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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穩中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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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穩中的暗流

第十章安穩與暗流

天還未完全透亮,窗外的天際只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深秋的涼意順著老舊木窗的縫隙鉆進來,帶著一絲薄寒,巷子裏靜悄悄的,只有零星幾聲清脆的鳥鳴,細碎地落在面館斑駁的窗沿上。夏夢梔是被生物鐘自然喚醒的,沒有刺耳的催促,沒有恐懼的驚醒,可她一睜眼,便立刻輕手輕腳地坐起身,生怕自己動作稍大,驚擾了隔壁房間休息的老奶奶。

這個小隔間是老奶奶特意收拾出來給她住的,原本是堆放雜物的小房間,面積不大,只勉強擺得下一張窄窄的木板床、一個掉漆的老式木桌和一把缺了一角的椅子,墻壁有些泛黃斑駁,角落還堆著幾箱備用的掛面、幹面條和調味醬料,空氣中常年彌漫著淡淡的面粉與香料混合的味道。可在夏夢梔眼裏,這裏已經是世間最安穩、最珍貴的角落。沒有冰冷刺骨的水泥地面,沒有呼嘯不止的刺骨夜風,沒有父親隨時隨地可能爆發的暴戾咒罵,也沒有那些毫無征兆就會落下的兇狠拳腳,這裏幹凈、溫暖,還帶著讓人安心的煙火氣,每一寸空間都讓她從心底裏覺得踏實,覺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著,而不是在地獄裏茍延殘喘。

她掀開身上薄薄的舊棉被,指尖觸到布料柔軟的質感,心頭又是一陣暖意。這床被子是老奶奶翻箱倒櫃找出來的,洗得幹幹凈凈,曬過太陽之後還殘留著陽光的味道,和她從前在家蓋的那些又硬又冷、滿是黴味的破被子截然不同。她小心翼翼地踩在地面上,雙腳落地的瞬間,依舊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腳底的水泡還未完全愈合,有些地方已經磨出了薄薄的繭,走路時依舊有些別扭發疼,可比起之前在街頭流浪、雙腳血肉模糊黏在鞋底的日子,這點疼痛早已不值一提,甚至成了提醒她還活著的印記。

她拿起老奶奶昨天特意找給她的舊衣服,那是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棉布衫,還有一條寬松的深色長褲,料子柔軟親膚,沒有絲毫粗糙磨人的觸感,穿在身上格外舒服。這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擁有完全屬於自己、合身又幹凈的衣服,從前在家,她穿的全是別人丟棄的舊衣,又破又小,動不動就會扯出破洞,稍微動一動就渾身難受。換好衣服,她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地擺在床頭,又簡單整理了一下桌面,這才輕輕推開隔間的木門,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面館前廳一片安靜,幾張老舊的木質桌椅整齊地擺放著,地面被打掃得幹幹凈凈,是昨天晚上她反覆擦拭、仔細打掃過的模樣。桌面上沒有一絲油汙,板凳擺放得筆直,就連墻角的細小垃圾都被她清理得一幹二凈。廚房的方向隱約傳來細微的水流聲與碗筷碰撞的輕響,夏夢梔心頭一緊,連忙快步走了過去,果然看見老奶奶已經在廚房裏忙碌,正彎腰從大水缸裏舀水,準備動手和面。老奶奶年紀大了,腰背有些佝僂,彎腰的動作顯得有些吃力,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歲月的遲緩。

“奶奶,您怎麽起這麽早,怎麽不叫我一聲?”夏夢梔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接過老奶奶手裏的水瓢,語氣裏帶著幾分心疼與深深的自責,“這些重活累活我來幹就行,您年紀大了,該多歇一會兒,千萬別累著了。”

老奶奶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看著眼前勤快懂事、眼神清澈的小姑娘,臉上堆滿了慈祥溫和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顯得格外親切:“沒事,奶奶都習慣啦,早起了一輩子,睡不著,躺著反而渾身不舒服。你這孩子,也不多睡一會兒,年紀輕輕的,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睡不夠怎麽行。”

“我睡不著了,一睜眼就想早點起來幫您幹活。”夏夢梔低著頭,認真地往寬大的瓷盆裏舀水,動作麻利又細致,力道控制得剛剛好。她從小就在那個所謂的家裏幹各種粗活重活,燒水、掃地、洗衣、做飯、餵雞、收拾雜物,什麽臟活累活都做過,這些家務對她而言早已輕車熟路,只是從前幹活時,滿心都是恐懼與小心翼翼,生怕哪裏做得稍有不好,就引來父親的打罵與咒罵,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得提心吊膽;可現在,她是心甘情願地付出,是為了報答這份來之不易的善意,心底滿是踏實與安穩,哪怕再累,也覺得心甘情願。

和面、揉面、擇菜、切蔥花、切香菜、準備辣椒油、調配鹵汁,夏夢梔跟在老奶奶身邊,一步不落地幫忙,手腳勤快,眼神專註,從不多言多語,也從不偷懶耍滑。面粉沾在她的指尖,她就輕輕拍掉;菜葉上有泥土,她就一遍一遍仔細清洗;切菜時刀口均勻,從不會胡亂切一通。老奶奶看在眼裏,喜在心裏,時不時跟她嘮幾句家常,問她喜歡吃什麽口味的面條,問她以前有沒有吃過正宗的手搟面,問她有沒有什麽想吃的小零食。夏夢梔一一輕聲回答,說起從前的日子,總是下意識地含糊帶過,她不想把那些陰暗痛苦、不堪回首的回憶,帶到這個充滿溫暖與煙火氣的地方,不想讓這份難得的美好,被過去的陰霾沾染。

老奶奶也十分體貼,從不多追問她的過往,只是看著她消瘦的側臉、手臂上淡淡的疤痕,時不時暗自嘆口氣,吃飯的時候悄悄往她碗裏多夾一筷子菜,多放一個荷包蛋,多舀一勺香濃的肉醬,生怕她吃不飽、營養跟不上。

天色漸漸大亮,原本寂靜的巷子開始熱鬧起來。早起趕班的行人步履匆匆,送孩子上學的家長牽著孩子的手說說笑笑,晨練結束的老人慢悠悠地散步聊天,陸續走進這家小小的面館。一碗熱氣騰騰的手搟面,配上鮮香濃郁的鹵汁,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成了深秋清晨最暖胃、最治愈的慰藉,驅散了一身的寒氣與疲憊。

“李奶奶,來一碗牛肉面,多放辣椒!”

“奶奶,給我下一碗素面,少鹽少醋!”

“來兩碗小面,打包帶走,趕時間!”

客人們大多是附近住了多年的老街坊,都和開了十幾年面館的老奶奶相熟,說話間格外親切自然,沒有絲毫生疏。從前店裏只有老奶奶一個人忙裏忙外,既要招呼客人、下面條,又要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常常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客人一多,甚至顧不過來,難免會讓客人久等,有些心急的客人還會抱怨幾句。可如今有了夏夢梔幫忙,端盤子、遞碗筷、收拾桌子、洗碗擦桌、招呼客人,一切都變得井井有條,店裏的效率高了許多,客人們也都笑著誇老奶奶找了個勤快能幹的好幫手。

“李奶奶,這小姑娘是你家親戚啊?看著真勤快,手腳麻利,長得也俊。”一位經常來吃面的大叔一邊吃面,一邊隨口笑著問道。

老奶奶笑著應道:“算是吧,孩子可憐,過來幫我搭把手,懂事得很,比親孫女還貼心。”

夏夢梔站在一旁,聽到客人的誇讚,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裏的動作卻更快了,更加認真地收拾桌上的碗筷,把桌面擦得鋥亮。她心裏清楚,自己能有今天的安穩生活,能不用挨餓受凍、不用擔驚受怕,全靠老奶奶的好心收留,她必須做得更好、更勤快,才能對得起這份沈甸甸的恩情。她不敢有絲毫懈怠,哪怕忙得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哪怕雙腿站得發酸發麻,也從不說一句累,只是安安靜靜地做事,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最好,不辜負老奶奶的一片好心。

忙碌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午後。過了吃飯的高峰期,客人漸漸稀少,面館裏重新恢覆了安靜,只有偶爾風吹過巷子的輕響。夏夢梔把最後一桌碗筷收拾幹凈,仔仔細細地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又把廚房的地面拖得幹幹凈凈,連一點水漬都沒有,鍋碗瓢盆擺放得整整齊齊,這才稍微松了口氣,輕輕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休息。

老奶奶端來一杯溫熱的白開水,還有一個熱乎乎的白面饅頭,遞到她手裏,語氣心疼:“快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忙了一上午,肯定餓壞了吧,慢點吃,別噎著。”

“謝謝奶奶。”夏夢梔接過饅頭,小口小口地慢慢吃著。白開水溫潤解渴,饅頭香甜松軟,這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食物,卻比她從前在家吃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美味百倍。她一邊吃,一邊看著老奶奶坐在對面,慢悠悠地擇著青菜,溫暖的陽光透過面館的玻璃窗照進來,落在老人花白的頭發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畫面安靜而美好,溫暖得讓她想哭。

這一刻,夏夢梔甚至產生了一種真切的錯覺,仿佛自己真的擁有了一個完整的家,擁有了一個疼她、護她、把她放在心上的親人。她忍不住在心裏暗暗祈禱,希望這樣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永遠不要被打破,永遠不要回到過去那段暗無天日的黑暗裏,永遠不要再見到那個讓她恐懼到骨子裏的父親。

可她忘了,有些陰影,並不會因為她的拼命逃離就徹底消失;有些糾葛,並不會因為她的遠走他鄉就徹底斬斷。那些曾經纏繞著她的噩夢與傷害,依舊像一根無形的冰冷絲線,牢牢地拴在她的身上,隨時可能收緊,將她重新拉回那個令人窒息的深淵。

平靜安穩的日子,一晃就過了小半個月。

夏夢梔已經完全適應了面館裏的生活,她熟悉了每一位常來的客人,記住了他們不同的口味喜好;熟悉了老奶奶下面條的火候與時間,知道什麽時候下面口感最好;熟悉了店裏每一件東西擺放的位置,哪怕閉著眼睛都能準確找到。她的身體也漸漸好了起來,臉上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蠟黃,漸漸有了一點點健康的血色,原本消瘦凹陷的臉頰也稍微圓潤了一些,眼神不再像從前那樣空洞恐懼,多了幾分鮮活的光亮。身上的新舊傷口在老奶奶的細心照料下,慢慢結痂愈合,只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淺疤,提醒著她曾經受過的苦難。

她開始敢在閑暇無事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坐在面館門口,看著巷子裏的人來人往,看著孩子們嬉笑追逐打鬧,看著陽光一點點在地面上移動,看著路邊的花草隨風搖晃,心裏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平靜與安心。她甚至偶爾會在收拾桌子時,看到客人落下的舊報紙、舊課本,會忍不住偷偷看上幾眼,心底依舊會泛起一絲酸澀與遺憾,想起學校的課堂,想起課本上的字跡,想起老師講課的聲音,想起那些她偷偷上學、短暫擁有過的快樂時光。可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絕望崩潰——她知道,自己現在能活下去,能擁有安穩的生活,已經是天大的幸運,讀書的心願,只能暫時深深埋在心底最深處,不敢再輕易觸碰。

老奶奶對她越來越好,不僅管她吃飽穿暖,偶爾還會偷偷塞給她幾塊零錢,讓她上街買些自己喜歡的小東西,比如糖果、頭繩,或者一本舊書。夏夢梔從來不舍得花,總是小心翼翼地疊得整整齊齊,藏在隔間枕頭底下的小布包裏,她想一點點攢著,萬一以後有什麽急用,或者有機會能再讀書,也能派上用場。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安安穩穩地繼續下去,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擺脫了那個可怕的家,擺脫了父親的暴戾掌控,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就這樣平淡地活下去。

她完全不知道的是,一場針對她的瘋狂尋找,早已在暗中悄然展開。

夏雄起在婚禮當天發現夏夢梔逃跑之後,當場就暴跳如雷,像一頭發瘋的野獸,差點把家裏的桌椅板凳、鍋碗瓢盆全部砸個稀爛。到手的彩禮錢沒了,男方家裏得知新娘跑了之後,立刻找上門來大鬧了一場,不僅逼著他退回全部彩禮,還讓他賠償名譽損失與誤工費。夏雄起本就嗜酒好賭,好吃懶做,手裏的錢早就被他揮霍得差不多了,根本拿不出一分錢來賠償,只能跟對方撒潑耍賴、破口大罵,最後被幾個壯漢狠狠打了一頓,打得鼻青臉腫,才灰溜溜地作罷,顏面盡失。

丟了錢,又丟了面子,還挨了打,夏雄起把所有的怨恨與怒火,全部算在了夏夢梔的頭上。他認定,是這個不孝忤逆的女兒毀了自己的好日子,是她故意逃跑,讓自己顏面盡失、人財兩空。他憋著一股滔天怒火,在村子裏、附近的鎮子上四處瘋狂尋找,逢人就兇神惡煞地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十幾歲、瘦瘦小小的女孩,揚言只要找到她,一定要打斷她的雙腿,把她抓回來狠狠教訓一頓,再直接送到男方家裏,讓她再也沒有反抗逃跑的機會。

可夏夢梔早就拼盡全力逃到了隔壁的城市,夏雄起在附近漫無目的地找了許久,問了無數人,都沒有半點蹤跡,漸漸有些灰心喪氣,可心底對女兒的恨意卻絲毫沒有消減,反而越來越濃。他整日喝酒撒潑,罵罵咧咧,渾渾噩噩,發誓就算翻遍整個城市,也要把夏夢梔找回來,讓她付出代價。

這天,夏雄起又喝得醉醺醺的,在鎮子上的小酒館裏跟人抱怨咒罵,滿嘴汙言穢語地罵著自己那個不孝的女兒。恰好,酒館裏有一個常年在城市與鎮子之間跑運輸的貨車司機,聽了他對女孩的外貌描述,隨口提了一句:“我前幾天去城裏送貨,在一條老巷子裏,好像見過一個差不多模樣的小姑娘,在一家小面館裏幫忙幹活,看著瘦瘦小小的,不愛說話,跟你說的挺像。”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夏雄起瞬間眼睛一亮,渾濁的眼球裏閃爍著猙獰兇狠的光芒,酒勁瞬間醒了大半。他一把死死抓住司機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語氣兇狠暴戾地追問:“在哪個巷子?到底是哪家面館?你快說!敢騙我,我饒不了你!”

司機被他兇神惡煞、滿臉通紅的樣子嚇了一跳,渾身發抖,支支吾吾地說了大概的位置與面館的模樣。

夏雄起聽完,一把狠狠甩開司機,跌跌撞撞地沖出酒館,腳步踉蹌卻速度極快,眼裏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他終於找到那個死丫頭了。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讓她跑掉。

他要立刻趕到城裏,把她抓回來,狠狠打一頓,打到她再也不敢反抗,然後直接捆送到男方家裏,再也不讓她有任何逃跑的機會,讓她一輩子都別想擺脫自己的掌控。

而此刻的小面館裏,夏夢梔依舊對即將到來的危險一無所知,她正笑著幫老奶奶把剛曬好的幹面條收進紙箱裏,溫暖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帶著久違的暖意與安心。她完全沒有意識到,那道曾經將她推入無盡深淵的冰冷陰影,正再次朝著她緩緩逼近,即將撕碎她來之不易的安穩生活,將她重新拉回那段暗無天日、充滿暴力與恐懼的噩夢之中。

巷口的方向,一個醉醺醺、渾身戾氣、滿臉猙獰的身影,正一步步朝著面館的方向走來,沈重而急促的腳步聲,像一記記沈重的重錘,即將敲響這場平靜歲月的喪鐘,也即將再次打碎夏夢梔剛剛擁有的一切美好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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