撞擊的聲音。他掙紮，用盡全身力氣掙紮，想要掙脫那兩只手，想要跳下去，想要沖進那片冰冷的海水裏把她找回來。
他的指甲刮在金屬欄桿上，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指甲斷裂了，指尖滲出鮮血，順著欄桿往下淌，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想掙脫，只想下去，只想找到她。
保鏢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無奈。他們從沒見過陸燼這個樣子。平時冷靜自持、永遠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瘋了一樣，眼睛赤紅，表情扭曲，喉嚨裏發出一種不像人的聲音。
那是嘶吼，是從肺腑最深處撕扯出來的、帶著血的味道的嘶吼。破碎，淒厲，絕望。像困獸最後的嚎叫，像什麽東西在他體內被生生撕裂。
放開我！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放開！我要下去！我要找她！
他繼續掙紮，身體在保鏢的鉗制下扭曲變形。背上的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紗布，又浸透了襯衫，在深色的布料上暈開更大一團暗色。
但他感覺不到。
他眼裏只有那片海。
保鏢咬緊牙關，死死抱住他，把他往後拖。距離欄桿越來越遠，一寸，兩寸。陸燼的手還伸向那個方向，手指在空中徒勞地抓握，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就在他被拖離欄桿的瞬間，他的手指碰到了什麽東西。
一個細小的、堅硬的凸起，是欄桿上一個松動的釘扣。他的指尖擦過釘扣邊緣，感覺到一點粗糙的刮擦感。
還有一小片布料。
淺色的，柔軟的，掛在釘扣上，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是楚昭衣服上撕裂下來的碎片，很小一塊，只有指甲蓋那麽大。
陸燼的手指僵住了。
他停止掙紮，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布料。保鏢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些。
陸燼伸出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像在觸碰什麽易碎的珍寶。他用指尖輕輕勾起那片布料，把它從釘扣上取下來。
布料落在他掌心。
很輕，幾乎沒有重量。還殘留著一點溫度，一點她的氣息，淡淡的，像清晨陽光曬過的味道。布料邊緣有撕裂的痕跡，參差不齊，是被欄桿刮破的。
陸燼盯著那片布料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跪了下來。
不是被保鏢按倒，是自己跪下的。雙膝砸在冰冷的甲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他沒有看任何人，眼睛還盯著掌心那片小小的布料。
保鏢松開了手，站在他身後，警惕地看著四周，但沒人敢說話。甲板上只剩下風聲，海浪聲，還有遠處隱約的、正在散去的槍聲。
陸燼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他擡起頭，看向那片漆黑的海面。
楚昭。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然後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楚昭。
沒有回應。
只有海浪單調的、持續的嗚咽聲，像某種哀傷的背景音。
他又喊，聲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嘶啞。楚昭！楚昭！楚昭！
每一聲都像從肺腑最深處撕扯出來，帶著血的味道，帶著某種瀕臨崩潰的絕望。他對著那片海喊，對著那片吞沒了她的黑暗喊，對著這個殘忍的、奪走了她的世界喊。
但沒有回應。
永遠不會有回應了。
他喊到聲音徹底嘶啞，喊到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然後他停下來，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抖得厲害，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瘋狂沖撞，想要破體而出。他跪在那裏，背挺得筆直，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剩下一個空洞的外殼。
手裏還緊緊攥著那片布料，像是要把最後一點屬於她的東西，生生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遠處，秦墨站在陰影裏看著這一切。
他手裏的槍還舉著，但槍口已經垂下。他臉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不是計劃得逞的得意，而是一種覆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表情。
他看著那個跪在甲板上的男人。
那個在海城商界翻雲覆雨、從來冷靜自持的陸燼，此刻跪在那裏，背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手裏攥著一片破碎的布料，對著大海一遍遍喊一個女人的名字。
像個瘋子。
像個失去了全世界、一無所有的瘋子。
秦墨忽然覺得有點冷。不是海風帶來的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更深更沈的寒意。他贏了。他逼陸燼簽了協議，他除掉了那個礙事的女人，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可他沒有感覺到預想中的快感。
只有一種空蕩蕩的、近乎荒涼的感覺，像站在一片廢墟上，看著腳下殘破的瓦礫，突然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走到這裏。
煙花早就熄滅了。夜空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一彎慘白的月亮掛在天邊，灑下清冷的光。月光照在甲板上，照亮那些散落的彈殼，照亮那些深色的血泊，照亮那個跪在欄桿邊的孤獨身影。
陸燼還跪著。
他沒有再喊，沒有再掙紮，只是安靜地跪在那裏，眼睛望著海面。手裏那片布料被他攥得太緊，已經皺成一團，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形狀。
但他的手指沒有松開。
永遠不會松開。
保鏢站在他身後，沒人敢上前。他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個挺直卻孤絕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從這個男人身上永遠地消失了。
不是力氣，不是理智。
是某種更重要的、支撐他走到今天的東西。
被那片海水，一起吞沒了。
海浪還在拍打船體，一下，又一下。單調的，持續的，像永無止境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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