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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撕碎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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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撕碎的自尊

第三章

第二節課是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筆灰簌簌落下,在透過窗戶的陽光裏飄成一片細小的霧。夏夢梔把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緊緊盯著黑板,手中的鉛筆在草稿紙上一筆一畫地抄寫,仿佛只要足夠專註,就能把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暫時隔絕在外。

她的座位靠窗,風從外面吹進來,撩動她額前細碎的頭發。窗外是操場,有班級在上體育課,男生們奔跑著打籃球,吶喊聲和歡笑聲遠遠傳來,充滿了鮮活又熱烈的生命力。那是夏夢梔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東西,她只能遠遠看著,心裏生出一絲微弱又酸澀的羨慕。

她不敢走神太久,連忙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演算。課本上的字跡被她反覆標註,頁腳卷得發軟,那是她唯一珍惜的寶貝。對她而言,學校不是簡單的讀書場所,而是避難所,是牢籠之外唯一能讓她喘口氣的地方,是她灰暗人生裏僅存的一點光亮。只要坐在教室裏,聽著老師講課,和周圍的同學待在同一個空間,她就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自己也是一個普通的女孩,有正常的家庭,有安穩的生活,不用擔驚受怕,不用看人臉色。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一聲。

夏夢梔臉頰一熱,下意識低下頭,生怕被旁邊的同學聽見。從昨天傍晚到現在,她幾乎沒有吃過任何正經東西,昨晚趴在飯桌上凍了一夜,早上只勉強咽了幾口冷掉的青菜,胃裏空空蕩蕩,一陣陣發慌。她悄悄把手按在肚子上,試圖壓制那陣尖銳的饑餓感,可越是忍耐,饑餓就越是清晰,連帶著渾身都開始發軟。

桌肚裏沒有面包,沒有牛奶,沒有任何可以充饑的東西。她的文具簡陋到極致,一支短到握不住的鉛筆,一塊磨得變形的橡皮,一個正反面都寫滿字跡的舊本子,連一支像樣的中性筆都沒有。以前母親心情好的時候,會給她買一支最便宜的筆,現在母親走了,連這點微小的供給也徹底斷了。

周圍的同學大多帶著早餐,有人在抽屜裏偷偷啃面包,有人拆開牛奶盒,香甜的氣息飄過來,勾得夏夢梔喉嚨發緊。她用力抿了抿嘴唇,把註意力強行拉回數學題上,可那些原本熟悉的公式此刻卻變得模糊不清,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太餓了,也太累了。

一整夜的恐懼和寒冷,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這道題,有沒有同學願意上來解答?”數學老師目光掃過全班,語氣溫和。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不少人低下頭躲避視線。夏夢梔也跟著垂下眼,她其實會做這道題,可她性格懦弱,習慣了縮在角落,從來不敢主動舉手。她害怕被人註視,害怕一旦出錯就引來嘲笑,她已經足夠不起眼,不想再多出任何一點存在感。

老師最終點了班長的名字,班長快步走上講臺,流暢地寫出解題步驟。臺下響起輕微的讚嘆聲,夏夢梔看著黑板上工整的字跡,心裏微微有些羨慕。她也想那樣自信大方,可她骨子裏的自卑,像一層厚厚的殼,把她牢牢裹住,永遠也掙脫不開。

就在課堂氣氛漸漸平穩的時候,一陣粗暴而急促的砸門聲,毫無預兆地炸開。

“砰!砰!砰!”

聲音沈重又兇狠,像是要把門直接砸爛。

整個教室瞬間死寂,所有聲音戛然而止。數學老師皺緊眉頭,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放下粉筆走到門口,緩緩拉開門。

下一秒,門口出現的人影,讓夏夢梔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是夏雄起。

他顯然是剛從宿醉中醒來,頭發淩亂地貼在額前,襯衫扣子扣錯了位置,身上依舊散發著刺鼻的酒精味,臉色陰沈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他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她來學校的消息,一路找了過來,眼神裏滿是暴戾和不耐煩。

夏夢梔坐在座位上,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鉛筆。她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她以為自己足夠小心,以為可以安穩度過這一天,以為能暫時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可父親的出現,輕易就打碎了她所有的僥幸。

“夏夢梔!你tm給老子我滾出來!”

夏雄起根本不顧及這是課堂,不顧及周圍有老師和同學,扯開嗓子大吼一聲,聲音粗糲刺耳,在安靜的教學樓裏回蕩。

全班同學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角落的夏夢梔,驚訝、好奇、同情、鄙夷……各種各樣的視線交織在一起,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紮在她的身上。她恨不得立刻消失,恨不得鉆進地縫裏,永遠不要被人看見。

數學老師連忙上前阻攔,語氣盡量保持冷靜:“這位家長,現在正在上課,有什麽問題我們可以下課溝通,你這樣會影響其他同學學習。”

“影響?我女兒都要被你們教得不聽話了,還影響個屁!”夏雄起一把推開老師,力氣大得讓老師踉蹌著後退幾步,差點摔倒。他徑直沖進教室,目光兇狠地鎖定夏夢梔,“你個死丫頭,膽子是不是肥了?竟敢趁我睡覺偷偷跑出來上學?誰給你的膽子?”

粗暴的辱罵聲在教室裏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巴掌,狠狠甩在夏夢梔的臉上。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裏打轉。

“我……我只是想上課……”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止不住的顫抖。

“上課?上什麽課?”夏雄起幾步沖到她的座位前,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巨大的力道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家裏都快窮得揭不開鍋了,房租欠了兩個月,水電費馬上就要停,你還有心思在這兒念書?我告訴你,從今天開始,這學你別想上了!老老實實給我回家幹活,掙錢買酒!”

“不要……爸爸,我求求你,我想上學……”夏夢梔疼得眼淚瞬間滾落,她用力掙紮,可瘦弱的身體在父親面前根本不堪一擊,“我會好好聽話,我會做家務,我什麽都願意做,你讓我讀書好不好……”

讀書是她唯一的希望。

是她逃離這個破敗家庭,逃離底層泥濘生活的唯一出路。她不敢想象,如果連學都不能上,她這輩子會變成什麽樣子。或許會像父親一樣渾渾噩噩,酗酒度日,或許會早早出去打工,被生活磋磨得面目全非,永遠困在這片陰暗潮濕的居民樓裏,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讀書能當飯吃嗎?能給我買酒嗎?”夏雄起根本不聽她的哀求,拽著她的胳膊就往外拖,“我養你這麽大,不是讓你在這兒浪費錢的!今天必須跟我回家!”

“老師!老師救救我!”夏夢梔無助地看向數學老師,眼淚模糊了視線。

老師連忙再次上前,試圖拉開夏雄起:“家長!你冷靜一點!孩子還處於義務教育階段,不讓她上學是違反法律的!你不能這麽做!”

“法律?我的女兒,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輪得到你們外人指手畫腳?”夏雄起滿臉蠻橫,一把甩開老師的手,“再敢多管閑事,我連你一起收拾!”

他的態度兇神惡煞,周圍的同學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幾個膽小的女生甚至捂住了嘴,滿臉驚恐。沒有人敢上前幫忙,所有人都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夏夢梔像一件破爛物品一樣,被粗暴地拖拽著。

夏夢梔的胳膊疼得快要失去知覺,肩膀被扯得發酸,眼淚不停地掉落,砸在地面上,悄無聲息地散開。她不停地哀求,不停地掙紮,可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徒勞。她的書包被撞落在地,課本、練習冊、舊鉛筆散落一地,被路過的腳不小心踩在上面,書頁皺巴巴地卷起來,如同她支離破碎的希望。

“我想上學……我真的想上學……”她哽咽著,聲音嘶啞,已經不成調。

可沒有人能幫她。

高中代表著每個人壓力很大

老師攔不住暴怒的父親,同學不敢上前幫忙,而遠走的母親,早已把她徹底遺忘。

夏雄起就這樣拽著她,一路穿過走廊,穿過操場,走出校門。一路上,無數師生駐足觀望,指指點點,那些目光像一道道枷鎖,牢牢捆住夏夢梔,讓她羞愧得擡不起頭。她能聽見旁人的議論聲,能看見他們眼中的同情和好奇,那些聲音鉆進耳朵裏,讓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陽光刺眼,可她卻覺得渾身冰冷。

那是她好不容易抓住的一點光明,就這樣被父親硬生生撕碎,踩在腳下。

回到那棟破舊的居民樓,樓道裏昏暗潮濕,墻皮斑駁脫落,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黴味和油煙味。夏雄起一把將她甩在地上,關門聲沈重而響亮,震得墻壁都微微發顫。

“給我老實待著!再敢偷偷跑去學校,看我不打斷你的腿!”他指著夏夢梔,眼神兇狠,語氣裏滿是威脅,“家裏的碗沒洗,地沒拖,衣服沒洗,趕緊去幹活!別想著偷懶!”

夏夢梔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胳膊上留下幾道清晰的紅指印,疼得鉆心。她蜷縮著身體,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浸濕了地面上的灰塵。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裏溢出,微弱又絕望,在空曠的客廳裏回蕩。

屋裏一片狼藉,昨晚的酒瓶依舊散落在地上,飯桌油膩骯臟,沙發上堆滿了臟衣服。沒有溫暖,沒有光亮,只有無盡的冰冷和壓抑。這就是她今後要生活的地方,沒有學校,沒有讀書的機會,沒有希望,只有幹不完的家務和父親無休止的打罵。

她慢慢爬起來,拖著酸痛的身體走進廚房。

水池裏堆滿了隔夜的碗筷,油膩膩的汙漬粘在上面,散發著難聞的氣味。她打開水龍頭,冰冷的水瞬間浸濕雙手,凍得她手指發麻。她拿起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洗,動作機械而麻木,眼淚滴進水池裏,和汙水混在一起,消失不見。

她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直到雙手被水泡得發白起皺,才把所有碗筷收拾幹凈。緊接著,她又拿起拖把,開始拖地。老舊的拖把沈重又難用,地面上的汙漬頑固難除,她彎著腰,一點點拖動,腰腹很快傳來酸痛感,可她不敢停下。

一旦停下,父親就會發火。

一旦不聽話,等待她的就是辱罵和毆打。

客廳拖完,她又去收拾父親的臥室,床上被子亂作一團,地上滿是煙頭和垃圾。她默默整理,把被子疊好,把垃圾清掃幹凈,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忙完這一切,已經到了中午。

肚子餓得更加厲害,絞痛一陣陣襲來,讓她直冒冷汗。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依舊空空如也,只剩下幾片蔫掉的菜葉。她不敢抱怨,也不敢索要食物,只能默默倒了一杯冷水,小口小口喝下去,用涼水壓制饑餓感。

夏雄起躺在沙發上,一邊喝酒,一邊看電視,時不時發出不耐煩的呵斥,讓她端茶倒水,遞煙拿零食。夏夢梔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一遍一遍聽從指令,不敢有絲毫怠慢。

她站在角落,看著父親悠閑自得的模樣,心裏一片冰涼。

他從來沒有關心過她餓不餓,累不累,從來沒有想過她才十七歲,正是需要照顧和讀書的年紀。在他眼裏,她只是一個免費的勞力,一個出氣筒,一個可有可無的累贅。

窗外的天色漸漸陰沈下來,烏雲密布,像是要下雨。

夏夢梔望著窗外,眼神空洞。

她的書包還落在教室裏,她的課本被人踩在腳下,她的座位從此空無一人。她再也不能聽老師講課,再也不能寫作業,再也不能感受教室裏的溫暖。

她的人生,好像在十七歲這年,提前走向了黑暗的終點。

沒有光,沒有希望,沒有救贖。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下去,不知道未來還有沒有一絲轉機。她只知道,自己被徹底困在了這座牢籠裏,無人問津,無人拯救。

而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沈清禾正坐在寬敞明亮的房間裏,看著窗外的雨雲,對這場發生在破舊居民樓裏的絕望一無所知。兩條平行線,還在各自的軌道上前行,尚未出現交匯的痕跡。

雨,終於落了下來。

劈裏啪啦地打在窗戶上,像是在為夏夢梔無聲的哭泣,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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