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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柱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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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柱坍塌

九月,百花落盡,秋菊獨立!

百花殺!

這一日的大朝會,燕親王再次替陸府求請,請天子赦免陸家。

天子怒不可遏,當堂將燕親王拉出去打了五十大板。

還存著心氣的一些朝臣不敢再貿然出頭,天子尚在震怒,沒有當場下令誅殺陸府九族算是不錯了。

一直沈默的洛國公持笏板站了出來,他剛修養好身體,已近八十的年紀,滿頭華發。

“陛下!”

一聲沈呼,舉朝皆定。

國之柱石,廟堂砥柱。

“永寧公主和陸執之舉,心懷社稷之重,所為者非一己之私,所謀者乃萬民之安,雖行事或有逾矩,舉措或觸綱紀,然究其本心,上念宗廟安危,下恤生民疾苦,一片赤忱可昭日月,此等以身許國之人,縱有微罪,亦功在蒼生,情可矜憫,罪不當死,理當矜全。”

“今若以微瑕棄忠直,因小過重懲憂國之人,恐天下士民寒心,忠良側目,陛下君臨萬方,當以寬仁禦宇,以明鑒察情,若塞言路、拒忠善,睚眥必較,不容為國為民者,則大夏社稷之安何所倚?君王巍巍之度、四海仰瞻之尊,又何存焉?”

“臣鬥膽懇請陛下,收回成命,法外開恩,存其性命,以彰寬仁,以昭聖德,以安天下忠烈之士,以固大夏萬代無疆之業,臣不勝惶恐,頓首待罪。”

洛國公言畢,獨自一人在最前方跪伏於地。

蒼蒼老者,孤影忠臣。

忠直之臣大為觸動,禦史臺許多言官亦被感染,紛紛站出來求請。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法外開恩!”

老皇帝看著跪著的人群,惱怒之意越加深厚,好啊!不過臣子,竟然敢逼皇帝。

好啊!

好一個陸家啊!

好一個洛國公啊!

洞悉天子之心的王次輔也站了出來,大聲:

“陛下不可!”

皇帝的眉心一展:“王愛卿所言何意?”

“陛下!楚鳶欺上瞞下,陸執私自去往南境,陸清陸瑾知而不報,楚鳶陸執無皇權誅殺二品安南大都督,樁樁件件,皆是欺君大罪,欺君之罪豈能赦免,理當誅九族!”

王尚書話音落地,滿朝皆是震駭。

陸瑾可是在他禮部勤勤懇懇幹了十年,此時他說這種話半點情分不留,分明是要置人於死地。

顧淵痛呼:“陛下,微臣的二弟哪怕有罪,也該國法處置,楚鳶陸執動用私刑,無視綱紀國法,請陛下誅其九族!”

洛國公大怒:

“奸臣!你們分明在挑撥陛下與忠臣!安南為何反叛?還不是因顧煜血洗雲落村,一百一十二條人命含冤而死,才逼得南宮商祁舉兵造反。”

“顧淵,你身為長兄,不約束胞弟也就罷了,竟敢在朝堂之上反咬一口、誣告忠良,若是安南起了戰事,死的將是千千萬萬無辜百姓!”

“王崇,你身為次輔,沒有半分寬仁之心,沒有半點心懷百姓之情,你該自刎謝罪!今日之言,真是臟了這紫宸殿,臟了軒轅大帝的江山!”

皇帝勃然大怒,猝然從皇椅上起身,指著洛國公大罵:

“洛輔臣!”

“你眼裏還有沒有朕?軒轅大帝的江山不是朕的江山嗎?你既然這麽想做軒轅大帝的臣子,朕成全你,這是軒轅大帝的禦劍,你便用這把劍自刎吧!”

皇帝怒氣沖沖的拿過一旁的軒轅劍,從高臺上直接扔在了洛國公面前。

他已經久未如此動怒了。

“父皇,不要!”

不被允許上殿的三皇子從紫宸殿大門倉皇奔了過來,老遠便直接跪了下去:

“父皇!外祖父……洛國公只是心懷天下,言語過激,請父皇息怒!”

皇帝眼神如刀,死死盯著三皇子:“樂游,誰允你上這紫宸殿的?”

那語氣,仿佛這不是他的兒子,這是一個會讓他的紫宸殿染上黴運,克他性命的瘟神。

太子微不可覺的勾唇,看來,回去得好好賞賜那個腳程迅速的龍辰衛,這麽快就把消息送到了三皇子耳邊。

三皇子邦邦磕頭:“父皇恕罪!是兒臣著急了,都是兒臣的錯,可洛國公是無辜的,請父皇息怒,請父皇息怒!”

少年不住的磕頭,不過一會額頭便血流如註。

洛國公回首看著自己的外孫,這個十七歲……不,今日便是十八歲了,這十年他為了保全洛府,一次都沒有回來看過自己,在外荒唐無度,紈絝浪蕩。

可洛國公知道,五歲就能在紫宸殿和文淵大學士論道的少年,怎麽可能是壞孩子。

“樂游,站起來!”

洛國公沈聲呼喊,嗓音滿懷疼愛:

“站起來!”

“你沒有錯!外祖父也沒有錯,男子生於天地間,就應該頂天立地,外祖父身為大夏首輔,就應該匡扶社稷!”

“不要求饒,對的事情,站著去做!”

“樂游,好孩子,今日是你十八歲生辰,外祖父沒有別的東西送你,唯有頂天立地四個字送給你,當你的生辰之禮!”

洛首輔顫巍巍的站了起來,直視龍顏:

“陛下!陛下有錯,微臣該力諫,力諫不成,就該死諫,這是臣子的本分,既為首輔,就該為生民請命,為天地立心!”

皇帝徹底氣瘋了。

王次輔沖出來指著洛國公的面門破口大罵:

“洛國公!你仗著自己年紀大倚老賣老,在這紫宸殿逼迫陛下,你該當何罪?三皇子已經被陛下褫奪了進紫宸殿之權,他出現在這裏就應該被處罰!”

“莫非你們洛家想反不成?”

“誰才是亂臣賊子,陛下,您應該看明白了吧?”

“請陛下下令,將洛家滿門下獄,動用大刑好好審問,看看他們背後都有哪些骯臟的心思。”

滿殿文武官員大驚失色,紛紛下跪。

“陛下,王次輔所言,實乃大逆不道!汙蔑首輔,捏造罪名,奸佞小人,請陛下嚴懲,還大夏朝堂一片朗朗清明!”

“求陛下嚴懲奸臣!”

“請陛下嚴懲奸臣!”

“哈哈哈哈哈!”皇帝氣得連連大笑,扶著龍椅的手止不住的顫抖,他指著那些跪地的官員厲聲責問:

“朕的好臣子們啊!在這逼迫朕是嗎?你們想逼朕是嗎?”

太子此時姍姍跪下:“父皇息怒,身子要緊!”

蕭國公緊隨其後:“陛下息怒,請保重龍體!”

太子一黨的朝臣也緊跟著跪下。

“請陛下保重龍體!”

皇帝眼神覆雜的看了一眼太子和蕭國公,以及他身後那一片臣子。

真好啊,滿殿文武,沒有一個自己人,皇帝只覺得悲涼,從心底而出的悲涼。

洛國公深深一聲長嘆,只是一個低眸,再擡眼的時候,渾濁的眼睛已經清明無比,他望著龍椅上失態的皇帝,回頭看了一眼還伏在地上的樂游,聲音中滿是慈愛。

“樂游,記住外祖父的話了嗎?”

樂游滿眼淚水,抽噎著頷首:

“外祖父,樂游記住了!頂天立地,不負男兒!”

洛國公緩緩轉過頭,直視龍顏,聲音已經平靜了許多:

“陛下!微臣輔佐陛下四十三年,陛下尚為太子之時,微臣便忝居太子之師,君臣相知相伴,至今亦有二十四載,歲月如梭,光陰倏忽,回首此生,臣未嘗有一日不感念聖恩、憂心社稷。可這些年來,陛下深陷權鬥,猜忌叢生,枉死的忠臣直臣,早已數不勝數啊!”

“二十年前的長樂侯木家,滿府四百三十七人,就是被您冤殺!”

“十年前的易家滿府三百五十八人,也是冤殺!”

洛國公還沒說完,皇帝已經色變,猛地拍案,玉盞碎裂,龍顏大怒:

“放肆!老匹夫竟敢以下犯上,非議朕躬!朕執掌天下,權衡朝野,豈容你置喙!”

“當年你教朕儲君之道,如今朕已是九五之尊,何須你再來指手畫腳,那些所謂忠臣,結黨營私,覬覦皇權,死有餘辜!”

帝王起身,目光冷冽如刀:“洛輔臣,再敢胡言,朕便以謀逆治罪,誅你九族,以儆效尤!”

洛國公毫無懼色,繼續大聲歷數罪證:

“十年前洛家大郎夫婦慘遭構陷,一樁莫須有的罪名,便讓忠良血染刑場、含恨九泉。微臣每每思及此景,皆是椎心泣血,痛徹心扉,只恨當年未能以死強諫,未能及早匡正陛下的過失,最終釀成這般無可挽回的滔天大錯。臣身居首輔高位,卻不能為忠良辯冤,不能護百姓安寧,實在愧對朝廷重托,更枉為百姓父母官。”

“臣忝居首輔之職十餘載,執掌朝綱,卻仍讓這般逆天冤案橫生朝堂,致使奸佞當道、忠魂飲恨,法度崩壞,人心惶惶。臣已無顏再見先帝於地下,亦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今日臣冒死叩請陛下,即刻嚴懲王崇這等禍國奸臣,撥亂反正,正朝堂綱紀,還天下一個清明。”

“若能換得陛下醒悟,重振朝綱,臣雖死無憾!”

“教不嚴,師之過!”

“陛下!老臣沒有臉面用軒轅大帝的軒轅劍自刎,只祈望用老臣這一腔血,喚醒陛下!”

洛國公恭恭敬敬跪下,朝著皇帝磕了頭: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然後將頭上官帽拿下,緩緩解下了身上的官袍,整整齊齊放置在了身前。

本該老態的洛國公,身子從未如此刻這般輕松矯健,他起身望了皇帝一眼,滿眼痛心,卻也,滿眼解脫。

皇帝咬牙切齒:

“洛輔臣,你想幹嘛?”

洛國公置若罔聞,驟然提氣,以一身孤臣死節之心,朝著禦座旁那根朱紅巨柱,奮身狠狠撞去。

“外祖父!”

三皇子不管不顧從地上爬了起來,沖著洛國公飛奔而去。

“首輔大人!”

“洛國公!”

滿朝悲呼!

可惜……

白的發,紅的血。

國柱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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