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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時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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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時速

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海城市中心區的燈火漸次熄滅,只餘下零星幾棟寫字樓還亮著格子狀的燈光。楚昭關掉“心嶼”心理咨詢工作室最後一盞燈,鎖好玻璃門,門上懸掛的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了片刻便歸於沈寂。

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今天最後一位來訪者是個因職場暴力導致嚴重焦慮的年輕女孩,傾訴持續了近三個小時。楚昭幾乎用盡了所有共情技巧和幹預策略,才讓對方的情緒暫時穩定下來。此刻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來,她只想快點回到公寓,泡個熱水澡,然後陷入無夢的睡眠。

地下車庫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那輛白色的城市SUV是她工作三年後攢錢買的,不算名貴,但足夠舒適安全。楚昭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緩緩駛出車庫,匯入夜間稀疏的車流。楚昭將車窗降下一條縫隙,初秋的夜風帶著微涼灌入車廂,吹散了積累一天的倦意。她想起今天那位女孩最後離開時說的“謝謝楚老師,我感覺好多了”,嘴角不自覺泛起一絲疲憊卻滿足的弧度。這就是她選擇這個職業的原因,在別人最破碎的時刻,能夠給予一束光,哪怕只是微弱的。

紅燈亮起,她停在十字路口。對面商業大廈的LED屏幕正在播放某奢侈品牌的廣告,模特冷漠的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綠燈亮起,她輕踩油門。車子駛上通往城東住宅區的高架橋,這是回家的最近路線。

疲倦感再次襲來,她眨了眨眼,試圖驅散眼皮的沈重。明天上午九點還有個預約,得早點休息。楚昭想著,伸手調高了空調溫度,暖風從出風口吹出,帶著細微的嗡嗡聲。儀表盤上的時鐘顯示現在是零點零七分,距離公寓還有大約十五分鐘車程。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前方橋墩的陰影裏突然沖出一團小小的黑影。

楚昭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一只通體漆黑的小狗,它從右側應急車道竄出,毫無預兆地橫穿三車道,直直沖向楚昭行駛的內側車道。本能快於思考。楚昭的右腳狠狠踩下剎車,同時雙手向左猛打方向盤。刺耳的剎車聲撕裂了夜空的寧靜,輪胎與柏油路面劇烈摩擦,發出尖利到令人牙酸的嘯叫。安全帶瞬間繃緊,勒進她的肩膀和胸口。白色SUV像一匹失控的野馬,車頭猛地向右偏轉,整個車身在慣性作用下橫著滑向左側。

世界在旋轉。她看見橋欄桿的金屬反光在眼前飛速掠過,看見對面車道遠處有車燈驚慌地閃爍,看見儀表盤上所有警告燈同時亮起紅光。最後一瞬,她松開了方向盤,雙手本能地護住頭臉。

然後是撞擊。沈悶、厚重、帶著金屬扭曲呻吟的巨響。車身右側狠狠撞上了高架橋中央的水泥隔離墩。撞擊的瞬間,楚昭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震動,巨大的沖擊力將她向前甩去,又被安全帶死死拉回座椅。安全氣囊從方向盤中央爆開,白色膨脹物撲面而來,帶著刺鼻的化學氣味,重重砸在她臉上和胸口。

一切聲音驟然遠去。耳朵裏只剩下尖銳的耳鳴,像是有人在她腦海裏拉響了警報。視覺也變得破碎,安全氣囊的白色,車窗玻璃上的蛛網狀裂紋,儀表盤閃爍的紅光,這些畫面在眼前晃動、重疊、旋轉。

痛感延遲了幾秒才洶湧而至。

先是胸口,安全帶勒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有鈍器在捶打胸腔。接著是頭部,額頭撞在了什麽東西上,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下,模糊了右眼的視線。最後是四肢,右手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傳來鉆心的劇痛,左腿被變形的中控臺卡住,動彈不得。

楚昭試圖移動,但身體不聽使喚。她想呼救,張開口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她咬破了舌頭。視野開始變暗,像是有人正在緩緩調低世界的亮度。高架橋上的路燈光芒變得朦朧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我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逐漸混沌的意識表層。不,不可以。她還有很多事沒做,工作室剛走上正軌,預約已經排到下個月,答應了下周末陪閨蜜顧安安去看畫展,書架上那本新買的專業書還沒拆封,陽臺上那盆茉莉花該澆水了。

求生本能如同最後一簇火焰,在逐漸冰冷的身體裏燃燒起來。

就在意識即將墜入黑暗深淵的臨界點,一個聲音出現了。

那不是從耳朵傳入的聲音,而是直接在她的大腦深處響起的。冰冷、平穩、毫無情緒起伏,每一個音節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檢測到強烈求生意志。”

“符合綁定條件。”

“彼岸系統啟動。”

“綁定成功。”

“宿主楚昭,你需要完成以下任務,穿越四個獨立世界,救贖每個世界的指定目標人物,並在每個世界結束時達成成功死遁。全部任務完成後,你將獲得覆活機會,返回當前時間點。”

“任務失敗,或宿主在任務世界中真實死亡,綁定即刻解除,宿主當前生命體征終止。”

“請確認是否接受任務。”

“十秒倒計時開始。十、九、八……”

機械音沒有給她任何提問的機會,冰冷的倒計時如同催命符。楚昭的意識在劇痛和混沌中掙紮,她無法理解這一切是什麽,系統、任務、穿越、救贖、死遁,這些詞像是從荒誕小說裏蹦出來的,此刻卻成了她生死攸關的現實。

“七、六、五……”

呼吸越來越困難,溫熱的血不斷從額頭的傷口湧出,滑過眼角,像是血淚。她能感覺到生命正在從這具破損的身體裏流逝,像沙漏裏的沙,止不住地往下漏。視野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只剩下聽覺還勉強維持著與世界的最後連接,那機械的倒計時,和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慢,越來越微弱。

“四、三……”

我不想死。

這個念頭壓倒了一切疑惑、恐懼和荒謬感。她才二十四歲,她的人生剛剛展開,她的職業正在幫助更多人走出黑暗,她還沒有好好談一場戀愛。她不能就這樣死在深夜的高架橋上,死  在無人知曉的交通事故裏。

“二……”

用盡殘存的全部意識,楚昭在內心最深處發出無聲的吶喊。

我接受!

“一。”

“指令確認。”

“任務序列載入。”

“第一世界傳送準備。”

“記憶封存保護啟動。”

“祝你好運,宿主。”

最後那句話依然沒有任何情感色彩,卻讓楚昭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感到一陣諷刺的寒意。好運?她剛剛經歷了一場可能致命的車禍,綁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系統,即將被扔進所謂的任務世界,這算哪門子好運?

但這個念頭也只持續了剎那。

白光出現了。

那是一種純粹、濃郁、充斥整個視野的白。它從四面八方湧來,溫柔卻不可抗拒地包裹了她。痛感在消退,身體的感覺在遠去,聽覺、嗅覺、觸覺,所有的感官都在這片白光中溶解。

高架橋上的風聲、遠處隱約響起的警笛聲、車輛殘骸散發的焦糊味、身上傷口的劇痛,所有的所有,都在迅速後退,退成模糊的背景,最後徹底消失。

楚昭最後殘留的意識像風中殘燭,在白光的海洋裏搖曳了一瞬。

然後,熄滅。

白色SUV靜靜側翻在淩晨的高架橋上,車頭嚴重變形,安全氣囊幹癟地垂在駕駛座前。橋面散落著玻璃碎片和塑料殘骸,汽油洩漏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漫。遠處,紅藍警燈的光芒正在靠近,警笛聲由遠及近。

而在這具額角流血、呼吸微弱的身體裏,某個更本質的東西已經被抽離,踏上了一場無法回頭的旅程。

白光吞噬了一切,包括所有疑問、恐懼、不甘,以及那微弱卻頑強的求生意志。它帶著楚昭,穿過某種無法理解的維度,駛向第一個未知的彼岸。

深夜的高架橋上,事故現場逐漸被警車和救護車的燈光照亮。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駕駛座上的女性傷者擡出,她的生命體征微弱但穩定,額頭的傷口已經止血,只是昏迷不醒。

沒人知道,在這具身體的深處,一場更為驚心動魄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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