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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送洛公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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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送洛公千古

擡棺只有八人,棺槨也是一棺一槨。

洛國公當年清丈田畝、整頓吏治,外攘強敵,內清匪寇,才讓大夏有如今太平日子。

他本該有四十八人擡的朱漆棺槨,外裹三重白布行帷,四角垂旒,前有羽旛引路,後有百官執紼,百姓沿街跪拜,紙錢紛飛如雪,天子賜號,舉國皆悲。

他本該有這樣體面的喪禮。

洛國公長子如今是吏部尚書,此刻他素服哀戚,神色凝重,主位親擡父親棺槨,緩步而行,四周百姓哀慟之聲刺入他的心臟。

洛初出嫁後他便被派去湖州行公事,路上聽說陸府被下獄,急忙快馬回京,當年他的弟弟與陸瑜生死之交,為陸瑜求便全長安未果,年僅四十有餘就郁郁而終,只留下洛初一個孩子。

如今陸府再遭劫難,他當然無法坐視不理。

可……回程路上卻聽到父親紫宸殿死諫,撞柱而亡,他徑直從馬上跌下,額上的傷至今未愈。

“晚輩陸瑾,恭送洛公千古!”

“晚輩陸執,恭送洛公千古!”

“晚輩崔敬,恭送洛公千古!”

“晚輩軒轅承麟,恭送洛公千古!”

“外孫軒轅樂游,恭送外祖父!”

遠處皇城上,蕭邵拱手低聲:“晚輩蕭邵,恭送洛公千古!”

……

擡棺的手多了一只又一只。

正正好,四十八人!

楚鳶一身素縞從人群中走出,獨自一人拿著紙錢走到了棺槨最前面。

“楚鳶,為洛公開路!”

在安南的風俗中,最前面開路之人,是要承受亡靈歸墟之路的所有苦痛和災難。

漫天紙錢如雪,楚鳶頭一次希望老天能開眼,看看這人世間的不平事。

可……她比任何一個人都知道,天只是天,她拜的菩薩也只是菩薩。

“大膽!”

滿城悲色中,多了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

顧淵騎馬從城門口漫步而來,攔住了送殯的隊伍,居高臨下的看著漫長的送殯隊伍,他身後是烏泱泱的巡防衛隊。

他身上那一身緋色巡防衛正使的衣服,第一次讓楚鳶覺得刺眼,她本是極喜愛這個顏色的。

“永寧公主!陛下有令,命你不準出陸府半步,違抗聖旨,你想謀反?”

楚鳶身後眾人正要出言,她背身擡了手止住了他們。

擡棺之人不可出聲,恐會驚擾亡靈。

她的聲音尚且平靜,只是眸子冷得如冰:

“顧淵,亡者之路,你也要攔阻嗎?”

顧淵目光沈沈,盯著她如盯著獵物,那種戰場上嗜血之感在他臉上毫無保留的展現出來,他一字一句:

“本使不是攔路,是捉拿逆賊!”

楚鳶此刻沒有心情和他說話,她腳下步子沒有停止,亡者往生之路豈可阻斷。

“骯臟小人,賣主求榮,私通弟婦,一身賤骨,也配玷汙洛公往生之路!”

顧淵眸色瞬間一變,身後的巡防衛也驚了,私下竊竊私語起來。

楚鳶沒時間和他耗費,她輕擡了皓腕,那裏系著一串小巧的鈴鐺。

“你既攔亡者往生路,那便讓亡者來索你命吧!”

鈴鐺聲響,百姓之中,巡防衛之中,以及暗處突然湧出數十人,不要命一般沖向了顧淵。這些人動作迅捷,目的明確,沒有一絲猶豫,就是要娶顧淵的命。

突發的狀況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包括燕親王,三皇子,洛尚書,甚至是陸清和陸瑾,以及陸執,還有送葬的所有人,都驚了。

連巡防衛都反應了一會才持劍出來護衛顧淵。

楚鳶的步子一刻未曾停歇,大聲道:“長安城的百姓們,請大家速速歸家,洛公亡靈已安,跪謝諸位厚德!”

滿城百姓雖悲,終歸現在是混戰時分,紛紛起身回避。

楚鳶繼續大聲誦悼:

“洛公,毓粹天衷,學貫經史,才冠朝倫,歷仕三朝,忠勤匪懈,弼諧萬機,亮節彌堅,論道經邦,清慎廉明,文章華國,德望鎮朝,四海仰望,天下同悲!”

“安南聖女,為公開引,九天神佛,萬輪墮獄,我一人擔!”

“公且稍安,往生之路,魂兮歸兮!”

漫天紙錢合著她的悼詞,合著長長的送葬隊伍,合著眼前的混戰,在這個長安城徹底鋪陳開來。

巡防衛本以為這些只是楚鳶埋的一些殺手罷了,可交手之後卻突然驚覺,那些……

仿佛不是人!

明明一刀割喉,鮮血都湧了出來,可那人竟似毫無痛覺,任由脖子噴著血,繼續持刀朝著他們砍來。

太恐怖了!

他們沒有見過鬼,可眼前這不是鬼是什麽?

“莫非是洛國公的亡魂?”

巡防衛中已有人驚恐。

數百個巡防衛被殺得毫無招架餘地。

顧淵也瘋了,他明明砍斷了一個殺手的手臂,可是那人絲毫沒有事,朝著他又繼續砍了過來,曾經是戰場悍將,也被眼前一幕嚇得渾身發冷。

那些殺手除了拼命去殺顧淵,竟有意識一樣將巡防衛趕到兩邊,清出了主路。

隨著巡防衛節節敗退。

“楚鳶,這是什麽東西?”顧淵的聲音都顫了起來。

“這些,可都是顧使十年前背棄的亡靈,你在虎衛中的兄弟們,你出賣的那些人,回來找你了!”

楚鳶陰冷的聲音響在他耳畔,十年前的往事紛至沓來。

他出賣易帥通敵,以至於虎衛中兩千親衛被天子處死,易家滿門抄斬,才換來他的青雲路。

也換來了蕭家徹底掌握了虎衛。

他不願意相信,可看著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這十年的噩夢一次次卷土重來,他最怕的東西在眼前發生。

“去叫增援!”終歸戰場拼殺十餘年,短暫的驚恐後,他強行鎮定下來。

“什麽鬼怪,本使通通送他們歸西!”

楚鳶眼角只是淡淡覷了他一眼,沒有幾分關註。

不重要了,洛公出殯的路已經清出來,顧淵死不死,她現在不關心。

只是,她還是高聲說了一句:

“顧淵,沒用的,這世間終歸還是有道義,好好過為剩不多的日子吧!”

說完不再看仍舊與那些詭異之人纏鬥的顧淵。

楚鳶踩著他們的鮮血一步一步往前,從頭至尾,都沒有停下送葬的步子。



洛國公安然下葬!

葬禮剛畢,陸清突然站出來,看著洛尚書:

“子與,洛公已逝,這個朝堂已經腐朽至此,我今日邀你一起共建一個朗朗乾坤,你願意嗎?”

洛尚書大驚!

“陸清,你想謀反?”

他轉瞬暴怒,指著陸清的鼻子大聲痛斥:“這是我父親的墳前,你怎麽敢說這麽大逆不道之話,他三日前才撞死在紫宸殿,屍骨未寒,他是為了你陸清滿府榮辱而死,十年前你大哥身死他沒有救回來,他痛惜了十年!”

“你竟然在他墳前意欲謀反!”

三皇子上前兩步站在了陸清身前。

“舅舅!難道你想任由皇位上這位帝王統領大夏?安南為何叛亂二十年?西境為何會反?北境為何一直動蕩?”

“外祖父……”三皇子指著洛國公的墳墓,三尺漢子眸子猩紅:

“他死諫,父皇卻賜他庶人之禮出殯!二舅母因陸家冤案自盡,二舅舅為此英年早逝,洛初妹妹自小孤苦!”

“而我!舅舅,我與母妃十年不得見,我成為世人眼中的頌王,那個無惡不作罪惡滔天被嘲諷百年的頌王,賜給了我!”

“這樣的帝王,你還要擁護?”

洛尚書猛然頓住。

陸清的話他可以反駁,樂游的話,他怎麽反駁!

那是他親外甥,他受的所有不平和苦楚,他一點一滴全部親眼得見,洛氏一門最有出息的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就是樂游,他眼見他的親外甥被折斷翅膀,成為一個世人口中的廢物。

他……

“父親!”洛言玉上前站在樂游身後半步:

“如今大夏朝堂,文官由王崇那個小人執政內閣,武官由蕭江潛掌權,他們都是玩弄權術的小人,有誰是真正為大夏百姓考慮的?”

“祖父死諫,就是看透了這個朝堂,看透了天子,父親怎肯讓祖父一腔熱血白流在紫宸殿……”

“閉嘴!”洛尚書震怒!

“言玉,你何時有的這樣的心思?”

洛言玉看了一眼三皇子,昂首坦言:“十年前!”

“十年前你才九歲!”

所有人,包括楚鳶在內,都驚了。

楚鳶和身邊的燕親王道:“你這個弟弟,真的很適合做帝王!而他這位表兄,我沒看錯,其智如妖!”

這句話聽得燕親王猛然一顫,迅速看向楚鳶,卻見她面色平靜,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出口的。

燕親王正要提醒她謹言慎行,可楚鳶已經走向洛尚書:

“洛尚書,我理解你忠的東西,可惜,北境虎衛已經在回京路上,沿途斥候和驛站均被斬殺,如果不是我的鷹隼,此刻你還聽不到這個消息。”

“你堅持與否已經不重要了,長安城外一場大戰在所難免,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竭力將戰事在長安城外解決,一旦蔓延進城,死傷的可就是城內上百萬的百姓!”

洛尚書已經傻了:“永寧公主,你說什麽?北境的虎衛?沒有陛下的兵符和聖旨,他們怎麽會回來?”

他們怎麽會回來,當然是太子調回來的,他籌謀了十年之久,不就是為了今日嗎?

聖旨?

聖旨上那個章,蓋那個章的玉璽,楚鳶在去年冬日,在蕭國公府的問疏影閣樓上,親自捧給了太子。

可惜,他沒有將它變成天子六十大壽的生辰禮,卻變成了他調兵上的印章!

兵符?

楚鳶回身看向燕親王:“殿下,你來告訴洛尚書,陛下手中的兵符是何時被替換的?”

“太子每月進宮不下十次,次次在禦書房呆到天明,他是在翻找東西,還是在給天子侍疾?”

燕親王頓住了。

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楚鳶嘆息:

“朝中不能讓王崇那個宵小作祟,否則當真會生靈塗炭,還請洛尚書回朝主持大局,洛首輔未完成的重任,就交付於您了!”

楚鳶躬身行禮!

洛尚書看著面前的人,目光一一劃過,最後停留在了燕親王臉上。

“殿下?”

燕親王沈沈嘆息:“子與,我和你一樣,也是被她騙了!”燕親王無奈的看向了楚鳶:

“不過……如果能讓長安百姓免於戰亂,被騙就被騙吧。”

從始至終沒有開口說話的陸執眸色覆雜的看了燕親王一眼:阿鳶,何時騙的他?

洛尚書收回目光。

“好!但是,我絕不會反!”

楚鳶:那可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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