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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7 心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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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037 心熱

初冬的第一場雪, 在老宅地上染了薄薄一片白。

雪落枝頭,被風吹得紛紛揚揚。涼意侵襲,似是鉆進骨頭縫中。

青石路上掛著白綢, 襯著落雪的痕跡, 與前幾日的喜慶行成反差。

蕭氏老宅迎來前所未有的寒涼。

數道白幡垂墜在靈堂內, 黃燭圍繞正中大棺。祭司臺上燈火常明, 幾名青衣小廝圍守在側,

火盆內燃燒正旺, 蒲團上跪坐著蕭氏親屬,腰間纏覆黑紗。與為首的蕭老將軍獨子,一身喪服, 手臂掛著孝巾。

這場奠禮足足有七天, 禮儀繁瑣,來往賓客眾多。

就著風水為由, 家族人提議停殯數月, 卻被駁回。每每晨時,棺上都有親屬清掃浮土,配合諸多規矩,讓這場喪儀變得刻板沈重。

家福身著白服居於大堂邊, 作為老爺子多年的忠仆,自是全程相送。大禮來時,女眷堆裏傳來哭哭啼啼的聲音。三姑母真摯而發, 流了些淚, 被仆人攙扶著,好似站都站不穩。

相對於她,四叔五叔就淡定許多。揚手一壺酒灑在棺前,道一句好走, 眉眼中滿是滄桑。

除了自家親戚,嶺北還有不少官員皆乘馬車前來吊唁。為了送這位大將軍最後一程,老宅人來人往,門庭若市。

根據院落格局,管家臨時備了飲茶室,除了一波賓客在內拜祭外,剩餘需要招待的便來此歇息。作為老爺子唯一的妹妹,三姑母擔當起了這一重要角色。

大堂中滿是素白,就著那不可熄滅的長明燈,與哭聲交相襯托,讓人突生哀戚之情。

對於那夜城南門外浩蕩的爭鬥,無人敢議論。只是私底下會談及蕭大公子的去向,亦或者關起門來說長道短。

不過無論外人怎麽講,事已成定局。

蕭氏一眾子弟均已掛孝,包括底下幾位得力幹將,陸雲、張齊等人。其中還有老宅多年的名醫徐琛,他為那夜不能回來照顧老爺而懊悔,一跪就是幾個時辰。

酉時起,賓客在後廳用過晚飯,由管家親自張羅,逐一送出門外。

夜幕降臨,更添幾分寒。

李奇往手中呵氣,頂著涼颼颼的風,默默去給幾位大爺燒菜熱酒。

蕭儼已經幾天沒有合眼,自打那夜的突襲,再到父親離世,他沒有機會停下歇息。紙錢冥幣從手裏丟入銅盆,男人下巴浮起薄茬。白衣襯著棱角分明的輪廓,英俊冷硬,儼然另一副模樣。

溫和的風從窗外浸入,室內陰冷的氛圍仿佛更令人壓抑。

作為靈堂下的小人物,祝妤始終守候在側。得知大夥都在忙碌,她小心看守著長明燈。燒紙遞香。一身雪白的襖衫,面色素雅從容。

雖然與老將軍僅僅一面之緣,可卻仍然感懷他的離世。

得空她也會去廚房幫忙,尤其知道蕭儼還未用飯。便不自覺起身,穿過回廊去往後廚。

院中來起紅梅,夾雜雪間尤為醒目。風過便能聞到香氣,在這冬日有種莫名通透感。

老宅的下人似乎已經眼熟了她的面孔,知她是二爺帶來的人。引她來到竈臺邊,點頭哈腰告知食材的位置。

拗不過這姑娘要親自下廚,仆人老實候著。祝妤知道他們的辛苦,便客氣打發了人,獨自待在臺前忙碌。

據聞喪期飲食頗為講究,尤其蕭儼這樣的身份。所以她斟酌再三,做了簡單的素面點心,取了鹹口,應該是男子會喜歡的式樣。

一切準備妥當,她端著托盤來到靈堂外的小間。眼看裏頭的賓客都走得差不多,仔細喚來李奇,讓他去勸將軍吃點東西。

可惜李奇愁容滿面,擺擺手表示不敢去喚。

沒法子,在確定沒有旁的人在,她只好悄無聲息走進內堂。

白日無事手抄了佛經,打算夜裏坐在柩前誦讀焚燒,趁此機會提前拿到漆臺下放好。回頭看向喪盆前的男人。

他神情一絲不茍,即便是喪儀依舊那副氣勢凜凜的模樣。只是眉眼中夾雜倦容,還有更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對於生父的離去,他並非毫無感傷。

察覺祝妤的目光,他目不斜視,面向靈堂躬身行禮,隨後起身走了出去。

見他一走,姑娘也緊隨其後。

待到小間,他熟練落座,祝妤提起藥箱,站到邊上幫忙處理他臂上的傷。

那夜蕭儼雖是驍勇,不過也不慎掛彩,好在不算太嚴重。只是信陽那趟舊傷未愈,如今又添新患,加之熬夜難免叫人擔憂。

望著血淋淋的口子,祝妤專註抹藥,時不時擡眸,小聲安慰。

“將軍,逝者已逝,還望節哀。”

見她模樣正經,桌上吃食飄香,蕭儼默不作聲掃了眼托盤。

“這是你做的?”

她小心翼翼收起袖口,點點頭。

“嗯,您今日還未用飯,等我替你換了藥,先吃點東西吧。”

說完正欲收拾藥盒,卻被男人一手拉過,沈聲叮囑。

“今夜我要守靈,讓他們送你回府。老宅人多,你在此不方便。”

對於這丫頭近來做的所有事,他看得一清二楚。不願見她如此,幹脆提前告知。

結果姑娘卻眸色定定,堅持道。

“不必了,我雖與老將軍僅一面之緣,但已替他抄了經書。打算夜裏焚寂,以慰在天之靈。”

為了解釋清楚,蕭儼收緊手上力道,視線灼灼。

“這次回來事情太多,本不該連累你奔波。若沒旁的事,先送你回新僚。等喪儀期過,我再送你回茱州。”

這是他的打算,就目前的情勢,的確不方便將人帶在身邊。

祝妤認真聽,心思輾轉,從容脫口。

“將軍是要與我生疏嗎?您當時贈哨時曾稱我們是朋友,如今朋友有難,我何有棄之不顧的道理?”

言之鑿鑿,好生無畏。

蕭儼停頓,微挑眉。

“你從哪兒看出我有難?”

她一怔,想了想示意他臂上的紗布。

“舊傷新患,莫不是‘難’?人是鐵飯是鋼,您若再不肯吃東西,老將軍地下有知,也不會放心。”

說這麽多又繞了回來,秀氣的身板兒,傾身端起瓷碗,默默遞到跟前。

蕭儼本沒心思吃東西,不過瞧她這般用心,接過試了幾口,再飲去一口茶。

擱下杯盞,盯著她,繼續勸誡。

“聽我的話,快回去。”

姑娘執拗,搖了搖頭。

“不,我不走。”

聽得出話裏有些急切。

四目相接,男人索性不再繼續。經歷洛城的事,再到父親含恨離世。發現有的話不能藏在心底,否則世事多變,誰又能掌握。

在跟她的點滴相處中,某種感覺不知不覺加深。他這般驍勇,根本不會在這方面怯弱。

目不轉睛鎖住她,起身逼近,口吻讓人難以揣測。

“是現在不走,還是以後都不走?”

突如其來的話讓人瞬間雙頰泛紅,許是他離得近,她避無可避。悄然退到門邊,被他擡臂抵在墻下。

意識到什麽,姑娘只覺臉紅心跳,猶豫垂首。

“……將軍這是何意?”

他深吸口氣,低頭俯視她的無措,語聲低啞。襯上那身孝服,有種莫名的威懾力。

“你若現在不走,等我忙完便舍不得放你走,又當如何?”

蕭儼劍眉微揚,咄咄逼人之勢。姑娘一滯,緊張得別過腦袋,支支吾吾。

“我,我不明白將軍所說的話。”

男人眸色一沈,再度逼近了些。

他的氣息就在額邊,即便是冬日,也是周身熱氣騰騰。灼熱的視線一絲不落,她並不是聽不明白,可卻不敢去捅破。

經歷這些日子,彼此關系不覆當初。她縱使再迷糊,也能品出對方的關心,亦或者那讓人抗拒不了的體貼。

而他並不打算繼續不清不楚下去,不知何時起,非要不可的心思已經達到頂峰。

呼吸交錯,一點一點愈發靠近。就在彼此都難以自持時,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蕭儼耳力好,很快回神。只是動作沒見收斂,依然保持剛才的舉動。

祝妤心跳一記重過一記,察覺有人來。輕輕從他臂下溜出,收斂神色,下意識來到門口。

李奇喘著粗氣,看了眼她身後的男人,緩了緩說道。

“祝姑娘,府邸有人找您。陣仗可大,還自稱是你的……兄長。”

說罷示意手中玉佩,姑娘一頓,立馬認出是兄長祝子期的配件,神情欣喜。

“當真?阿兄來了?”

分別數月,沒料到他竟會來洛城尋她,一時忘了顧忌,語氣也隱隱雀躍。

李奇一臉明了,喘口氣再道。

“您快回去看看吧,他手持長劍,厲害得緊。底下人就怕他說的是真的,誤傷您的兄長。”

祝妤收起玉佩,利落點頭。

“好,我這就跟你們回去。”

轉頭見蕭儼負手而立,意味不明的做派。她小心上前,眸色閃爍。

“將軍您先用飯,我與李大哥一起,去去就回。”

他並未阻攔,只揚手喚來幾名侍從,護送她回府,並叫她萬事小心。

待他們一走,蕭儼看了眼桌上的吃食,拿起鹹點無聲吃了幾口。隱去剛才將人鎖在身前的炙熱心性,繼續回到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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