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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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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意

傍晚的風從落地窗漫進來,帶著暮春獨有的、不燥不冷的溫度。

沈恙剛從A大回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衫領口松了兩顆扣子,露出一截清瘦好看的鎖骨。他進門時玄關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暖黃的光落在他眉眼間,把平日裏站在講臺上那份溫和嚴謹,沖淡了不少。

客廳裏沒開燈,只有陽臺方向亮著一盞落地燈。沈硯坐在沙發上,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沈下去的天色裏。聽見腳步聲,他偏過頭,原本緊繃的下頜線瞬間柔和下來。

“回來了?”

沈恙“嗯”了一聲,換了鞋走過去,自然而然地在他身邊坐下。沙發很軟,他一坐下來就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一整天的疲憊。

“今天課多?”沈硯伸手,很自然地替他把垂在額前的一縷頭發撥到耳後。

沈恙閉了閉眼,靠在沙發背上,聲音帶著一點輕微的啞:“四節大課,中間還開了個教研會。”他頓了頓,側過頭看沈硯,“你呢?又開會開到現在?”

沈硯輕笑一聲,把煙丟到茶幾上,伸手攬住他的腰,讓他往自己這邊靠了靠:“幾個海外項目卡在審批,不得不盯。”他指尖輕輕摩挲著沈恙腰側柔軟的衣料,語氣低了些,“不過再忙,也會等你回家。”

沈恙耳尖微微一熱,沒躲開,只是安靜地靠在他肩上。

這間房子是他們畢業之後一起挑的,不大,但處處都是兩個人一起生活的痕跡。書架上一半是沈恙的專業書與文學作品,一半是沈硯的商業管理、金融類書籍;茶幾上放著兩人常用的杯子,一個素白,一個深黑;陽臺養著幾盆綠植,是沈恙上課間隙順手照料的。

一切都安穩得不像話。

像他們這段從高中同班課桌開始,一路藏著、掖著、心動著,直到成年之後才終於光明正大攤開的關系。

沈恙忽然想起什麽,直起身,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拿出一個有些舊的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邊角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沈硯目光落在那本子上,眼神微頓:“這是……”

“高中的筆記本。”沈恙指尖輕輕拂過封面,聲音輕得像風,“今天整理辦公室儲物櫃翻出來的,帶回來了。”

沈硯的心輕輕一跳。

高中。

那是一段對他們而言,既青澀又危險,既甜蜜又壓抑的時光。

同班,同桌,同姓氏,同住一個屋檐下。

別人只當他們是關系好到離譜的親兄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每一次不經意的觸碰、每一次晚自習的對視、每一次借橡皮傳紙條的瞬間,心裏翻湧的是什麽樣的情緒。

“還記得嗎,”沈恙翻開本子,第一頁就是一行略顯稚嫩卻工整的字,“高一分班,我們被分到一起,你坐在我旁邊。”

沈硯看著那頁紙,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怎麽會不記得。

那天陽光格外好,透過教室窗欞灑在課桌上,灰塵在光束裏浮動。班主任念名字,沈恙先走進教室,隨便找了個中間的位置坐下。沒過多久,一個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的少年背著書包走到他旁邊,拉開椅子坐下。

沈恙當時心臟猛地一縮。

是沈硯。

他親弟弟,居然和他分到了同一個班,甚至,同桌。

那時候他還拼命告訴自己,要收斂心思,要保持距離,要做一個合格的哥哥。可少年人的心動哪裏是那麽容易克制的。

沈硯身上永遠幹凈清爽的味道,寫字時骨節分明的手,低頭思考時微微蹙起的眉,甚至是體育課跑完步後泛紅的耳尖,都一點點鉆進沈恙心裏,紮根,發芽,瘋長。

“你那時候特別不愛說話,”沈恙笑著回憶,指尖輕輕點著紙頁上一行小字,“上課總是很認真,筆記寫得比誰都工整。我那時候抄作業,總抄你的。”

沈硯低笑出聲,手臂微微收緊,把人摟得更近些:“你哪是抄作業,你是故意找借口跟我說話。”

沈恙臉上一熱,瞪他一眼:“我沒有。”

“你有。”沈硯低頭,鼻尖輕輕蹭過他的鬢角,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戲謔,“每次借筆記都要磨蹭半天,遞回來的時候手指還故意碰我一下。以為我沒發現?”

沈恙瞬間說不出話。

那些年少時小心翼翼的試探,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原來對方全都看在眼裏。

他有些不自在地合上本子,轉移話題:“不說這個了,晚上想吃什麽?我去做。”

說著就要起身,卻被沈硯一把拉了回去,直接跌進他懷裏。沈硯順勢扣住他的後腰,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動作自然又親昵,完全是多年情侶才有的默契。

“先不急。”沈硯下巴抵在他肩窩,呼吸輕輕灑在他頸側,“陪我坐一會兒。”

沈恙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放松下來,順從地靠在他懷裏。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遠處車流的聲音。天色徹底暗下來,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透過玻璃映在兩人身上,溫柔得不像話。

“哥,”沈硯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有沒有後悔過?”

沈恙微微一怔:“後悔什麽?”

“後悔……跟我在一起。”沈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不安,“我們這條路本來就不好走。高中的時候要藏,大學的時候要躲,現在就算畢業了,也不能光明正大牽著手出門。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你是普通人,找一個安安穩穩的人過日子,會不會更輕松。”

沈恙沈默了片刻,轉過身,伸手捧住沈硯的臉。

燈光下,沈硯的眉眼深邃,輪廓鋒利,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青澀少年。他在商場上殺伐果斷,是說一不二的沈總,可在他面前,永遠會露出這樣柔軟、甚至帶點脆弱的一面。

沈恙心頭一軟,指尖輕輕撫摸著他的眉骨。

“沈硯,”他認真地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從高中第一次跟你同桌開始,從第一次心跳失控開始,從第一次意識到我對你不只是兄弟之情開始,我就沒後悔過。”

“這條路是難走,可如果身邊的人不是你,再輕松的路,我也不想走。”

沈硯的瞳孔微微一縮,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沈恙的眼睛很幹凈,像一汪深潭,此刻裏面清清楚楚映著他的身影,溫柔又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他忽然就覺得,這麽多年所有的壓力、顧慮、掙紮,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

他擡手,扣住沈恙的後頸,低頭吻了下去。

這個吻不急躁,不侵略,溫柔得像晚風拂過槐樹葉,帶著多年沈澱下來的深情與珍惜。唇齒相依間,是無數個日夜的思念、克制、等待,與最終如願以償的圓滿。

沈恙輕輕閉上眼,伸手環住他的脖子,回應著他。

當年在擁擠的教室裏,隔著一張課桌不敢越界的距離;

當年在晚自習的燈光下,偷偷看對方一眼就心跳加速的緊張;

當年在槐樹下並肩走過,不敢牽手只能假裝隨意地碰一下指尖的小心翼翼;

全都在這個吻裏,化作了如今理所當然的相擁。

一吻結束,兩人額頭相抵,呼吸微微交纏。

“哥,”沈硯聲音沙啞,“我好想你。”

明明一天未見,卻說得像是分開了很久。

沈恙輕笑一聲,指尖輕輕刮了一下他的鼻梁:“才多久沒見,小孩子一樣。”

“在你面前,我可以一直是小孩子。”沈硯把頭埋在他頸間,像一只找到歸宿的大型犬,“只有在你面前,我不用裝成熟,不用扛所有事。”

沈恙心中一暖。

他知道沈硯有多難。

接手父母的公司,內部要穩定,外部要開拓,年紀輕輕就站在風口浪尖,所有人都看著他,依賴他,敬畏他。只有在他這裏,沈硯可以卸下所有防備,做回那個只需要被他偏愛的沈硯。

“我知道。”沈恙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少年,“我一直都在。”

兩人就這麽安靜地抱著,直到肚子不合時宜地輕響了一聲。

沈恙臉頰微熱:“我去做飯。”

這次沈硯沒攔他,只是跟著一起起身,從身後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上:“我幫你。”

“你會什麽?”沈恙好笑。

“洗菜,打蛋,”沈硯理直氣壯,“還有……吃。”

沈恙被他逗笑,推開他往廚房走:“那你負責洗菜。”

廚房裏很快響起水流聲與輕微的交談聲。暖黃的燈光照亮小小的空間,兩人並肩站在一起,一個切菜,一個洗菜,身影在瓷磚墻上交疊,溫馨得不像話。

沈恙一邊切菜,一邊隨口說起學校裏的事:“今天有個學生上課偷偷寫紙條,被我抓到了。”

“寫什麽?”沈硯好奇。

“寫情詩。”沈恙無奈一笑,“被我當場念了出來,全班都笑瘋了。”

沈硯挑眉:“這麽狠心?”

“不然怎麽辦,縱容他上課談戀愛?”沈恙側過頭看他,眼神裏帶著一點促狹,“某人當年上課可比他大膽多了。”

沈硯無辜眨眼:“我怎麽了?”

“你自己心裏清楚。”沈恙哼了一聲。

高中的時候,沈硯表面上一本正經,私底下小動作不斷。

趁老師轉身寫板書的時候偷偷碰他的手;

在草稿紙上畫小小的卡通人物,然後推到他面前;

晚自習故意把空調風對著他吹,等他冷了再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兄弟感情好到令人羨慕,只有沈恙知道,每一次靠近,都藏著少年人洶湧而不敢言說的愛意。

沈硯看著他耳尖泛紅的模樣,低笑出聲,從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那不是沒辦法,只能趁上課的時候多碰你幾下。”

沈恙心跳微快,推開他:“別鬧,菜要糊了。”

晚飯很簡單,兩菜一湯,都是家常口味。

餐桌不大,兩人面對面坐著,燈光柔和,氣氛安靜而溫馨。沈恙習慣性地把沈硯不愛吃的蔥姜挑出來,沈硯則默默把碗裏的瘦肉都夾到他碗裏。

這樣的小動作,從高中同桌吃飯開始,就一直延續到現在。

吃完飯,沈硯主動收拾碗筷,沈恙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男人穿著簡單的黑色家居服,袖口挽起,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動作熟練地洗碗。曾經那個連礦泉水瓶都要他幫忙擰開的少年,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

沈恙忽然覺得,歲月真是溫柔。

它沒有拆散他們,沒有讓他們走散,反而把那些青澀的心動,釀成了細水長流的陪伴。

等沈硯收拾完出來,沈恙正坐在沙發上,重新翻開了那本高中筆記本。

他一頁一頁慢慢翻著,裏面有課堂筆記,有隨手塗鴉,有考試後的吐槽,也有一些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小字。

翻到某一頁時,沈恙動作頓住。

那一頁被人用鉛筆輕輕畫了一朵槐花,旁邊寫著一行極小極小的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想和他,一直坐同一張課桌。

字跡是沈硯的。

沈恙心口一震,擡頭看向沈硯。

沈硯正好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笑一聲:“被你發現了。”

“那時候寫的?”沈恙聲音微啞。

“嗯。”沈硯點頭,伸手攬住他,“高二某次晚自習,你睡著了,頭靠在我肩上。我看著你,就隨手寫了。”

那時候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如果他們能一直這樣,不用長大,不用面對世俗,不用藏著感情,就安安靜靜坐在同一間教室,同一張課桌,就夠了。

沈恙看著那行字,眼眶微微發熱。

原來從那麽早開始,沈硯就和他抱著同樣的心思。

原來那些他以為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夜晚,對方也同樣在心動,同樣在掙紮,同樣在偷偷期盼著一個未來。

“沈硯,”沈恙輕輕靠在他懷裏,聲音很輕,“你看,我們現在,也算得償所願了。”

雖然不能再回到高中教室,不能再坐同一張舊課桌,可他們擁有了比那更長久、更安穩的以後。

有一個家,有彼此,有無數個可以一起醒來的清晨,一起吃飯的傍晚,一起相擁的夜晚。

沈硯收緊手臂,把他抱得更緊,低頭在他發頂輕輕一吻。

“是。”他聲音低沈而滿足,“得償所願。”

窗外的晚風再次吹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槐花香。

這座城市的春天快要過去,槐樹葉漸漸繁茂,像極了他們當年在校園裏並肩走過的日子。

舊課桌早已留在回憶裏,可坐在身邊的人,依舊是當年那個讓自己一眼心動的少年。

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一直會是。

沈恙閉上眼,聽著沈硯沈穩的心跳,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人生最好的圓滿,大概就是——

年少時喜歡的人,長大後,依然在身邊。

從槐樹葉底的舊課桌,到燈火溫暖的同一個家。

從不敢言說的秘密,到光明正大的相擁。

晚風知我意,拂槐又見君。

而他們的故事,還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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