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泥沼

關燈
泥沼

第五章

樓道裏的聲控燈在午後又一次亮起,伴隨著樓上住戶拖沓的腳步聲,短暫地照亮了四樓這段斑駁破舊的走廊。墻皮大塊大塊地脫落,露出裏面灰暗的水泥底色,幾道深深淺淺的劃痕橫七豎八地刻在門上,像是這個老舊居民樓裏無數家庭壓抑生活的無聲印記。夏夢梔靠在自家緊閉的門板外側,後背抵著冰冷粗糙的鐵皮門,指尖還殘留著剛剛被鄰居推搡時的鈍痛,胳膊上那道青紫的痕跡被洗得發白的衣袖遮住,只在擡手時隱隱露出一點暗沈的顏色。

她剛剛又一次被拒之門外。

距離上一次從三樓張阿姨手裏借到五塊錢,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這三天裏,父親夏雄起的酒癮變得愈發不可控制,家裏本就少得可憐的存糧徹底耗盡,他卻依舊每日渾渾噩噩地癱在沙發上,酒瓶不離手,電視聲音開得震天響,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從不考慮下一頓飯在哪裏,也不關心家裏的水電費是否已經拖欠許久,更不會在意身邊這個才十四歲的女兒,究竟有多久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

第一天,她硬著頭皮再去找三樓的張阿姨,對方開門見到是她,臉色當場就沈了下來,不等她把那句卑微的“能不能再借我一點錢”說出口,便直接擺手打斷,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耐。

“小姑娘,不是阿姨不幫你,實在是幫不起。你爸那樣子,借一次兩次是同情,總借就不像話了畢竟你也知道咱們這兒都是窮人住的地方所以你回去吧,別再來了。”

門毫不留情地關上,撞出一陣沈悶的響聲,也徹底關上了她唯一一點可以求助的希望。夏夢梔站在緊閉的門前,手指緊緊摳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角,布料被她攥得皺成一團,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覺,直到樓道裏的聲控燈一次次亮起又熄滅,才慢慢轉身,一步一步挪向樓梯拐角的安全通道。

她不敢回家。

空手回去,迎接她的一定是暴怒和毆打。她太了解父親的脾氣,醉酒後的他沒有絲毫理智,任何一點不順心都能成為打罵她的理由。昨天傍晚,她只是因為燒水慢了片刻,便被他一把推倒在地,胳膊撞在桌角,留下一道至今還在隱隱作痛的淤青。若是今天連一點吃的都帶不回去,她不敢想象自己會面臨怎樣的對待。

於是她在安全通道的臺階上蜷縮了整整一上午。這裏陰暗潮濕,通風口吹進來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初春的天氣依舊寒冷,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舊針織衫,根本抵擋不住源源不斷的寒意。她抱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裏,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卻不敢哭,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能默默忍受著胃裏一陣陣尖銳的絞痛。

餓。

是這幾天貫穿她所有感官的唯一感受。

從清晨到深夜,饑餓感像一條冰冷的小蛇,盤踞在她的五臟六腑,時不時狠狠一絞,疼得她渾身冒冷汗。一開始她還能靠著自來水強撐,一杯接一杯的冷水灌進胃裏,暫時壓制住那股撕心裂肺的空腹感,可到後來,冷水喝多了,胃裏更加翻江倒海,惡心想吐,卻又什麽都吐不出來,只剩下空洞的難受和渾身發軟的無力。

她曾經在語文課本上學過一個詞,叫做“度日如年”。那時候老師在講臺上認真講解,她坐在教室裏安安靜靜地記筆記,只覺得這不過是一句誇張的成語,從未真正理解過其中的含義。直到現在,被丟棄在這個沒有溫度、沒有食物、沒有希望的家裏,她才真正明白,什麽叫一天長過一生。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人按在泥濘裏拖拽,喘不過氣,逃不出去,連死都不敢。

她才十七歲。

她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個世界,還沒有來得及把課本裏的詩詞背完,還沒有想過自己將來要成為什麽樣的人,還沒有體驗過被人真心疼愛的滋味,就已經被親生父親,親手按進了不見天日的泥沼。父母離婚時母親毫不猶豫的拋棄,妹妹冷漠無視的眼神,鄰居漸漸疏離的目光,父親日覆一日的打罵與嫌棄,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困住,讓她連掙紮的力氣都慢慢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樓道裏的人聲漸漸稀疏,放學的孩子嬉鬧著跑過,下班的大人拖著疲憊的腳步上樓,一切都恢覆了午後的安靜。夏夢梔才敢拖著發軟的雙腿,慢慢挪回家門口。她扶著冰冷的墻壁,每走一步都覺得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饑餓和寒冷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徹底擊垮。

門內傳來電視嘈雜的聲響,夾雜著父親喝酒時吞咽的聲音,偶爾伴隨著幾句對電視劇裏人物的粗俗咒罵。夏夢梔擡手,指尖懸在門板上方,遲遲不敢落下。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眼前的一切,沒有借到錢,沒有買到菜,沒有任何可以用來交代的東西,她甚至能想象到門打開之後,父親猙獰的臉色和粗暴的動作。

猶豫了不知多久,胃裏一陣劇烈的絞痛突然襲來,疼得她瞬間彎下腰,額頭抵在冰涼的門板上,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痛苦的聲音,可身體的顫抖卻再也無法控制。

就在這時,門突然從裏面被拉開。

夏雄起醉醺醺的臉出現在門口,眼神渾濁,布滿血絲,臉頰因為長期酗酒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看到縮在門口的夏夢梔,他先是一楞,隨即積攢了許久的火氣“噌”地一下竄上頭頂,語氣兇狠得嚇人。

“你死在門口幹什麽?喪門星!跑哪兒野去了,這麽久不回來?”

夏夢梔被他突然開門的動作嚇得渾身一顫,連忙站直身體,頭埋得極低,幾乎要貼到胸口,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我……我沒去哪裏……”

“沒去哪裏?”夏雄起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指尖深深陷進她細嫩的皮膚裏,留下幾道清晰的指印,“我讓你去借錢買吃的,你就給我空手回來?夏夢梔,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對?”

“不是的……”夏夢梔疼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落下,“張阿姨不借了……其他鄰居也不肯開門……我真的借不到……”

“借不到是你沒用!”夏雄起猛地一甩胳膊,將她狠狠推在墻上。

夏夢梔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墻上,一陣鈍痛順著脊椎蔓延開來,疼得她眼前發黑,金星亂冒,整個人順著墻壁無力地滑落在地。她蜷縮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卻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嘴裏泛起淡淡的血腥味,才把那即將溢出的嗚咽硬生生咽進喉嚨裏。

“養你這麽大,一點用都沒有,連口吃的都弄不回來,我要你有什麽用?”夏雄起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強迫她擡起頭,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細碎的呻吟,“我告訴你,今天晚上之前,你必須給我弄點吃的回來,不然我打斷你的腿!”

夏夢梔疼得眼淚直流,視線模糊一片,看不清父親的臉,只能看到他那雙布滿戾氣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紮進她的心裏。她拼命點頭,聲音哽咽得不成調:“我知道了……我去想辦法……我一定想辦法……”

夏雄起見狀,才惡狠狠地松開手,站起身狠狠踹了她一腳,力道落在她的腿上,疼得她蜷縮得更緊。他罵罵咧咧地走回客廳,一屁股癱在沙發上,繼續拿起酒瓶喝酒,電視裏的聲音被他調得更大,仿佛要將這個屋子裏所有壓抑的沈默都掩蓋過去。

夏夢梔癱坐在地上,緩了很久,才慢慢撐著墻壁站起來。頭發淩亂地散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她通紅的眼眶和滿臉的淚痕,胳膊上、後背上、頭皮上、腿上,到處都是清晰的疼痛,可這些身體上的疼,加起來都比不上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酸澀與絕望。

她真的沒有辦法了。

整個樓道的鄰居,都已經被她家的事情弄得厭煩,誰也不願意再搭理一個酗酒成性、不負責任的父親的女兒。誰都知道,借給她錢,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久而久之,自然沒有人願意再伸出援手。

她能去哪裏弄吃的。

難道真的要去偷,去搶嗎?

她不敢。

從小母親便教她要聽話、要守規矩,哪怕後來對她愈發冷漠,哪怕最後拋棄了她,這份刻在骨子裏的乖巧與怯懦,卻一直留在她的身上。她怕被人抓住,怕被人看不起,怕給本就不堪的自己,再添一層洗不掉的汙點。她已經活得足夠狼狽,不想再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可如果弄不到吃的,晚上等待她的,只會是更兇狠的打罵。父親的威脅從來都不是玩笑,他真的會對她下狠手,真的會不顧她的死活。

夏夢梔慢慢走到陽臺,推開那扇半舊的窗戶。窗框上積著厚厚的灰塵,一推便簌簌往下落,她擡手揮開灰塵,望向窗外的世界。此時已經是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昏黃,餘暉灑在樓下的小路上,給這片破舊的居民樓添了一絲短暫的溫暖。樓下有放學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路過,背著幹凈整潔的書包,手裏拿著零食和玩具,說說笑笑,聲音清脆又快樂,那是屬於她這個年紀,本該擁有的日常。

而她,卻連一口飽飯都成了奢望。

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小菜市場上,此時正是收攤時間,攤販們忙著收拾攤位,那些被挑剩下的、蔫掉的、甚至有些發黃腐爛的菜葉,被隨意丟在一旁的垃圾桶旁邊,堆成小小的一堆。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讓她瞬間臉頰發燙,羞愧得幾乎要低下頭。

去撿那些別人丟掉的菜葉。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被她自己狠狠壓了下去。太丟人了。她雖然窮,雖然不被愛,雖然活得像地上的塵埃,可她也有自己一點點可憐的自尊。她不想像乞丐一樣,去翻垃圾桶,去撿別人不要的東西,不想被人看見自己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

可胃裏的絞痛再一次襲來,饑餓感幾乎要將她吞噬,眼前陣陣發黑,雙腿發軟,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她想起父親兇狠的威脅,想起身上還未消退的傷痕,想起這幾天無邊無際的煎熬,想起自己在這個家裏連活下去都要小心翼翼的處境。

自尊,在活下去面前,好像真的一文不值。

夏夢梔咬了咬牙,終於做出了決定。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側耳聽著客廳裏的動靜,確認父親還在喝酒看電視,完全沒有註意到她,才悄悄拉開門,踮著腳尖飛快地跑下樓。腳步急促,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口跳出來,既害怕被鄰居看見,又害怕被父親發現,更害怕自己在菜市場被熟人撞見。她一路低著頭,沿著墻角快步走,盡量把自己藏在陰影裏,像一只受驚的小獸,不敢暴露在任何人的目光之下。

很快,她便走到了小區門口的小菜市場。

此時大部分攤販都已經收拾東西離開,只剩下幾個動作慢的攤主還在整理剩餘的蔬菜,地上散落著不少被丟棄的菜葉,白菜葉、青菜葉、油麥菜葉,大多蔫軟發黃,有的邊緣已經開始發爛,沾著泥土和汙水,散發著淡淡的異味。夏夢梔站在不遠處,猶豫了很久,臉頰燙得像是要燒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周圍偶爾有路人路過,目光不經意掃過她,都讓她下意識地縮起身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她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從來沒有這麽卑微過,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覺得自己如此廉價,如此不堪。

可她沒有選擇。

為了不挨打,為了能勉強填一下肚子,為了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家裏,再多撐一天,她只能低下頭,放下那點可憐的自尊。

夏夢梔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註意自己,才快步走到垃圾桶旁邊,蹲下身,伸手去撿那些相對幹凈一點的菜葉。指尖觸碰到冰冷潮濕的菜葉,沾了一手泥土和汙水,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胃裏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她強忍著惡心,專挑那些看起來還能吃的、沒有完全腐爛的菜葉,一片一片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攏在懷裏。動作飛快,像是在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心臟砰砰直跳,每一秒都覺得煎熬。

就在她快要撿夠一小把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這不是夏家的小姑娘嗎?你在這兒幹什麽呢?”

是小區裏一位經常在樓下散步的大叔,平日裏偶爾會和父親打聲招呼,也見過她幾次。

夏夢梔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凝固,懷裏的菜葉差點掉落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背對著對方,把頭埋得極低,臉頰通紅,羞愧得幾乎要窒息,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我……我沒幹什麽……”她聲音顫抖,幾乎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撿菜葉?”大叔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驚訝,隨即又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惋惜,“你爸也真是太不像話了,怎麽能讓你一個小姑娘這樣……”

大叔沒有嘲笑,沒有鄙夷,只是單純的嘆息,可就是這一句輕輕的嘆息,比任何辱罵都更讓夏夢梔難受。她被人看見了,看見她像乞丐一樣,在垃圾桶旁邊撿別人丟掉的菜葉,看見她活得如此狼狽,如此不堪。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懷裏臟兮兮的菜葉上,瞬間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再也不敢多待,抱著那一把撿來的菜葉,低著頭,飛快地往家的方向跑。一路上,她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都在嘲笑她,看不起她,那些無形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的身上,疼得她無處可逃。

她跑得太急,好幾次差點摔倒在積水的路面上,懷裏的菜葉掉了幾片,她也不敢回頭去撿,只想盡快逃離這個讓她羞恥到極致的地方。終於沖回居民樓,沖進四樓的家門,反手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滑落在地,才終於忍不住,捂住嘴,無聲地痛哭起來。

懷裏的菜葉散發著難聞的氣味,指尖沾滿汙泥,身上滿是狼狽,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疼得她無法呼吸。她到底做錯了什麽,要活得這麽累,這麽痛,這麽沒有尊嚴。她明明已經足夠聽話,足夠懂事,足夠小心翼翼,為什麽還是要被全世界拋棄,為什麽還是要承受這一切。

哭了不知多久,客廳裏傳來父親不耐煩的呵斥,打破了屋子裏短暫的安靜。

“死哪兒去了?磨磨蹭蹭的,趕緊做飯!”

夏夢梔連忙擦幹眼淚,壓下所有的委屈和痛苦,抱著那一把撿來的菜葉,慢慢走進狹小昏暗的廚房。墻壁被常年的油煙熏得發黃發黑,廚具老舊生銹,水龍頭流出的水帶著淡淡的鐵銹味,她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一遍一遍清洗懷裏的菜葉。那些菜葉上的汙泥和汙漬,洗了一遍又一遍,依舊透著一股難聞的味道,可她不敢奢求太多,只要能煮熟,能勉強應付父親,就夠了。

沒有油,沒有鹽,沒有任何調料。

她只能把菜葉切碎,放進鍋裏,加一點清水,胡亂煮成一鍋寡淡無味的菜湯。整個過程,她動作機械,眼神空洞,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沒有情緒,沒有希望,只剩下麻木。

菜湯煮好之後,她盛在一個破舊掉瓷的碗裏,端到客廳的桌子上,小聲說道:“爸,可以吃飯了。”

夏雄起不耐煩地放下酒瓶,擡眼瞥了一眼那碗清湯寡水、連一點油星都沒有的菜葉湯,眉頭立刻擰成一團,臉色瞬間陰沈下來,眼神裏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

“你就給我吃這個?”他指著碗裏的菜葉,聲音兇狠刺耳,“夏夢梔,你是不是故意羞辱我?這玩意兒是人吃的嗎?”

“我……我只撿到這些……”夏夢梔低下頭,聲音細小得幾乎聽不見,“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沒有辦法?”夏雄起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空酒瓶震得哐哐作響,“我看你就是欠打!”

他說著,猛地站起身,揚手就要朝夏夢梔扇過去。

夏夢梔嚇得立刻閉上眼,縮起肩膀,緊緊抱住頭,等待著那記火辣辣的巴掌落下。她已經做好了承受疼痛的準備,已經習慣了這樣突如其來的暴力,可這一次,預料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

夏雄起的手在半空中頓住,隨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神裏閃過一絲刻薄的算計,嘴角勾起一抹冷漠又殘忍的笑。

“既然你弄不來吃的,那你就去給我掙錢。”

夏夢梔猛地睜開眼,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眼裏還帶著未幹的淚水,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掙、掙錢?”

她才十七歲,還是個未成年人,沒有身份證,沒有工作能力,她能去哪裏掙錢。

“對,掙錢。”夏雄起坐回沙發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語氣理所當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樓下巷口那家小飯館,老板我認識,我已經跟他說好了,你去那裏洗碗打雜,管一頓中午飯,一天還能給我掙幾十塊錢。正好,也省得在家看著你心煩。”

夏夢梔整個人都僵住了,像被雷擊中一般,呆立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

去飯館打工,洗碗打雜。

放棄上學,放棄所有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生活,變成一個小小的勞力,每天辛苦幹活,換來一頓勉強果腹的飯,和給父親買酒的錢。這和被賣掉,有什麽區別。她的人生,難道就要這樣,在無休止的勞累和打罵中,徹底毀掉嗎。

“我不去……”她下意識地開口拒絕,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眼淚再一次湧了上來,“我想上學……我不想去打工……”

“不想去?”夏雄起眼神一厲,瞬間變得兇狠無比,“由不得你!明天一早,你就給我過去幹活!敢不去,我今天就打死你!”

粗暴的威脅,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夏夢梔的心上,將她最後一點反抗的念頭,徹底砸得粉碎。她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男人,這個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剩下的親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無比冰冷。他不僅要剝奪她的溫飽,剝奪她的尊嚴,還要剝奪她僅剩的一點點對未來的期盼,要把她徹底困在這片泥沼裏,一輩子都爬不出去。

那天晚上,夏夢梔沒有吃任何東西。

那碗菜葉湯,被父親嫌棄地推到一邊,最後倒進了垃圾桶。她依舊餓著肚子,蜷縮在陽臺那個狹小的角落裏,睜著眼,一夜未眠。窗外的夜色漆黑一片,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偶爾掠過的風聲,像是無聲的哭泣。

她想起教室裏溫暖的陽光,想起課本上工整的字跡,想起曾經偶爾閃過的、關於未來的微小希望。她想好好讀書,想考上高中,想離開這個破舊的居民樓,想過上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擔驚受怕的日子。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不知道,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沈清禾已經從班主任的口中,得知了她突然輟學、家庭變故的全部事情。那個家境優渥、性格溫柔卻極有主見的女孩,在聽到她的遭遇時,心底泛起了強烈的不忍,已經開始默默打聽她的下落,想要找到她,想要把她從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裏,拉向光明。

可此刻的夏夢梔,什麽都不知道。

她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她就要走進那個狹小的飯館,日覆一日地洗碗、幹活、忍受勞累和白眼,把自己的青春,消耗在無盡的底層勞碌裏。她的人生,好像真的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

泥沼很深,黑暗很冷,前路漫漫,沒有一絲光亮。

而她,孤身一人,無人救援,無人問津。

只能任由自己,一點點沈淪下去,直到徹底被這片黑暗吞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