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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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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的努力

高二6班的物理老師是安修竹,她四十多歲了,身材修長,氣質卓然。

無論何時看見她,她總是平和淡然的,微微笑著,看不出什麽情緒波動。

即便此刻,由於上課鈴故障,已經損失了幾分鐘寶貴的上課時間,她穿過走廊的步伐也是不急不緩的。

她甚至沒有透過窗戶往裏看一眼,學生們便隨著她步伐的靠近,一步,一步,更加安靜。

在這樣的氣氛中,王競勇在教室後排弄出的動靜也就越來越顯眼。

球是著急忙慌地藏在腳底下了,書找不到了。

他整個人的腦袋都快鉆進桌肚裏了,找得滿頭大汗。

不知道為什麽,王競勇特別怕物理老師。

盡管安老師說話輕聲細語,眉眼含笑,沒對任何人說過重話。

但出於某種小動物般的直覺,王競勇還是一聽見她的名字就發怵。

這回是真完蛋了,物理書怎麽會找不到呢?難道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他把整張桌子搗鼓得咚咚直響,幾本書滑溜溜地順到了地下,還時不時飛出兩張皺巴巴的卷子,伴隨著他不敢置信的喃喃自語“怎麽會呢”“我明明記得就隨手一放啊”“去哪裏了”“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他的冷峻同桌陸巡終於暫停了自己筆下的重要工作,說出那句經典的問候:“你他爹的到底在找什麽?”

王競勇壓低身體,借桌子的掩護緊張地看著走進來的安老師。

他顫抖著說:“我的物理書……我的物理書……”

一般來說,找不到東西的時候,人們常常會抱著一種“我喊它一聲它萬一答應了呢”的樸素願望,來發出祈禱。

這一次,幸運的王競勇,得到了神的眷顧。

一本物理書從他同桌手裏斜斜飛到了他面前。

“用我的,別嚎了。”

物理書的電流封面在眼前奇跡般顯現的這一刻,王競勇覺得,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這個想法一出,他驚覺,自己還挺有文化的。

但是腦中緊接著跳出來的結草銜環當牛做馬以身相許來世再報又是什麽意思呢?

王競勇已經疑惑很久了,他總覺得有人往他的腦子裏放東西了,而且這些人還不是老師。

要是老師也放點東西進來就好了。

安老師站在講臺上,掃視了一圈同學們,就微笑著直接開啟了講課。

這也是此女的恐怖之處,毫無寒暄,沒有鋪墊,在陽光下笑著走向你,然後一腳把你踹進物理學的海洋。

林風臨安靜地聽著課,其實她對物理學挺感興趣的,準確來說,她對任何事物運行創造的規則都很感興趣,電如何產生磁,磁如何產生電,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神奇力量,是如何被人類掌控又用於生活,這個過程就像魔法師在指尖生出火種。

可惜學生們只被允許用它來鉆火圈。

明明那麽多有意思的應用場景,為什麽試卷上盡是一些讓人看了想死的題目?

林風臨看著安老師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道居然自稱應用題的東西,臉上的情緒自動掉了一檔。

她真的很難對小球的受力分析與運動軌跡產生什麽渴望。

為什麽一個球要那麽巧進入電場,又義無反顧地滾入變化的磁場?球不應該在待在操場嗎!

或者待在王競勇的桌子底下。

.

陸巡面無表情地把球踢回去,桌上的手仍在奮筆疾書。

王競勇心虛得就好像在物理課上開小差的人是自己,不斷地看看安老師,又看看陸巡。

再讓他這麽看下去,安老師真要來制裁了。

陸巡陰沈沈地低聲說:“你的眼睛給我轉過去,不要放在我身上。”

王競勇一腔報恩的熱血全潑成委屈:“我給你望風還不行?”

“你以為老師是傻子?你在底下玩球她都能看見,她能不知道我沒聽課?”

王競勇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去觀察安修竹的臉色,又不敢置信地問陸巡:“她知道?她知道我桌子下面有球?”

“所有人都知道。” 陸巡聲音冷淡。

然後他稍側了身,把王競勇的震驚痛苦關在外面,繼續寫他手上的東西。

不知道哪來的空白數學卷子,他已經把大題的空白處全寫滿了,心裏的話還沒寫完,越寫越擠,又打了個箭頭指到夾縫處接著寫。

似乎想到什麽,越寫他的臉色越難看,但是他還是逼自己寫下去,好像這些對他非常重要似的。

.

安老師在黑板上寫完了例題,轉過身來,讓大家思考一會兒,等會請同學們站起來分享自己的答案。

教室裏彌漫著死寂。

陳曼文瞪著個眼睛和黑板面面相覷,用餘光觀察了一下安老師,感覺這樣太明顯,只好低頭在草稿紙上畫了個丁老頭,再裝模作樣地擡頭思索。

這樣過了好久之後,她已經生產出了一個丁老頭家族。

擡頭一看鐘……

我靠,怎麽才過了兩分鐘!

真的完蛋了。

其他人似乎都在低著頭奮筆疾書,那個下筆如有神啊。

陳曼文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側過頭去瞄自己的同桌。

天塌了。

於慕青這東西也背叛革命了!

她頭垂得低低的,筆握得緊緊的。

答案擋得牢牢的。

……

陳曼文的心掉進了南極的企鵝肚子裏了。

好哇,防著我!

絕望的時候,我們常常會以為自己孤立無援。

事實上,如果你願意睜開眼睛仔細看看,就會發現。

這裏絕望的人,不止你一個。

於慕青已經把例題的題目抄了六遍。

字越寫越狂放,手越來越酸,但是不敢停。

救救我!救救我!我明明認真聽課了!為什麽感覺老師教的和題目一點關系都沒有!

她的背後,林風臨在草稿紙上列出了所有已知條件,用學過的公式把這些條件全代入了一遍,得出了進一步的……條件。

該死!所以這些東西怎麽聯系起來?

怎麽物理越來越難了!

初中的時候她可擅長物理了,這次月考不會要栽吧?

安老師在教室裏轉了轉,停在幾個倒黴的學生身後看著他們解題,又似笑非笑離開。

轉到窗邊,坐在那裏的關容同學已經停筆了,在周圍埋頭煎熬的學生們中很突出。

安老師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草稿紙看了看,讚許了一聲“不錯”,又交還給她。

關容平靜地接過,臉上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來請同學講講她的思路吧。”

“來,林風臨。”

為什麽是我!我會的時候不叫我!這個時候知道叫我來丟臉了!

林風臨在心裏大聲控訴,慢吞吞拿著草稿紙站起來,扯了扯校服下擺,又擡手整理了一下不存在的劉海,清清嗓子,仿佛辨認字跡似的湊近自己手裏的紙。

安老師耐心地註視著她這些假動作,一聲也沒有催。

林風臨終於視死如歸開口了:“嗯……我思考了一下,把條件提供給我們的信息做了整合,並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地做了推導,……所以說……有這麽一些進展……目前,可能時間方面的話,這個,可能關鍵靈感還在路上…”

誰來讓我自己住嘴!

總之,她說了一些毫無營養也毫無價值但是可以浪費時間的話,總算定下心來……她已經盡力了。

不負青春,死而無憾。

但是安老師沒有給她判死刑的意思,甚至還笑了起來:“很好,林同學的解題過程很清晰,就是我們物理學科在做題時應該有的態度。”

林風臨一下子擡起頭。

安老師在看著她微笑:“先坐下吧。”

“我們開學馬上一個月了,大家覺得最近學物理痛苦嗎?”

班裏的學生紛紛擡起頭。

什麽!安老師終於要講些閑話了嗎!

“來,這位同學,你說說,你覺得為什麽要學物理?”

“因為……考試要考。”

“誠實的回答,不過不是我要的答案,請坐。”

“你呢?於慕青同學?”

“呃,因為物理很有用?我們的生活離不開物理?”

“很好,看得出你讀過物理書的前言。那麽,你覺得現在物理對你派上用場了嗎?”

“……呃,可能……”

於慕青求救地看向陳曼文。

“那於同學的同桌站起來說說吧。”

陳曼文一推桌子站了起來:“物理很有用,雖然我不知道它具體在生活中如何作用,但是我肯定每分每秒都在它的規律下運作。”

於慕青扭頭看她,臉上寫滿了隱忍的“你再給我裝”。

陳曼文臉不紅氣不虛。

安老師擡手讓這兩個活寶坐下來。

她笑嘆了一聲:“看來……大家都對學習物理的意義有所疑慮。”

“的確,雖然物理知識影響著,改變著我們的生活,但作為學生,我們幾乎沒有用到這些知識的機會,你不需要在走路的時候想著重力,或在打電話的時候感念電磁波,你一樣可以正常生活。”

“所以,我和大家的想法是一樣的。”

“有些老師比較傾向於知識論,希望大家學到盡可能多的知識,對信息的掌握是最重要的。”

“但我個人,崇尚能力論,現在大家學到的物理知識,也許畢業之後就會忘記,甚至這輩子再也用不上了,但是你通過學習物理、認真解題所培養出的耐心和處理信息的邏輯推理能力,也許會伴隨你們的一生。”

她微笑起來,“這就是為什麽林同學沒有解出結果,我卻仍然覺得她做得很好。”

“其他的很多同學也一樣,雖然你們也許沒有算出最後的那個數字,但可以說,我對大家非常滿意。”

“你們已經有了細致的處理信息的步驟,看到一堆條件信息,知道如何著手,並且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推導,這樣清晰仔細的過程比什麽都重要。”

“會做到哪裏,就停在哪裏。剩下的,我來為大家解決。”

安修竹看著學生們閃閃發亮的眼睛,繼續說:“所以,今天的物理家作,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完成。”

有些人無奈地笑了,有些人似乎得到了信心,有些人始終無動於衷。

不過,作為老師,她能說的話,也只有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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