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不示人，悲歡自飲
關燈
小
中
大
痛不示人，悲歡自飲
這天下午，陽光透過窗紗，在病床邊鋪出淡淡的光斑。
陸硯航削好蘋果，切成小塊，輕輕遞到她唇邊。
舟曉語小口咬下，清甜在舌尖散開，心底卻翻湧著難言的悶澀。
又快到換藥時分，她暗暗打定主意，要支開陸硯航。
昨日清創，他恰好不在。
她深知那種鉆心刺骨的疼，自己根本撐不住全程靜默。
她不願讓他看見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更不想他為此揪心難安。
曉語輕輕眨了眨眼，揚起一抹淺軟的笑，聲音輕細溫順：
“陸老師，我餓了，挺想喝醫院對面那家店的皮蛋瘦肉粥，你幫我去買一碗好不好？”
陸硯航柔聲應下：
“好，我現在就去。”
他拿起手機與外套，轉身快步走出病房。
房門合上的瞬間，舟曉語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
他剛離開不久，護士便推門而入，語氣溫和卻帶著提醒：
“準備換藥了，會有些疼，你忍一忍。”
舟曉語右手緊緊攥住被子，連呼吸都帶著輕顫。
她以為陸硯航已經走遠，緊繃的防線，終於徹底松懈。
紗布一層層被揭開，粘連的皮肉被生生分離，尖銳的劇痛驟然席卷全身。
比當初受傷時更烈，直侵骨髓。
她疼得渾身發顫，冷汗瞬間浸透病號服。
細碎的痛哼再也壓抑不住，斷斷續續從喉間溢出來。
此刻病房外，陸硯航剛走幾步，學校的緊急來電便響了起來。
他停在走廊拐角接聽，不過短短片刻，便掛斷電話轉身折返。
靠近病房時，虛掩的門內，那陣細碎、壓抑、疼到極致的悶哼，清晰地傳入耳中。
一瞬間，他渾身的血液仿佛驟然凝固。
他猛地頓住腳步，隔著一道門，驟然明白——
她哪裏是想喝粥，不過是刻意將他支開。
連這般剜心的疼，她都要獨自扛下，半點不願讓他再多添負罪感。
陸硯航僵在原地，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何德何能，讓曉語以命相護，連苦楚都要獨自藏起。
幾天後的一個周末上午，陽光愈暖，病房裏添了幾分生氣。
舟曉語的同班同學，也是最要好的閨蜜顏一諾，提著東西快步進來。
一看見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曉語！總算能來看你了，事發第二天聽說你被人刺傷，我真的快嚇死了。現在怎麽樣，身上還疼嗎？”
說著說著，眼淚就忍不住湧了出來。
曉語勉強扯出一點笑，聲音輕輕的、有些發虛：
“沒事了，就是受了點傷，已經好多了，別擔心。”
顏一諾看著她面無血色的臉，和病號服下裹得厚厚的紗布，心裏揪得發疼。
她坐到床邊，小聲問：
“經歷這麽多事，你……你對陸老師，還能放得下嗎？”
病房裏靜了一瞬。
舟曉語望著窗外飄著的雲，眼神淡淡的，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我跟他，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次只是意外，等傷好了，我們都會各自回歸平靜的生活。
我想要的安穩、幸福，他給不了，也不能給。
我也該學著，慢慢放下了。”
顏一諾繼續追問道：
“那你喜歡他，他都知道了嗎？”
曉語的眼神驟然黯淡下去，雖是回話，卻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或許，我對他的心意，他已經知道了，那就夠了。
他對我……我原本，也沒指望過什麽。”
顏一諾楞了楞，沒太明白她話裏的深意。
忽然想起一件最要緊的事，眼睛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對了……等傷完全好了，你還能拉小提琴嗎？”
其實前兩天，她已經問過嚴醫生。
對方沈默良久，才帶著不忍輕聲告訴她：
肩胛骨神經和肌肉傷得太重，左手再也做不了精細動作，這輩子，都握不住琴弓了。
顏一諾的這句問話，像一把利刃，狠狠紮進舟曉語心底。
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壓抑了好幾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了。
舟曉語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滿是絕望，像被人抽走所有光亮：
“小提琴就像是我身體裏的一部分。
是從小到大，陪著我的唯一慰藉。”
她頓了頓，眼淚無聲滾落，聲音哽咽發顫：
“我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在知道……知道永遠也不可能再拉小提琴的那天，已經死掉了。”
“我拉不了了……
再也拉不了小提琴了……”
病房門外，陸硯航不知已佇立多久。
她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聽見她說要放下，聽見她哭著說，自己再也拉不了小提琴。
每一字，都沈沈落在他心上，讓人喘不過氣。
十七歲的她，本該奔向閃閃發光的未來，擁有無限可能。
可這一切，都因他徹底崩塌。
他順著墻面緩緩蹲下，捂住臉，指縫間只漏出幾不可聞的哽咽。
滿心的疼惜與罪責，盡數壓在心底，不敢有半分外露。
顏一諾離開後，病房安靜下來，舟曉語獨自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發怔。
心底一片空茫，連思緒都輕得發飄。
思緒漫無目的地飄遠，一段模糊的童年記憶，輕輕浮了上來。
她想起小時候家後面那片淺水塘，旁邊有條不寬的碎石子路，沿路蓋著幾間小廠房。
舅舅和舅媽曾在那兒開過一間小小的棒棒冰廠，隔壁就是一家同樣不大的小印刷廠。
三年級那年暑假，她和表姐、表弟常在棒棒冰廠附近玩耍。
大家開心地，一根接一根吃著包裝做壞的棒棒冰。
那是她兒時記憶裏，最無憂無慮、也最明亮的一段時光。
偶爾會看見一個清瘦的男人，安靜地站在印刷廠門口。
只是年紀太小，模樣早已記不真切，只餘下一點淡淡的影子。
直到後來，她從長輩閑談中偶然得知，
當年那家印刷廠的老板，如今做了老師，正是陸硯航。
零碎的片段，在這一刻驟然重合。
原來那個早已湮沒在歲月裏的身影，
竟然就是他。
原來在她還不懂心動、不懂牽掛的年紀，
陸硯航就已經實實在在，出現在她的世界裏。
只不過是歲月裏，一次無聲的擦肩。
只是隔著一整段懵懂時光，遙遙見過一面。
她輕輕抿了抿唇，心底微微一震。
說不清是震驚，是酸澀，還是一種遲來的宿命感。
原來他們之間，從來都不是突然遇見。
是兜兜轉轉，
又一次，重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天下午，陽光透過窗紗，在病床邊鋪出淡淡的光斑。
陸硯航削好蘋果，切成小塊，輕輕遞到她唇邊。
舟曉語小口咬下，清甜在舌尖散開，心底卻翻湧著難言的悶澀。
又快到換藥時分，她暗暗打定主意，要支開陸硯航。
昨日清創，他恰好不在。
她深知那種鉆心刺骨的疼，自己根本撐不住全程靜默。
她不願讓他看見自己狼狽不堪的模樣，更不想他為此揪心難安。
曉語輕輕眨了眨眼，揚起一抹淺軟的笑，聲音輕細溫順：
“陸老師，我餓了，挺想喝醫院對面那家店的皮蛋瘦肉粥，你幫我去買一碗好不好？”
陸硯航柔聲應下：
“好，我現在就去。”
他拿起手機與外套，轉身快步走出病房。
房門合上的瞬間，舟曉語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
他剛離開不久，護士便推門而入，語氣溫和卻帶著提醒：
“準備換藥了，會有些疼，你忍一忍。”
舟曉語右手緊緊攥住被子，連呼吸都帶著輕顫。
她以為陸硯航已經走遠，緊繃的防線，終於徹底松懈。
紗布一層層被揭開，粘連的皮肉被生生分離，尖銳的劇痛驟然席卷全身。
比當初受傷時更烈，直侵骨髓。
她疼得渾身發顫，冷汗瞬間浸透病號服。
細碎的痛哼再也壓抑不住，斷斷續續從喉間溢出來。
此刻病房外，陸硯航剛走幾步，學校的緊急來電便響了起來。
他停在走廊拐角接聽，不過短短片刻，便掛斷電話轉身折返。
靠近病房時，虛掩的門內，那陣細碎、壓抑、疼到極致的悶哼，清晰地傳入耳中。
一瞬間，他渾身的血液仿佛驟然凝固。
他猛地頓住腳步，隔著一道門，驟然明白——
她哪裏是想喝粥，不過是刻意將他支開。
連這般剜心的疼，她都要獨自扛下，半點不願讓他再多添負罪感。
陸硯航僵在原地，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何德何能，讓曉語以命相護，連苦楚都要獨自藏起。
幾天後的一個周末上午，陽光愈暖，病房裏添了幾分生氣。
舟曉語的同班同學，也是最要好的閨蜜顏一諾，提著東西快步進來。
一看見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曉語！總算能來看你了，事發第二天聽說你被人刺傷，我真的快嚇死了。現在怎麽樣，身上還疼嗎？”
說著說著，眼淚就忍不住湧了出來。
曉語勉強扯出一點笑，聲音輕輕的、有些發虛：
“沒事了，就是受了點傷，已經好多了，別擔心。”
顏一諾看著她面無血色的臉，和病號服下裹得厚厚的紗布，心裏揪得發疼。
她坐到床邊，小聲問：
“經歷這麽多事，你……你對陸老師，還能放得下嗎？”
病房裏靜了一瞬。
舟曉語望著窗外飄著的雲，眼神淡淡的，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我跟他，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這次只是意外，等傷好了，我們都會各自回歸平靜的生活。
我想要的安穩、幸福，他給不了，也不能給。
我也該學著，慢慢放下了。”
顏一諾繼續追問道：
“那你喜歡他，他都知道了嗎？”
曉語的眼神驟然黯淡下去，雖是回話，卻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或許，我對他的心意，他已經知道了，那就夠了。
他對我……我原本，也沒指望過什麽。”
顏一諾楞了楞，沒太明白她話裏的深意。
忽然想起一件最要緊的事，眼睛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對了……等傷完全好了，你還能拉小提琴嗎？”
其實前兩天，她已經問過嚴醫生。
對方沈默良久，才帶著不忍輕聲告訴她：
肩胛骨神經和肌肉傷得太重，左手再也做不了精細動作，這輩子，都握不住琴弓了。
顏一諾的這句問話，像一把利刃，狠狠紮進舟曉語心底。
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壓抑了好幾天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崩了。
舟曉語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滿是絕望，像被人抽走所有光亮：
“小提琴就像是我身體裏的一部分。
是從小到大，陪著我的唯一慰藉。”
她頓了頓，眼淚無聲滾落，聲音哽咽發顫：
“我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在知道……知道永遠也不可能再拉小提琴的那天，已經死掉了。”
“我拉不了了……
再也拉不了小提琴了……”
病房門外，陸硯航不知已佇立多久。
她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聽見她說要放下，聽見她哭著說，自己再也拉不了小提琴。
每一字，都沈沈落在他心上，讓人喘不過氣。
十七歲的她，本該奔向閃閃發光的未來，擁有無限可能。
可這一切，都因他徹底崩塌。
他順著墻面緩緩蹲下，捂住臉，指縫間只漏出幾不可聞的哽咽。
滿心的疼惜與罪責，盡數壓在心底，不敢有半分外露。
顏一諾離開後，病房安靜下來，舟曉語獨自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發怔。
心底一片空茫，連思緒都輕得發飄。
思緒漫無目的地飄遠，一段模糊的童年記憶，輕輕浮了上來。
她想起小時候家後面那片淺水塘，旁邊有條不寬的碎石子路，沿路蓋著幾間小廠房。
舅舅和舅媽曾在那兒開過一間小小的棒棒冰廠，隔壁就是一家同樣不大的小印刷廠。
三年級那年暑假，她和表姐、表弟常在棒棒冰廠附近玩耍。
大家開心地，一根接一根吃著包裝做壞的棒棒冰。
那是她兒時記憶裏，最無憂無慮、也最明亮的一段時光。
偶爾會看見一個清瘦的男人，安靜地站在印刷廠門口。
只是年紀太小，模樣早已記不真切，只餘下一點淡淡的影子。
直到後來，她從長輩閑談中偶然得知，
當年那家印刷廠的老板，如今做了老師，正是陸硯航。
零碎的片段，在這一刻驟然重合。
原來那個早已湮沒在歲月裏的身影，
竟然就是他。
原來在她還不懂心動、不懂牽掛的年紀，
陸硯航就已經實實在在，出現在她的世界裏。
只不過是歲月裏，一次無聲的擦肩。
只是隔著一整段懵懂時光，遙遙見過一面。
她輕輕抿了抿唇，心底微微一震。
說不清是震驚，是酸澀，還是一種遲來的宿命感。
原來他們之間，從來都不是突然遇見。
是兜兜轉轉，
又一次，重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