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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燈籠都難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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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燈籠都難遇見

房間裏的一切都沒變化,桌面和地板很幹凈,沒有一絲灰塵,完全看不出是空置了十四年的房子。

或許是宋阿姨經常來打掃,祝自南想。

其實該去看看宋阿姨的,但他來得匆忙,還沒想好以什麽樣的借口讓宋阿姨不要告訴陳敘之。

手機一直在振動,祝自南逃避似的,完全沒有心思去看。

他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終於不得不拿起手機。

微信和一瞬的未讀有很多,卻沒有一條是來自陳敘之。

林思亦和段爍都發來了微信,問他在哪裏,說陳敘之找人找到他們那兒去了,還說他現在工作不是挺順利,怎麽人又跑了。

NE的隊友也在問,他們說用戶哥私聊他們問知不知道橙汁在哪裏。

祝自南在群裏發了條【在旅游】的消息,啵啵很快回覆,問他在哪裏旅游,讓他快回用戶哥消息。

祝自南想了幾秒,打字。

【別告訴用戶哥。】

啵啵:【???】

蜻蜓:【不會是跟用戶哥鬧別扭了吧?】

啵啵:【橙汁你聽我說,用戶哥這樣的大哥提著燈籠都難遇見,你可別糊塗和他鬧別扭啊!!!】

用戶哥,提著燈籠都難遇見。

祝自南看著這句話,半晌,突兀地笑了聲。

是啊,太難遇見了。

遇見陳敘之真的好難。他經歷了三年多的苦楚才能和陳敘之一起走過半年。

朋友們都見證了祝自南與陳敘之十五歲重逢那一刻的敵對與冷意,從沒人知道,當晚祝自南滑稽迷信地一直算,他太害怕分開七年後的重逢只有一年。

能不能再久點……祝自南反覆祈禱,哪怕需要再吃很多年的苦。

祝自南這樣想是因為初中時他前桌女生喜歡看各種青春文學雜志,課間時候女生看著裏面的故事總是哭。

女生經常會轉頭問他,你知道什麽是救贖嗎,你知道暗戀有多苦嗎……

祝自南搖頭,女生就會給他解釋。

解釋中總會帶著屬於小說故事裏的羈絆,美好、縹緲、不真切。

可卻誤打誤撞讓祝自南回想起七歲那年他遇到陳敘之時的場景。

原來那就是救贖。

原來他早就擁有了屬於他的救贖。

鬼使神差的,他問:“如果……來救贖的人,陪伴自己時間很短怎麽辦?”

女生剛看完某篇魔幻文,神神叨叨地轉過身,高深莫測道:“一切都有定數,不是時間短,是時間恰好合適。”

怎麽能恰好合適呢,祝自南煩悶地想,這不對,他吃了三年多的苦才遇見陳敘之半年。

可轉念一想,他忽然怔住。

他發現那半年雖短暫,卻實實在在,撐住了他的所有灰暗與空茫。

如果遇見半年是為了救贖他過往的三年,倘若真的要按照這個比例計算,他想,他好像願意再吃很多年的苦,只要能和陳敘之在一起更久一點。

偏偏他總是古怪又別扭,他能清楚感知到對陳敘之的情感,也無法再承受一次陳敘之的離開,卻依舊選擇執拗地去對抗、敵對。因為他無法走出那個深夜。

他在黑暗裏,拍著門求陳敘之打開門帶他走的深夜。

他不是不想和陳敘之在一起。他是不知道怎麽面對那一晚,更不知道該怎麽和當年那個在門口祈求了一夜的自己說,原諒他吧,現在他真的很愛你。

太覆雜了。

祝自南頭疼地想。

他不明白為什麽感情的事會這樣覆雜。

他就不能放下嗎,他的苦難不是陳敘之造成的,他還那樣喜歡陳敘之,他放下不好嗎。

可他放不下,不就是因為那樣喜歡陳敘之嗎。如果他不喜歡陳敘之,他怎麽會揪著那一晚反覆地想。

好覆雜。

比雞生蛋還是蛋生雞更覆雜。

祝自南茫然地躺在床上,正是冬天,這裏沒有暖氣,他的手腳變得冰涼。

被子好像不能蓋,已經閑置了十四年。到這會兒祝自南才發覺種種不便,但他沒有絲毫離開的念頭。

這時大門突然被敲響,祝自南走到院子裏,聽到有些熟悉的女聲。

“敘之,是你回來了嗎?”

是宋婉。

祝自南立刻去打開門,宋婉手裏的手電筒照在他臉上,他被晃得睜不開眼,擡手擋了下。

宋婉關掉手電筒,遲疑了幾秒,“你是……南南?”

這兩個字一出,祝自南眼眶立刻就紅了。在來的路上他設想過見到宋阿姨該怎麽自我介紹,畢竟過去十四年,宋阿姨或許早就不記得他了。

可宋阿姨只遲疑了幾秒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祝自南再次感受到,這就是他的家。

人只有在家裏才會淚腺發達,會因為莫名的幾個字或一件小事掉眼淚。

“宋阿姨,是我,”祝自南俯身去抱她,語氣很軟,其中還帶著些委屈,像是游子久未歸家的心酸,“我回來了。”

“南南,你、”宋婉聲音變得哽咽,“你這孩子,這麽多年也不知道回來看看。”

祝自南埋在她肩頭安靜地掉眼淚,許久後小聲道:“對不起宋阿姨,我錯了。”

“我每次找敘之要你的電話他都找借口不給我,就只說你過得好,老給我看你的照片,”宋婉推開他,擡手抹了把他臉上的淚,“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過得不好,要不怎麽這麽多年也沒個信兒。”

祝自南撇了撇嘴,又埋回她的肩,“宋姨,我想你。”

宋婉被他抱著哭了一通,好不容易把人哄進屋子,見只有他一人,問:“敘之沒和你一起回來嗎?”

“他沒來,”祝自南說,“我自己來的。”

“不對啊,那你是怎麽進來的?”宋婉問。

祝自南:“嗯……我翻墻進來的。”

宋婉嗔怪地剜他一眼,“不知道找我要鑰匙啊。”

祝自南拉著宋婉的手撒嬌,“哎呀宋姨……宋姨不好聽,我叫你婉姨吧。”

“你怎麽和敘之一樣,”宋婉笑著說,“他也是前幾年莫名其妙和我說宋姨不好聽,開始叫我婉姨了。”

祝自南又撇了下嘴,“誰和他一樣。”

宋婉憐愛地看著他,心疼道:“那年你們被敘之他爸帶走,我想去找你們,但實在不知道他家在哪,沒想到……就過了那麽幾天,回來的就只有敘之了。”

祝自南頓了下,問:“他後來又回來了?”

“是啊,”宋婉點點頭,“我到現在都忘不了,敘之回來那天脖子和胳膊一片青一片紫,背上還有塊血痂,看得我實在難受,他養了半個月才、”

“等下婉姨,”祝自南忽然語調急促地說,“等一下……”

宋婉疑惑地看著他,“怎麽了?”

祝自南緩了幾秒,嗓音哽塞道:“他、他為什麽會那樣?”

“敘之不肯說,”宋婉說,“後來他在這裏自己住了一年,又被他爸接走了。”

“住了一年……”祝自南喃喃道。

在自己被葉廣霆帶走後,陳敘之又在這裏住了一年。

為什麽。

他不是厭棄了這裏的生活嗎。

他不是要回去跟著他爸過有錢的日子了嗎。

為什麽又回來住了一年。

祝自南心裏忽然慌得厲害,他感覺這麽久以來自己好像誤會了什麽,卻壓根不敢細究。

如同荊棘叢生的曠野深處藏著令人趨之若鶩的寶箱,只有踏入荊棘,任尖刺劃破皮肉,用滿身的鮮血鑄成鑰匙,才能打開寶箱。

至於寶箱裏的秘密究竟是什麽。

或許是比打開寶箱的過程還要疼一萬倍的真相。

祝自南努力扯起嘴角想笑一下,但可能比哭還難看,索性放棄,他問:“婉姨,陳敘之經常給你看我的照片嗎?”

“對,從你十幾歲的時候,他每年回來都給我看你的照片,”宋婉摸摸他的頭,“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了。”

“十幾歲……”心裏又被什麽狠撞了下,祝自南呼吸發緊,啞聲問:“婉姨,當年他身上那些傷,很重是不是。”

宋婉看出祝自南狀態不對,只嘆了口氣,沒回答。

她看向床面,轉移話題說:“南南,櫃子裏的被子可以蓋,敘之每年都會回來住段時間,我經常會曬被子。”

祝自南遲鈍地點頭,卻依然說:“他當時才八歲……怎麽能那樣打他……”

宋婉楞住,片刻後她站起身,“厚被子還是會冷,我有一個電熱毯,我去拿來給你。”

祝自南跟著她站起身,又是遲鈍好幾秒才說:“謝謝婉姨。”

等宋婉回來的時間裏,祝自南打開衣櫃,看到裏面有陳敘之近年的衣服,和他們小時候的衣服一起疊放著。

祝自南把自己帶來的衣服也疊好放上去,小時候和現在的衣服交疊,像是跨越十四年的擁抱。

他站在那裏,內心怔忪一片。

在自己離開後,陳敘之帶著傷回這裏住了一年。

是他父親打他了嗎。

那自己哭著祈求的夜晚,陳敘之是不是有苦衷才沒開門……

比如他父親威脅他開門就打死他……

比如……

祝自南不敢再想,他喉間堵得厲害,一股難籲之氣沈沈卡在胸口,連著呼吸也變得滯澀艱難。

大門又響起,敲了好幾聲祝自南才聽到。

他深呼吸幾次,快步走向院子,盡量讓語氣輕快,“婉姨,就去拿個電熱毯你怎麽還鎖門,我又不會丟……”

話音戛然而止,祝自南走過拐角,借著院子裏的燈光看到大門敞開,黑暗裏有道頎長的身影。

不知道哪戶人家的狗突然急促地吠起,緊接著,四面八方的犬吠此起彼伏,全都警惕地應和。

祝自南耳邊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音後,黑暗裏的影子終於開口:

“不會丟麽,可我剛丟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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