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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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顆水果糖的甜味在舌尖融化後的第三天,餘棲依然沒能鼓起勇氣問邵喻什麽。

她把糖紙撫平,夾在《小王子》的第一頁,和那朵玫瑰花的插圖挨在一起。每次翻開書,她都會盯著那張透明的玻璃紙看一會兒,仿佛這樣就能從反光裏看見少年的臉。

七月的第二個星期,期末考的成績公布了。

餘棲站在公告欄前,目光越過密密麻麻的名次,直接落在第一行。邵喻的名字穩穩地占據著年級第一的位置,數學滿分,理綜接近滿分,連語文都比上次高了五分。

“邵喻又是第一啊。”林糯擠過來,踮著腳看了看,“餘棲你呢?”

餘棲往中間找了找,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年級八十七名。英語一百三十八,語文一百二十五,數學一百零二——數學又把總分拖了下來。

“還行,”她輕聲說,“比上次進步了二十多名。”

“那挺好的呀!”林糯挽住她的胳膊,“走,我請你喝汽水,慶祝進步。”

餘棲笑著點頭,卻在轉身的瞬間,餘光瞥見邵喻從人群外走過。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手裏拿著一本物理競賽的輔導書,腳步匆匆地往教學樓走,連公告欄都沒有看一眼。

成績和排名,好像從來都不值得他停留。

下午第三節課後,班主任把餘棲叫去了辦公室。

“餘棲,你的英語和語文都不錯,但數學太拖後腿了。”班主任推了推眼鏡,指著成績單上那兩科的分數,“一百零二分,在年級前一百名裏,你是數學最低的。”

餘棲低著頭,手指絞著校服下擺。

“我給你找了個數學輔導,”班主任說,“每周二、周四晚自習,去階梯教室,有高年級的學長學姐給你們補課。”

“哦,好。”餘棲點頭,心想這大概是班主任一貫的安排,數學薄弱的學生統一補課。

“這次負責你們數學輔導的,是高二的邵喻,”班主任翻開筆記本看了看,“他數學競賽剛拿了省一等獎,正好可以帶帶你們。”

餘棲的指尖猛地收緊。

“……邵喻?”

“對,你們班的吧?認識就好。”班主任合上筆記本,“今天周四,晚自習直接去階梯教室,他應該在那邊等著了。”

餘棲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辦公室的。走廊裏的風灌進來,吹得她後背發涼,臉卻燒得厲害。

補課。

邵喻。

每周兩次。

晚自習鈴響的時候,餘棲抱著數學卷子站在階梯教室門口,遲遲沒能推開門。門虛掩著,裏面傳來說話聲——有幾個學生已經到了,正圍在一起聊天。

“邵喻學長也太帥了吧,教數學的時候好溫柔啊!”

“你想什麽呢,人家是來補課的,又不是來相親的。”

“我就是說說嘛……哎,門外面是不是有人?”

餘棲嚇了一跳,趕緊推開門,低著頭走進教室。階梯教室很大,只有第一排坐著五六個人,邵喻站在講臺邊,手裏拿著一支粉筆,正低頭看著什麽。

“坐吧。”他擡頭看了餘棲一眼,語氣很平淡,像對待任何一個來補課的學生。

餘棲在第一排最靠邊的位置坐下,把卷子攤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邵喻開始講題。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晰得像是照著標準答案念。餘棲努力讓自己集中註意力,眼神卻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講臺上那只握著粉筆的手——骨節分明,指尖沾著一點白灰。

“這道題,聽懂了嗎?”

邵喻忽然停下來,目光落在餘棲身上。

餘棲楞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卷子。那是她剛才一直在看的最後一題,但她的草稿紙上空空如也,一個字都沒寫。

“……沒、沒有。”她小聲說。

邵喻沒說什麽,走下講臺,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一股淡淡的薄荷糖味道飄過來,混著皂角的清冽氣息。

“哪一步沒懂?”

餘棲指著題目,手指有點抖。邵喻湊過來看了看,拿起她的筆,在草稿紙上開始演算。他的字很漂亮,筆畫幹脆利落,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排在一起,像一幅工整的畫。

“這裏要用輔助線,你看,連接這個點和這個點,就構成了一個直角三角形……”

他講得很耐心,時不時側頭看餘棲一眼,確認她跟上了沒有。餘棲盯著草稿紙,努力讓自己的大腦運轉起來,卻總覺得思維像被什麽東西絆住了——是那股薄荷糖的味道,是她肩膀上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息,是他說話時偶爾停頓的呼吸聲。

“懂了嗎?”

“懂了。”餘棲點頭,其實後半段已經沒聽進去。

邵喻看了她一眼,沒拆穿,只是把筆還給她,起身回了講臺。

補課結束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餘棲收拾好卷子,把筆裝進筆袋,正準備起身離開,卻發現邵喻還站在講臺邊,好像在等什麽。

其他幾個人陸續走了,階梯教室裏只剩下他們倆。

“餘棲。”

她腳步一頓,回頭看向講臺。

邵喻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本子。他把本子遞給她,封面朝上,是一個嶄新的數學錯題本。

“你的數學基礎不差,”他說,“但做題太少,題型見得不夠。這個本子是我去年用的,上面整理了一些常見題型,你可以拿去看看。”

餘棲接過本子,指尖觸到封面上微涼的塑料膜,心跳又開始加速。

“謝、謝謝。”

邵喻沒說話,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放在她攤開的錯題本上。

薄荷糖,白色包裝,和上次的水果糖不一樣。

“薄荷的,”他說,“提神。”

然後他轉身,從講臺上拿起自己的書包,走出了階梯教室。

餘棲站在原地,看著手裏那顆糖,半天沒動。

窗外的蟬鳴已經歇了,夜風從走廊灌進來,帶著一點點涼意。她把糖握在手心,冰涼的糖紙漸漸被體溫焐熱,像什麽細小的、發著光的東西,在掌心裏慢慢融化。

回到宿舍,餘棲把那顆薄荷糖和之前的水果糖糖紙放在一起。兩張糖紙挨著,一張透明,一張乳白,在臺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翻開邵喻給的錯題本,裏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每一道題旁邊都有批註,紅色的、藍色的、黑色的,像一幅精心繪制的圖譜。

第一頁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數學不難,只是需要多練習。”

餘棲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翻開《小王子》,把兩張糖紙夾進去,和那朵玫瑰花插圖貼在一起。然後她拿出數學卷子,翻開第一頁,開始一道一道地看那些做錯的題。

窗外的夜很深了,宿舍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餘棲偶爾停下來,盯著錯題本上那些漂亮的字跡發呆,然後又把目光移回自己的卷子上。

薄荷糖她沒舍得吃,放在文具盒裏,每次打開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清涼味道。

那個夏天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蟬鳴在夜晚變得稀疏,星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窗臺上。餘棲做完最後一道題,伸了個懶腰,看向窗外。

高二的教學樓那邊還亮著幾盞燈,大概是競賽班在加課。

她想起邵喻離開時的背影,想起他放在錯題本上的那顆糖,想起他說“薄荷的,提神”時平淡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她知道,那不是什麽尋常的事。

至少對她來說不是。

餘棲合上卷子,把文具盒放回書包裏。她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卻還是那個階梯教室,那股薄荷糖的味道,還有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窗外的星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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