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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國七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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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國七公主

朔風裂骨,紫宸殿宮門大敞,紗幔飄飛,才十月,地處南境的安南國,卻反常的寒冷。

楚鳶跪坐在龍椅旁,脊背筆挺,面容虔誠,手卻在袖中攥緊了。

一杯酒送到她面前。

安南帝老態的聲音隨之響起:“小七,天寒,喝杯酒暖暖身!”

紅色的液體在杯中輕微晃動,在冬日寒風中透著詭譎,端酒的宮人偷眼瞧她的反應,卻不小心對上了楚鳶的眸子,又心虛的迅速低了頭。

酒有異樣,她不必看也知道,味道如此明顯。

可……不能打草驚蛇。

楚鳶不假思索,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多謝父皇賜酒。”

安南帝收回試探的眸色,微隴了厚重的大氅不置可否,轉頭仍舊盯著大殿的門口。

楚鳶也盯著大殿的門口。

他在等……等凱旋的奏報。

她也在等。

等亡國之音。

忽的,一支穿雲箭沖天而起,在烈烈日光中綻放出焰火。

一點紅,格外顯眼。

楚鳶凝結在嗓子眼的那口氣,一下子落回了肚子裏。

她擡眸,不再是那副虔誠乖巧的模樣,直視著龍椅上的人,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快意:

“父皇,安南國,沒了!”

風太大,安南帝似是沒聽清,疑惑的看著自己的女兒:“你說什麽?”

楚鳶一字一句的重覆:“父皇,鎮南軍破了城門,安南,從此又是大夏的領土了。”

她徑直起身,不顧安南帝驚異的神情朝著殿門而去。

又是一支穿雲箭沖天而起。

她張開雙臂,大風揚起她的裙擺獵獵作響,她從未如此刻這般肆意暢快,轉身看著還在怔楞的安南帝,臉上的興奮難以掩飾。

“楚懿,你的帝王夢,該醒了!”

畢竟是帝王,哪怕身體已近枯骨,腦袋還很好使。很快明白過來:

“逆女!”

“難怪……鎮南軍十日便打到了大都城下,你……你……”

他氣到失語,胸腔劇烈起伏,猛的吐出了一口血。

“陛下!”內侍趕緊上前,扶住了幾欲跌下龍椅的安南帝。

楚鳶淡然的瞧著,眸中頃刻之間帶了山海之威:

“你錯了,不是鎮南軍不到十日就打到了大都城下,是我,是我讓沿途城池降了,他們才能十日內千裏行軍至此!”

“殺了她!”

安南帝借著內侍的力道坐直了身,指著楚鳶厲聲咒罵,目呲欲裂,恨不得生啖其肉。

侍衛卻沒有動,都冷面握著長劍,低眉靜候。

候的,自然不是他的命令。

安南帝明白過來:“這三年,你把朕身邊的人都換了個幹凈吧?”

楚鳶笑了,眸中反諷:“父皇,不是又給我賜了毒藥嗎?”

安南帝神色一滯,蒼老的臉上竟然夾雜著一絲懊悔,還有幾分不解。

“亡了自己的國,對你有什麽好處,朕百年之後,你不就是安南女帝嗎?”

扶著安南帝的內侍也不解,哪有人亡自己的國?

楚鳶倏然斂了笑,臉色一變,不再是平日伏低做小,事事順從的安南國七公主,她指著安南帝的鼻子,突然厲聲咒罵起來。

“楚懿,你可知,我等今天,已經等了十七年!”

“二十年前,你擄走我的母親,虐殺了我外祖父和外祖母,讓木氏一族背負叛國之名,四百餘口被滿門抄斬。”

“自我出生,你對我母親非打即罵,對我視若牲畜,拳腳相加。你在安南稱帝二十年,八百多萬百姓只剩五百多萬,二十年,你屠戮了三百多萬人。”

“最……最讓我心痛的,是你,竟然命令楚通屠了我的永寧城,我的寧兒……”

年少的公主雙眼猩紅,目眥欲裂,卻又滿面淚痕,分不清是痛,還是怒。

“你這樣的人,便是地獄,都不配進……”

楚鳶幾番鎮定,才能繼續開口:

“我恨不得生啖爾肉,飲爾血!今日,真是暢快!什麽女帝,我不在乎,什麽性命,我也不在乎!我就是要你親眼看著,你的江山覆滅,你……卻無能為力!”

她死死盯著他,一步一步向著他而去,風揚起她的長發,也揚起了她的滿心憤怒。

一時之間,安南帝在巨大的震驚中久久無法回神。

年少歲月匆匆滑過他的腦海,這些年的時光像走馬燈一樣一卷卷翻過。他全身抖如篩糠,再次噴出一口血後就重重向後砸去。

唯一還在乎他的內侍驚叫:“陛下……”

他撐著一口氣,渾濁的眸光中含著帝王的殺意,眼底的情緒覆雜得難以分解。

楚鳶卻已經不想再去猜測,她扯開了自己的衣帶,大紅的公主袍服仿佛冬日的枯葉,被寒風一卷飛落在地。

滿殿的侍衛宮女也跟著脫衣解帶。

內侍駭然,驚恐的看著他們。

只是轉瞬,滿殿的人,竟都變成了……

喪服!

迎著安南帝且怒且恨的目光,楚鳶躬身行了大禮:

“恭請,父皇殯天!”

滿殿的人跟著行禮:“恭請陛下殯天!”

“逆賊,你們這些叛逆,陛下,老奴替您殺了這些逆賊……”

內侍不顧一切沖向了楚鳶。

可,還未走出半步,長劍,便貫穿了他的胸膛。

“不要……”

年邁的帝王,看著最後一個關心他的人死在了自己面前。

大勢已去。

人之將死,安南帝眸中的狠厲慢慢退卻,最後一刻,他凝結出一絲溫情:

“小七,父皇,是真的疼愛過你……”

楚鳶沒有擡頭。

“罷了,既是孽緣,那我們父女,地下……再算賬吧!”

寒風仍舊瑟瑟,珠簾仍舊簌簌。

一滴淚,砸在了大殿石板之上。



安南國的都城,從南門到皇宮有六裏之距。

玄甲的女將軍手持長槍,騎馬飛馳在朱雀大街上,她不斷在心中祈禱:阿鳶,等著阿娘,快了,一切就快結束了。

她身後數百米是十萬鎮南軍,敵國的大軍。

沿途街道,無一人抵抗,亦無一人,所有百姓都聽話的安居在家,只有楚懿間或出現的殘部在抵抗,可也不過是以卵擊石罷了。

踏進城門的鎮南軍甚至都懷疑有詐,對峙了二十年的敵國都城,最後卻不費吹灰之力拿下,再看前面飛馳的女將軍,一國王後,居然親自打開了城門,迎接敵國的將領。

難以置信。

“小執,你帶一千騎兵去協助!”

鎮南軍主帥,滿臉絡腮胡的陸清看著已經遠去的女將軍,眼底閃過濃烈的擔憂。

“是,父帥!”



紫宸殿門口,玄亮雄健的高頭大馬正沿階而上,馬上的少年英姿勃發,紅氅銀甲長槍,身後跟著威嚴的騎兵方陣,此刻有序的靜駐在階下。

他一人緩緩上階。

他的前方,是巍峨的紫宸殿,安南帝議政理朝的大殿。

沒有什麽比馬踏敵營更令少年熱血沸騰的了,況且,還是在這大殿之上,彼時面見之人需叩首低眸等候召見,他此刻卻縱馬揚蹄而入。

真是暢快。

人生極樂,今日當有一。

他沒有拉韁繩信馬而上,只見正前方,定定的站著一個人。

只有一個人,一個少女。

卻如千軍萬馬。

滿身素縞,頭纏白布,長發披散,正靜靜的看著他。

墨色騎兵軍陣,紅氅少年將軍,白衣戴孝少女。

多麽諷刺的一幕。

馬兒上了臺階在紫宸殿門口落定,少年這才俯視著面前的素衫少女,他雖玉面靜如處子,眉眼的快意卻無法掩飾。

“你是何人?”

他傲然開口,眼底卻也被少女如雪的容貌驚了一瞬。

竟有如此絕色之人。

少女眸子猩紅,淚痕猶在,面色卻沈靜如海,仿佛含著千鈞之勢,不卑不亢的回道:“安南國七公主,攜國書請降!”

本負手的她,緩緩將手中請降書拿出,雙手遞到身前。

脊背筆直,聲音沈穩。

自有風過松柏而不動之勢。

馬上的少年俯身,長臂一展從她手中撈過那卷白紙,待看了內容,調轉馬頭懸身對階下騎兵大聲道:

“安南國,從此不覆,安南十一城,重歸我夏土!”

本靜默如松的軍陣,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一般的吶喊與歡呼。

“鎮南軍威武!大帥威武!大夏威武!”

馬上的少年高舉降書,與他的將士們一同歡慶。

馬下的少女卻仿若未聞,寒風裹挾著她的素縞,長發被風翻卷得沒有形狀,亦如她此刻的處境,浮萍,隨風飄零。

可她,眸子卻鎮定如斯,只是安靜的看著他們慶祝,一言不發。

既未有求情,也未有諂媚,更未有悲痛。她仿佛一位看客,看著他們慶祝她國破家亡。

少年擡手,本還歡呼的軍陣立刻噤聲恢覆了威嚴,他回身看著少女,面容也仍舊平靜,氣勢卻十分駭

“叛逆楚懿何在?”

她側身讓開了路:“他的……皇位上!”

“既是叛逆,何來皇位?”

他信馬而進,馬蹄從容跨進了大殿。

大殿之上,坐著垂垂老矣的老者,身著皇袍,此刻垂首不語,眼眸緊閉。

他見過太多死人,一眼就看出皇座之上的人已經死去。

只是,滿殿空無一人,讓人驚奇。

“殿中之人呢?”他並未轉身,身後少女卻知道是在問自己。

她負手,朗聲回覆:“既已降國,他們都是百姓,自然散去歸家了,還請將軍勿要牽連,他們也不過是被逼的百姓罷了。”

陸執竟有一絲觸動,不禁高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隨即好奇道:

“那你為何不逃?”

“既是降國,我自當入長安為大夏天子獻降!”

陸執眸色一平,那一絲高看瞬間化為泡影。

茍且偷生的鼠輩,貪生怕死的宵小。

“既如此,公主應當自縛於階前,等我軍士將你扔進囚籠,敬獻我大夏天子!”語音落地,他踏馬上了玉臺,持劍指著楚懿。

楚鳶蹙眉出聲:“將軍!他已經死了,你是否該尊重你的敵人,戮屍,恐不是鎮南軍之為吧。”

馬上之人冷笑,信手拉了下韁繩調轉馬頭瞧向她。

許是風太大,許是她太美,少年竟有一瞬恍惚。

也是這一刻,楚鳶只覺胸腔仿佛被撕碎,撕心裂肺的疼痛驟然襲來,那杯毒酒終究發揮了效應。口腔中傳來鹹腥之味,她抑制不住吐出一口血,瞬間染紅了孝服。

她眸光過處,是楚懿明黃的皇袍。

終是,要在地府見了嗎?

一切發生太快,他只見那個素縞滿身的公主摔落在風中,吐出的鮮血如冬日紅梅,灑落在素白如雪的喪服上。

他一時怔楞,竟不知要將她如何。

“公主!”

聲音響起,殿外不知從哪沖過來一個女侍,一把攔腰將人抱了起來,暴怒:“鎮南軍竟是如此對待降國公主?企圖逼死人?”

陸執眸色一變,倒不是考慮這句話,而是望向殿外的騎兵軍陣,這個女侍竟然能如若無人之地,越過千人軍陣出現在他眼前。

這些兵,真是,欠練。

“我們是降了,不是敗了!況且,王後即將與大都督完婚,你,少放肆!”侍女抱了楚鳶離去,走前警告陸執。

陸執擡手:“延昭,盯著她!”

陸執身後副將領命而去。

看著離去的素服,他勾唇:好烈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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