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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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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天邊剛撕開一道淺灰的亮邊,晨霧沈甸甸壓在整片小鎮上空,灰撲撲的土街還浸在夜裏的潮氣裏,只有街口早點攤的鐵皮爐子冒出滾滾白煙,伴著煤煙與油條的香氣,在清冷的風裏散得很遠。夏夢梔整個人縮在廢棄雜貨鋪後門的夾角裏,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粗糙的土坯墻,破舊得幾乎不成樣子的衣袖根本擋不住淩晨的寒氣,她只能把兩條胳膊死死環在膝蓋上,把自己縮成一團,盡量減少熱量散失。

從深山裏逃出來的這一夜,她幾乎沒有真正合過眼。神經始終繃得像一根快要拉斷的弦,耳邊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瞬間驚醒——遠處的雞鳴、自行車碾過石子的叮當聲、攤販支棚架時的木板碰撞聲、巷深處傳來的犬吠,每一種聲音都讓她下意識繃緊身體,心臟猛地提起,生怕下一秒就看見那戶深山人家的人、或者父親派來找她的人,出現在巷口,朝著她的方向走來。

三天三夜在荒山裏的奔逃,早已把她身體裏最後一點力氣都榨幹。饑餓不是隱隱的空蕩,而是像燒紅的鐵絲一圈圈勒緊腸胃,尖銳的絞痛一陣陣往上湧,疼得她時不時控制不住地蜷縮身體,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喉嚨幹得像要裂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刺痛,她只能趁著四周無人,悄悄挪到墻角一處微微滲水的地方,用臟得發黑的指尖沾一點潮濕的泥土,在唇上輕輕蹭一蹭,勉強緩解那快要冒煙的幹渴。她不敢靠近鎮上的水井,也不敢往河邊走,那些地方人多眼雜,她這一身狼狽不堪的模樣,一旦被人註意,輕則被當成乞丐驅趕,重則會被人盤問來歷,一旦多說幾句,很可能暴露自己是逃出來的事實,到那時候,等待她的只會是再一次被抓回深淵。

經歷過之前兩次短暫的安穩後又被狠狠打碎,她心裏已經再也不敢輕易相信任何突如其來的善意。第一位面館老奶奶的收留,溫暖得讓她以為自己終於有了家,結果父親找上門,一切瞬間崩塌;她原本以為這一次如果再遇到願意伸手幫一把的人,或許能多撐一段日子,可她心裏比誰都清楚,依賴別人,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上。一旦收留她的人被威脅、被收買,或者只是嫌麻煩把她交出去,她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這一次,她下定決心,不靠憐憫,不靠施舍,更不要再遇到什麽好心老人,她只想靠自己,用最卑微、最不起眼的方式,安安靜靜活下來。

天色一點點放亮,小鎮徹底從沈睡裏醒過來。

主街上人聲漸漸鼎沸,挑著菜筐的農民踩著泥土快步走過,騎著舊摩托的商販按著喇叭穿梭,背著布書包的孩子追跑打鬧,抱著孩子的婦女在路邊閑聊說笑,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鈴聲、腳步聲攪成一片。夏夢梔貼著墻根,一點點往更偏僻的背街挪動,腳步輕得像貓,盡量把自己藏在建築投下的陰影裏,頭埋得很低,只盯著自己那雙早已磨破的鞋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稍微引人註目一點,就會引來滅頂之災。

背街兩旁大多是堆放雜物的庫房、叮叮當當的修理鋪、彌漫著木屑味的小作坊,還有幾家小飯館緊閉的後門。空氣裏混雜著油煙、鐵銹、黴味與泥土的腥氣,算不上好聞,卻足夠隱蔽,足夠讓她暫時藏住身形。她沿著墻根慢慢掃視,目光仔細掠過每一個角落,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先找到一個能徹底藏身、不會被人輕易發現的落腳點。

很快,她在一家早已關門倒閉的舊雜貨鋪後門處,找到了一處相對安全的角落。那裏堆著幾個被人丟棄的破舊紙箱,幾張受潮變形的木板,旁邊還有一截半塌的矮墻,恰好能從外側擋住大部分視線,不刻意彎腰湊近,根本不會發現角落裏藏著一個人。她快步鉆進去,把紙箱往自己身邊攏了攏,又拉過一塊稍微完整一點的木板擋在身前,勉強搭成一個簡陋又脆弱的小遮蔽處。做完這一切,她才輕輕靠在墻上,長長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稍稍放松一瞬,可神經依舊不敢有半點松懈。

剛安靜下來沒幾分鐘,那股摧心剖肝的饑餓感再次席卷而來。眼前陣陣發黑,手腳控制不住地輕微發抖,連擡手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流失。她心裏很清楚,再這樣下去,不用別人來找她,她自己就會先餓暈在這個角落裏,到時候是死是活,完全由不得自己。她必須立刻找到能入口的東西,哪怕是別人丟棄的殘羹剩飯,也必須先撐過這一天。

她強撐著發軟發飄的身體,慢慢挪到不遠處一家小飯館的後門。後廚裏傳來菜刀切菜的篤篤聲、鐵鍋翻炒的滋滋聲,濃郁的飯菜香氣一陣陣飄出來,勾得她腸胃劇烈痙攣,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卻又只能硬生生咽下去。她縮在墻角,屏住呼吸,盯著後廚門口的動靜,等裏面的人轉身忙碌、暫時無人註意後門的空隙,才猛地沖出去一眼——垃圾桶旁扔著半個被啃剩的饅頭,一小塊掉在地上早已涼透的鹵豆幹,還有幾片沾了油汙的青菜。

羞恥感像火一樣燒得她臉頰發燙。

曾經在面館裏,她有熱氣騰騰的面條,有金黃的煎蛋,有幹凈安穩的地方睡覺,不用看別人臉色,不用撿別人丟掉的食物。可現在,她卻像一條被遺棄的野狗,只能在別人看不見的角落,撿拾殘羹剩飯。可她沒有資格矯情,沒有資格講尊嚴。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她飛快伸出手,抓起那半個饅頭和豆幹,緊緊攥在手心,轉身就狂奔回自己的角落,後背抵住墻壁,才敢大口大口往嘴裏塞。饅頭又幹又硬,還沾了細微的塵土,嚼起來沙沙作響,豆幹涼得發硬,帶著一絲垃圾桶的異味,可在她此刻看來,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貴。她吃得太急,好幾次噎得胸口發疼,只能拼命吞咽口水,一點點順著喉嚨往下送,眼淚不受控制地湧進眼眶,卻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絕望。

吃完這一點點少得可憐的食物,身體終於稍微回籠了一絲力氣,不再像剛才那樣隨時可能一頭栽倒。她靠在墻上,輕輕喘著氣,目光開始在整條背街上掃視,心裏默默盤算——她不能一直靠撿垃圾充饑,這樣遲早會餓死,也容易被人註意。她必須找活幹,找別人不願意幹的臟活、累活、粗活,用自己的力氣換一口吃的。她年紀小,沒有身份證,沒有監護人,一身是傷,模樣狼狽,任何正規一點的店鋪都不可能收留她,她只能找最底層、最不挑人的活兒。

她沿著背街一步步往前走,傷口被汗水浸得又疼又癢,腳底的水泡破了又磨,黏在鞋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第一家她走到的是一家木材加工廠,廠門大開,裏面堆滿了長短不一的木料,幾個光著膀子的工人正推著木料來回走動,電鋸聲刺耳地響著。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面相相對溫和的工人歇下來擦汗,她才鼓起勇氣走上前,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叔叔……”

工人轉過頭,上下掃了她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哪兒來的小丫頭?擋路了。”

夏夢梔往後縮了縮,卻還是堅持開口:“我……我可以幫你們搬小木頭、掃地、擦工具,我什麽都能幹,我不要錢,只要你們給我一口吃的就行。”

“吃的?”工人嗤笑一聲,揮了揮手,“我們這兒可不養閑人,你看看你這小身板,一陣風都能吹跑,別到時候木料砸到了,還得我們負責。快走快走,別在這兒礙事。”

“我真的能幹,我不怕累——”

“聽不懂人話是吧?”工人臉色一沈,“再不走我喊人了。”

夏夢梔嘴唇一顫,不敢再說話,默默轉身離開。

她繼續往前走,第二家是一家廢品收購站,鐵門半開,裏面堆著小山一樣的廢紙、塑料瓶、舊鐵、破銅,味道刺鼻,蒼蠅嗡嗡亂飛。一個穿著舊褂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門口算賬。

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聲音依舊細小:“叔叔,我能幫你整理廢品、分瓶子、掃地,我不要工錢,你給我一頓飯就可以。”

男人頭也沒擡,不耐煩地擺手:“去去去,我這兒不用童工,萬一你把手割了,我還得賠錢。趕緊走,別影響我做生意。”

“我不會受傷的,我很小心——”

“我說了不用!”男人猛地一拍桌子,“再啰嗦我把你趕出去!”

夏夢梔被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幾步,轉身快步離開。

她又走到一家修車鋪,門口擺滿了破舊的自行車、摩托車,地上滿是油汙,一個滿身黑油的師傅正蹲著擰螺絲。

她小聲問:“師傅,我能幫你擦零件、遞工具、掃地上的油嗎?我不要錢,給我點吃的就好。”

師傅頭也不擡:“小丫頭懂個屁,這兒油能把你皮膚爛掉,趕緊走,別在這兒添亂。”

她又走到一家豆腐坊,門口擺著幾個大木桶,熱氣騰騰。老板娘正忙著舀豆漿。

“阿姨,我能幫你推磨、洗桶、擦桌子,我什麽都能做,你給我一口剩菜剩飯就行。”

老板娘瞥她一眼,嫌惡地扇了扇鼻子:“你看你臟的,別把我豆腐都弄臟了,走走走,別在這兒擋著客人。”

一路問下來,修車鋪、糧店、養豬場、小賣部、裁縫鋪……她問了不下十幾家。每一次,她都鼓起全部勇氣開口;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冷漠、驅趕、嘲諷、呵斥。

有人說:“小乞丐離遠點。”

有人說:“你爸媽呢?亂跑什麽。”

有人說:“再不走我報警了。”

有人甚至直接推了她一把,罵道:“哪兒來的野孩子,晦氣。”

她被推得一個趔趄,摔倒在泥地上,手掌擦破了皮,滲出血珠。她趴在地上,楞了幾秒,然後默默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繼續往前走。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可她死死咬著唇,不讓它掉下來。

哭沒有用。

哀求沒有用。

示弱更沒有用。

這個世界對她這樣的人,從來都不會溫柔。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硬撐。

太陽漸漸升到頭頂,陽光毒辣地曬下來,她渾身冒汗,頭暈眼花,腳步虛浮得快要站不住。她走到一棵大樹下,扶著樹幹大口喘氣,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聽見不遠處傳來熱鬧的吆喝聲——是菜市場。

她心裏一動。

菜市場人多、雜、亂,最不缺零碎活兒,也最容易被忽略。收攤時的爛菜葉、垃圾、雜物,攤販們一般都懶得收拾,只要她願意幹,或許真的能換到一口吃的。

她扶著墻,一步步挪向菜市場。

剛一進去,喧鬧聲撲面而來。各種蔬菜的清香、魚蝦的腥味、瓜果的甜味、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地上滿是菜葉、汙水、爛果,又濕又滑。

她一眼就看到一個賣青菜的老農,攤位上還剩不少菜,老人看起來沈默寡言,不像其他人那樣兇。

她慢慢走過去,站在一旁,等一個買完菜的大媽離開,才小聲開口:

“爺爺……”

老人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沒有惡意,只是有些奇怪:“小姑娘,你要買菜?”

“我沒錢。”夏夢梔低下頭,聲音輕輕的,“我就是想問問,等你收攤的時候,我幫你掃爛菜葉、收拾攤子、倒垃圾,你能不能……給我一點吃的?饅頭、剩菜都行。”

老人沈默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看她一身破爛、滿身傷痕、瘦得脫形,眼神裏掠過一絲覆雜,卻沒有趕她走。

“你多大了?怎麽一個人在這兒?”老人終於開口。

“我……我家裏沒人了。”她不敢說真話,只能含糊帶過,“我就想找點活幹,換口飯吃。”

老人嘆了口氣:“這年頭,不容易。行吧,你就在旁邊等著,等我賣完這點菜,你幫我收拾幹凈,我給你拿兩個饅頭。”

夏夢梔猛地擡起頭,眼睛瞬間亮了,聲音都有些發顫:“真的嗎?謝謝爺爺!我一定好好幹!”

“別偷懶就行。”老人揮揮手,繼續招呼客人。

有人來買青菜,她就主動上前:“我幫您裝袋子。”

客人挑完菜,她就順手把散落的葉子攏到一邊。

老人忙不過來,她就幫忙遞秤、收錢、擺整齊菜捆。

她話少、手快、眼神穩,不吵不鬧,老人看在眼裏,漸漸默許了她的存在。

旁邊一個賣西紅柿的大嬸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對老農說:“老陳,你哪兒撿來這麽個小丫頭?看著怪可憐的。”

老農隨口應:“想幹活換口飯吃,不容易。”

大嬸又看向夏夢梔:“丫頭,你要是真能幹,等會兒也幫我收拾收拾,我給你多拿個餅。”

夏夢梔立刻點頭:“謝謝阿姨!我一定好好幹!”

旁邊賣土豆的大叔也笑了:“行,那你也幫我歸置歸置筐子,我給你揣個煮雞蛋。”

“謝謝叔叔!”

一瞬間,好幾個攤販都註意到了她。她不像別的流浪兒那樣伸手乞討,而是安安靜靜幹活,眼神幹凈,手腳麻利,不惹人煩。

有人隨口問:“你家是哪兒的啊?”

她只說:“很遠的地方。”

有人問:“你爸媽呢?”

她就低下頭,不說話 "我爸媽離婚…媽媽走了,爸爸不要我了"

大家看,搖了搖頭也不再多問了,是離家出走、走投無路的苦命孩子。

等到下午,市場漸漸冷清,攤販們開始收攤。

夏夢梔一刻也不歇,先幫老陳把青菜葉子掃成堆,裝進垃圾袋,提到遠處的垃圾站;再把攤位擦幹凈,把菜筐摞整齊;然後又跑去幫西紅柿大嬸收拾攤位,掃爛葉子、擦桌子、疊塑料袋;接著又幫土豆大叔歸置筐子、拍掉泥土、整理麻繩。

她忙得滿頭大汗,後背全濕,傷口被汗水浸得刺痛,可她臉上卻有了一點微弱的生氣。

這是她靠自己換來的機會。

不是施舍,不是憐憫,是勞動。

收攤完畢,老陳從包裏拿出兩個白饅頭,遞給她:“拿著吧。”

“謝謝爺爺!”

西紅柿大嬸塞給她一張油餅:“拿著路上吃。”

“謝謝阿姨!”

土豆大叔摸出一個煮雞蛋,塞進她手裏:“補補身子,看你瘦的。”

“謝謝叔叔!”

她把食物緊緊抱在懷裏,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老陳看她實在可憐,又多叮囑一句:“晚上別在街上游蕩,鎮上不太平,有混混,也有找人的。你自己小心。”

夏夢梔心頭一緊,連忙點頭:“我知道了,謝謝爺爺提醒。”

她知道,老人說的“找人的”,很可能就是在找她。

她不敢多留,抱著食物,快步回到自己那個破舊紙箱角落。

饅頭溫熱,油餅噴香,雞蛋軟糯。

她只吃了一個饅頭、半張油餅,把剩下的仔細用破布包好,藏在紙箱後面,留到夜裏和明天吃。她太清楚饑餓的滋味,所以每一口都要省。

接下來幾天,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場,幫相熟的攤販幹活、收拾、搬運、打掃,換一點食物。她漸漸摸清了每個人的習慣:

老陳心軟,會多給她半個饅頭。

大嬸嘴硬,卻總偷偷塞給她瓜果。

大叔話少,常常留水給她喝。

她也越來越小心,從不與人深交,從不透露自己的來歷,幹完活就躲回角落,不與人爭執,不引人註目,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在小鎮的縫隙裏,勉強活著。

她以為,這樣低調的日子,能稍微長久一點。

她錯了。

這天傍晚,她正在幫老陳掃最後一點菜葉,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兩個男人粗聲粗氣的說話聲。

一個說:“那丫頭肯定就在這一片,跑不遠。”

另一個說:“家裏腿壞了,娶個媳婦不容易,必須找回去。”

夏夢梔的血液瞬間凍住。

這聲音,她一輩子都忘不了——是深山那戶人家的遠親,當初“接親”的時候,她見過。

她猛地擡頭,一眼就看到那兩個男人正朝著菜市場走來,目光四處掃視,嘴裏還在念叨:“就這麽個小破鎮,還能飛了不成?”

老陳也察覺到不對勁,低聲對她說:“丫頭,那倆人看著不像好人,你趕緊走。”

夏夢梔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丟下掃帚,轉身就跑。

“在那兒!”

“跑了!快追!”

身後的怒吼聲炸響。

風聲在耳邊呼嘯,腳底劇痛,傷口撕裂,可她什麽都顧不上。她不能被抓回去,一旦被抓回去,她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她不敢往主街跑,專挑偏僻小巷鉆,穿過一條條窄胡同,越過一個個土坡,一路狂奔,直到徹底跑出小鎮,沖進郊外無邊無際的田野裏。

天色徹底黑了。

玉米葉在風裏沙沙作響,黑暗像潮水一樣吞沒一切。

她蜷縮在玉米地深處,渾身發抖,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

小鎮待不下去了。

安穩碎了。

活路又斷了。

可她趴在泥土裏,咬著牙,在心底一遍一遍對自己說:

不能認命。

不能回頭。

不能倒下。

只要還活著,就一直跑。

夜色越來越濃,無邊無際。

她慢慢站起身,抹掉臉上的淚與土,朝著更深、更遠、更陌生的黑暗,一步一步,獨自走去。

沒有光,沒有暖,沒有依靠。

只有她自己。

只有活下去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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