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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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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夜晚

陸燼手臂上的傷口縫了七針。

醫生處理傷口時,楚昭就站在診療室外面。隔著那道磨砂玻璃門,她看不見具體的情形,但能聽見裏面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還有醫生偶爾低聲說話的聲音。陸燼全程沒怎麽出聲,只在消毒水刺激傷口時悶哼了一下,很短促,很快就壓下去了。

處理完傷口,護士推著輪椅出來,要送陸燼去病房。陸燼擺擺手,自己站了起來。他臉色比平時白,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但站得還算穩。只是走路時,受傷的那條手臂垂著,沒怎麽動。

病房是單人的,很寬敞,窗戶對著城市夜景。陸燼躺到床上,護士給他掛上點滴,又交代了幾句註意事項,然後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

楚昭站在床邊,看著陸燼。他閉著眼睛,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藥水裏有鎮靜和止痛的成分,他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

床頭的監護儀器亮著小小的屏幕,上面跳動著數字和曲線,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滴答聲。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那些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病房的地板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楚昭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身上還穿著那件被弄臟的薄毛衣,手腕上的擦傷已經簡單處理過,貼了幾塊紗布。她不覺得疼,只是累,一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累。

但她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就是倉庫裏的畫面。張誠扭曲的臉,那截磨尖的鋼管,陸燼撲過來時帶起的風,還有那麽多血,從他手臂上湧出來,紅得刺眼。

楚昭盯著病床上的人。陸燼睡得很沈,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夢裏也不得安寧。月光透過百葉窗照在他臉上,一半在光裏,一半在陰影中。那些平時過於鋒利的輪廓線條,此刻在昏暗中顯得柔和了許多。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餐廳見他的樣子。他坐在長桌盡頭,側臉冷硬得像雕塑,連看都不看她一眼。那時她覺得這個人是一座冰山,凍得人骨頭縫都發疼。

可是後來呢。

後來他喝了她煲的湯,帶她去吃生滾魚片粥,在懸崖邊告訴她父母的往事。他在晚宴上攬住她的腰,在她睡著時給她蓋外套,在她被綁架時用身體去擋那截鋼管。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城市慢慢沈入更深的睡眠。病房裏的儀器還在滴答作響。

後半夜,陸燼動了一下。

他先是皺了皺眉,然後睜開眼。眼神起初有些渙散,在昏暗的光線裏茫然地轉了轉,最後落在楚昭身上。

楚昭立刻坐直了身體。“你醒了?”

陸燼沒說話。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才像是徹底清醒過來。他試著想坐起來,但牽動了手臂的傷口,喉嚨裏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別動。”楚昭站起身,按了床頭的呼叫鈴,“我叫護士來。”

“不用。”陸燼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他緩了緩,重新看向楚昭,“你一直在這兒?”

楚昭點點頭。

陸燼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開,看向窗外。“幾點了?”

“淩晨三點多。”楚昭說,“你才睡了四個小時。”

陸燼沒接話。他又閉上眼睛,但很快又睜開。這次他看她的眼神更清晰了些,“嚇到了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但楚昭的心臟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眼眶發酸。

她搖搖頭,想說沒有,想說還好,想說謝謝。但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然後她感覺到臉上有濕意。

起初只是一點溫熱,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她楞了一下,伸手去擦,卻發現越擦越多。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湧,像壞了閘門的水龍頭,怎麽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混雜著後怕、委屈、還有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沈甸甸的情感。

陸燼看著她哭。他沒說話,只是伸出那只沒受傷的手。

他的手指碰到她臉頰時,楚昭顫了一下。那只手很涼,指尖帶著一點粗糙的薄繭。他用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淚,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輕,輕得像在觸碰什麽易碎的瓷器。

“哭什麽。”陸燼低聲說,聲音還是啞的,“死不了。”

這話說得硬邦邦的,甚至有點不近人情。可替他擦眼淚的動作卻溫柔得出奇。楚昭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抓住他那只手,握得很緊。陸燼的手很大,掌心溫熱,指節分明。她能感覺到他皮膚下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沈穩有力。

“對不起。”楚昭終於說出話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多管閑事……”

“跟你沒關系。”陸燼打斷她。他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沒抽回去。“張誠的事我早就察覺了。你發的那些東西,只是讓我提前收網。”

楚昭擡起淚眼看他,“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陸燼說,“但沒證據。你給的那些記錄,補上了最後幾個缺口。”

所以他不是因為她才去倉庫的。他是計劃好的。

這個認知讓楚昭心裏松了口氣,但同時又有點說不清的失落。她松開他的手,擦了擦眼淚,“那……張誠會怎麽樣?”

“法律會處理。”陸燼簡單地說。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枕頭上,看起來有些疲憊。

護士這時候進來了,檢查了一下點滴和傷口,又給陸燼量了體溫。一切都正常,只是需要多休息。護士離開時,特意看了楚昭一眼,小聲說,“家屬也休息會兒吧,臉色不太好。”

門重新關上。

陸燼閉上眼睛,像是又睡著了。但楚昭知道他醒著,他的呼吸節奏不對。

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看著床上的人。陸燼的側臉在月光裏顯得很安靜,那些平時繃得太緊的線條松弛下來,竟有種近乎脆弱的溫柔。

這個念頭讓楚昭心裏一緊。

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像有人用最細的毛筆在天幕邊緣描了一道。夜晚快要過去了,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可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新的一天。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該多好。

如果她不是帶著任務來到這個世界,如果她不是必須在某個時間點離開,如果她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因為這次生死相救而心動,而靠近,而擁有一次嘗試的機會。

如果她只是楚昭,他只是陸燼。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裏埋了很久,此刻終於破土而出,瘋狂地生長。它帶來一瞬間的甜蜜,像偷嘗了一口不該碰的蜜糖,甜得讓人心頭發顫。

但緊隨其後的,是更深的刺痛和無力感。

因為她知道,這不是真的。

她的生命是用任務換來的。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背負著那個冰冷的協議。她可以騙別人,甚至可以騙自己一時,但她騙不了那個終將到來的結局。

陸燼救了她,用身體擋在她面前。可她卻從一開始就在騙他。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上來回地磨。不致命,但疼,疼得她喘不過氣。

楚昭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很輕微,但在安靜的病房裏,那顫抖清晰得讓她自己都覺得難堪。

她不能哭出聲。陸燼還在睡,或者說,在裝睡。她不能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於是她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疼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眼淚也慢慢止住了。

她擡起頭,看向病床。

陸燼依然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綿長,像是真的睡著了。月光移到了他臉上,照亮了他半邊臉。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

楚昭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然後她輕輕站起身,走到窗邊。天邊的灰白已經擴散開來,變成了淡淡的青藍色。遠處的高樓輪廓漸漸清晰,像一副慢慢顯影的水墨畫。

新的一天真的要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繼續扮演陸太太,繼續煲湯,繼續在書房裏安靜地看書,繼續等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任務完成提示?

還是……

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楚昭回過頭,看見陸燼翻了個身,面朝著她的方向。他的眼睛還是閉著,但眉頭又蹙起來了,像是夢到了什麽不好的事。

楚昭走回床邊,在椅子上坐下。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蹙起的眉心上空,停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落下去。

她收回手,重新坐好。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灑進病房,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楚昭坐在那片光裏,看著床上熟睡的人,心裏那點剛剛破土的念頭,又被她親手一點一點壓了回去。

壓得很深,很深。

深到連她自己都快相信,它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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