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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狗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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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狗的煩惱

河水裏映出兩只雪白的毛絨三角耳,內裏甚至是荒謬的粉色。

此刻,這對狗狗耳朵猛地搖晃了起來,它們的新主人向後跌坐在了地上。

陸巡這輩子沒有這麽震驚過。

他真的破防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忍不住擡頭喊道:“你……你對我做了什麽?”

林風臨徑直越過了他,在他旁邊的河岸上來回摸索。

只留給他一個無情的校服背影。

原野中學的校服藍白相間,背後兩排校訓:

“人好做,做好人;事難為,為難事。”

無情的字眼仿佛在嘲笑他。

陸巡第十二次伸手扯這對無辜的毛茸茸耳朵,但除了展現它們良好的彈性以及讓他疼得面容扭曲之外,毫無作用。

陸巡的天真的塌了!

他知道自己不算什麽好人,但是……起碼是個人吧?

十八年的做人信念崩塌了!

而旁邊那個莫名其妙的林風臨甚至還在找她的另一支筷子!!!

這是什麽人哪?

這是什麽樣的世界啊?

陸巡終於崩潰了,他從河岸上一骨碌爬起來,大吼道:“別找了!”

林風臨忙碌的背影一頓,她面無表情轉過身來,手裏還揪著一把草。

她白皙的手指緩緩收緊,簌簌草屑落下,擠出的汁水順著指縫流淌。

一滴,兩滴,三滴。

陸巡頭上的耳朵突然抖了抖,他更大聲地命令道:“我來找!!!”

十分鐘後,陸巡黑著臉把失落的筷子遞給了林風臨。

林風臨帶著欣賞接過,詫異點評:“真沒看出來,你還是個搜救犬。”

陸巡的拳頭握緊了:“你能不能別再叫我狗了!我已經很難受了你看不出來嗎!”

“看出來了”,林風臨點點頭,“那又怎樣?我說的都是實話。你難受是你的問題。”

“怎麽會是我的問題!”

陸巡咬著牙,感覺十二萬分的糟心。

他自小在外面闖,長得兇又膽大,遇見誰都沒怕過,10歲以後更是沒吃過虧。

沒人敢惹他,惹了他就一定會付出代價。

他像只沒人要的野狼,每根毛都寫著滾遠點。

上了高中之後,他的身高一躍躥到了一米八,配上他越長越鋒利逼人的面孔,更顯得戾氣十足。

已經很久沒有人當他面這樣挑釁他了。

偏偏這個奇怪的女生捏住了他的把柄。

突然長出的非人部位,成了他最大的弱點。

他不敢想,如果這個事情讓別人知道了……

他得有多少人要揍!

這麽大的工程,他會累死的!

而且,麻煩,很麻煩!

想到這裏,陸巡忍住氣,擡起頭,走近了林風臨。

他的步伐是練過的,為了在打架的時候顯得更有氣勢,更能震懾住人。

當他板起面孔,黑沈沈的目光盯住對方,一步步逼近,對方通常都會謹慎地退後兩步。

但是這次,對面的這個女生不知道是缺根筋還是根本不怕,站在那一動不動,冷冷地盯著他。

陸巡竟然感覺到了她身上升騰的怒氣。

壓住這種錯亂的荒謬感。

他一步步走向她,直到把她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裏,她白皙柔軟的面容近在咫尺。

陸巡突然覺得有點刺眼,他稍偏了偏頭,盡量繃住了威脅的語氣:“我頭上長東西的事,保密。要是告訴別人,我不會放過你。”

耐著性子聽他發表意見的林風臨,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誰稀罕提起你?你是誰啊?讓路!”

陸巡不敢相信地吸了一口氣,又仔細低頭看她,圓圓的眼睛,秀氣的鼻子,小小的嘴,怎麽會是說出這種話的人呢?

怎麽會有人囂張到這種程度?她就一點都不怕他?

林風臨看陸巡紋絲不動,氣上心頭,她退了兩步一個助跑就沖著他頂了過去!

而陸巡,不愧是打架熟手,即便是在極端的迷惑和不解中,也迅速做出了反應,立刻側身弓腰跳到了一邊,給她讓出了路。

林風臨像牛犢似的沖出去了一段才站住,她回頭瞥了他一眼:“早讓路不就行了?跟聽不懂人話似的。”

行,陸巡這下聽懂了。

他懂了這是個吃軟不吃硬的女孩子。

太奇怪了,他自己不也是這種人嗎?

以前也沒覺得自己有這麽囂張啊?

陸巡想,算了,畢竟她救了自己一命。

要不是她,自己可能掉進河裏都沒人發現。

那就說點好話吧。

陸巡追上她,“等等,我錯了。我重說行嗎?請你幫我保守秘密。”

林風臨停住腳步,回過頭,打量著他。

陸巡背著光更顯得高了,身材清瘦,眉骨很高,睫毛黑沈沈壓著,丹鳳眼銳利上挑,配上高挺的鼻梁,和總是抿著的唇,煞氣確實撲面而來。

但是頭上此刻頂著的兩只可愛萌耳朵,完完全全把他的畫風帶到了奇怪的地方。

不得不說,挺讓人移不開眼的。

反差感,還有種……詭異的可愛。

簡單來說就是:噫,這什麽?看一眼!

噫,這什麽,再看一眼!

林風臨這麽看了他好幾眼,再瞥他現在有點懇切的表情,氣消了一大半。

她平和地說:“其實不用太過在意,這根本不算什麽秘密。我都懶得說。”

陸巡聽著她語氣緩和了,想著有戲,再加把勁。

但是他很久沒說過好聽話了,說些什麽呢?

腦中那些人混合著憐憫和優越感的臉一閃而過,陸巡突然有了靈感。

午後樹林裏,樹葉沙沙,他傲氣的臉浮上脆弱的神色,聲音低低的:

“我怕被別人嘲笑,我已經夠是個異類了。大家本來就看不慣我。他們如果發現我長出了這樣可笑的棉花耳朵,我就連最後一點氣勢也失去了……”

陸巡的睫毛垂下,落下陰影,一下一下眨在人的良心上。

林風臨從他說第一句話就開始皺眉,等到他說完,她忍不住發問了:

“為什麽狗耳朵就沒氣勢?難道要長出一對牛角才行嗎?”

陸巡:……

好累。該死的,我竟然不覺得意外了。

從她嘴裏說出什麽都正常。

陸巡擡起手捏了捏眉頭,麻木地說:“……總之,請你不要告訴別人。”

“可以。”林風臨點點頭,補充道,“前提是你記得還錢。”

陸巡覺得自己好像得高血壓了。

他伸手指著林風臨,說不出話來。

總覺得他會被這個人氣得少活十年。

後來的卑微交易,陸巡已經不願意再回想。

總之,他追著充錢才得到了和她好聲好氣交流的機會,忍痛氪金得到了她不計前嫌的掩護。

林風臨紆尊降貴,為他跑回教室,拿來了自己的紅色鴨舌帽,給他戴著藏耳朵。

租金30塊錢一天,不滿一天按一天算。

返還時帽子如果變形,賠償80元。

天知道,陸巡本來是要溜出學校瀟灑去的!

但是這個帽子的租金都欠下了,不物盡其用總覺得太虧了。

去校外見的人太少了,還是學校裏的人群密集,性價比高。

陸巡面無表情地扣上帽子,挪了挪位置,感覺耳邊的雜音少了很多,舒服了一點。

但是……帽子裏被壓趴下的Q彈小三角有點受罪。

管他呢!

現在有更好玩的事兒要做。

林風臨給他遞完帽子就走了,她趕著去上午自習,還特意叮囑陸巡離她遠點,不要和她一起回班。

哼。

陸巡嘴角揚起一抹惡劣的笑容,他會那麽聽話嗎?

耳邊風聲呼呼作響,周邊的人影一閃而過。

陸巡全力奔跑,校服衣擺高高揚起。

很快,他就在三三兩兩的人群中間看到了林風臨。

他目標明確,輕盈又不失張揚地在她周邊人群中穿梭。

直到他穩穩跟上了她的步伐。

身後一陣小小的驚呼,旁邊突然多了一個人。

林風臨轉頭對上了陸巡得意的眼神,他頂著周邊人的目光,大聲說:

“好巧啊!這不是林風臨嗎?你也來上學啊?”

周圍各式各樣的好奇眼光打在臉上。

林風臨的拳頭又硬了,但是想到這個傻大個要賠她那麽多精神損失費,她又默默按捺住了。

“是啊,陸巡同學!你這帽子真好看,像是女孩子戴的。” 她笑盈盈回敬道。

兩人並肩而行,臉上的神情都熱切得不像話,在旁邊的學生們看來,那叫一個親密融洽。

陸巡皮笑肉不笑地說:“女孩子戴起來俗氣,我戴著才叫帥氣呢。”

“哦,確實是我太傳統了,不如明天我給你帶條裙子來?陸巡同學再帥氣一把,讓我開開眼界唄。”

兩個人越走越近,快掐起來了。

午自習快要開始了,陸陸續續回教室的人稀疏可見。

這對債主冤家的身影在後面人看來,顯眼得像一群正確答案裏的紅叉叉。

剛從校外回來的高二年級教導主任趙宏,望著他們的方向,皺起了眉頭。

林風臨還不知道自己在教導主任那掛上號了。

至於陸巡,就算知道他也不在意,何況以他的口碑,估計早就上教導主任的暗殺名單了。

債多了不愁。

此刻他坐在教室後排,正聚精會神地……閉著眼睛。

午自習的教室裏很安靜,班主任魯老師沒來,此刻坐在講臺上看自習的是他們班的班長方婉。

她長得精致漂亮,洋娃娃似的唇紅齒白,連束在腦後的馬尾辮都微微帶卷。

方婉的目光從後排睡覺的陸巡和他有多動癥的同桌身上一掠而過,像是什麽都沒看見似的。

但是掃過教室第一排窗戶旁的某個人時,卻頓了頓。

那個人正低著頭,脊背挺得筆直,下筆不停,像開了機關槍似的。

她在心裏輕輕嗤了一聲,又感覺到一種緊迫感,於是低下了頭,奮筆疾書起來。

餘光瞥著講臺的林風臨見狀,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同桌李月然,做了個“餓餓餓餓”的口型。

被那個半人狗害得午飯都沒吃上,自習課還要寫數學大題,林風臨真的快餓死了,她都聽見自己肚子叫了!

同桌李月然肯定也聽見了,嗚嗚。

但李月然是個每天上學都會給她帶小零食的天使,所以林風臨可以向她求救。

接過同桌的地下投餵,林風臨因為饑餓而暴躁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

天使在人間啊!!!

後排的陸巡雖然閉著眼睛,但是並沒有睡著。

他正在嘗試馴服頭頂的野生毛耳朵。

這對耳朵實在太嬌氣了!

不戴帽子嫌吵,戴了帽子嫌悶。

而且此刻明明在帽子底下,卻還是聽得太多太遠,讓人心煩意亂。

等等。

陸巡突然想到。

自己和林風臨在小樹林吵架的時候,也沒覺得她說話的聲音音量不對勁呀。

難道是註意力轉移的原因?

還是說這對耳朵像個天線,可以自己調節呢?

他專註隱蔽地嘗試把註意力引向自己新長出的耳朵,得到了立即的回應。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自己控制手指的屈伸一樣。

陸巡此刻看不見頭上的耳朵,但他能感覺到,還能控制它們的豎起和貼伏,甚至還能抖動。

他嘗試著讓毛絨耳朵趴下來,貼緊腦袋。

果然,效果立竿見影,周圍的音量正常了。

哇!很高級嘛!

陸巡有點得意,但剛剛沾沾自喜了沒一會兒,腦中就冒出了一個讓人不願回答的問題:

所以,在小樹林的時候,為什麽他沒有覺得林風臨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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